月光透过穹顶的水幕,在女神宫外的白玉广场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水波的折射让这些光影如同活物般轻轻摇曳,为这座庄严肃穆的圣地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柔情。
江镇与哥德并肩而行,后者依旧沉浸在方才观摩神像时所感受到的那股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之中,脸上满是敬畏与激动。
“师父,您感受到了吗?那就是我们海族最纯粹的信仰之力,是女神的余晖。”哥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分享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江镇微微颔首,目光却比身边的月光更为深邃。
他当然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宏伟而悲伤,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巨人在低声叹息。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叹息背后的原因。
“哥德,海族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为何我一路行来,所见的高手却似乎与这份底蕴不太匹配?”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哥德一半的热情。
他挠了挠头,原本兴奋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
“师父慧眼如炬。这这是我们海族一直以来的痛处。”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解释道:“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寿命。我们海族虽然能在深海中自由呼吸,肉身强悍,但我们的平均寿命,其实比不上陆地上的人类贵族,更遑论那些长寿的种族。一位天才,从崭露头角到登临绝顶,需要漫长的时间沉淀。可很多前辈,往往在距离巅峰仅一步之遥时,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使得我们极难诞生出那种能够镇压一个时代的活化石级强者。”
“其二,便是动荡。”哥德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海族的王权更迭,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残酷。每一次权力的交替,都伴随着血腥的清洗和内耗。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不是在对外征战中陨落,而是死在了自己人的阴谋与刀下。历史的长河中,有太多次本可以让我们海族更进一步的机会,都因为内部的斗争而白白流失。
江镇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寿命与内耗,这确实是许多强大种族衰落的通病。
“就比如,”哥德似乎想举一个例子来佐证自己的说法,“英雄历812年的那场‘血鳍之乱’,就是最惨痛的教训。当时的海皇意图改革,触动了七大部族的利益,结果引发了长达十年的内战,无数高手在那场浩劫中凋零,我们海族因此元气大伤,至今都未能完全恢复。”
英雄历812年。
这个年份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江镇脑海中的迷雾。
他记得很清楚,沃尔夫曾经在他面前炫耀过自己的“杰作”。
那个疯子在成为神明之前,就以搅乱世界为乐。
而他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便是在英雄历812年左右,他曾伪装成一名海族失落的王室后裔,用一本伪造的古老血脉秘法,成功挑起了海族七大部族与当时海皇之间的矛盾,最终点燃了那场席卷整个无尽之海的内战。
沃尔夫将其称之为“一次完美的人性实验”。
而现在,哥德口中的“血鳍之乱”,时间、起因、结果,都与沃尔夫的描述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
海族的衰弱,固然有其自身的原因,但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江镇的眼神不由得冷了下来。
沃尔夫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早、更深。
那么,他这次让安迪带着信物来到海族,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为了结盟?
还是说,这里有他当年的某个后手,需要被重新启动?
一个个疑问在江镇心中升腾,让他对这次海族之行平添了十二分的警惕。
看到江镇陷入沉思,哥德以为自己的话让师父感到失望,连忙岔开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热切的笑容:“师父,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您刚才在女神像前那一站,气势渊渟岳峙,定是绝世高人!弟子愚钝,可否请师父指点一二战斗的法门?哪怕只是一招半式,也足够弟子受用终身了!”
江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哥德那张写满渴望与崇拜的脸,心中一动。
或许,这个看似头脑简单的徒弟,能成为他撬开海族内部秘密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显得高深莫测:“战斗之道,千变万化,需因材施教。你体魄强健,防御有余而变化不足。为师这里恰好有一件礼物给你。”
说罢,他手腕一翻,一面暗金色的重盾凭空出现。
这面盾牌造型古朴,盾面之上并非光滑的平面,而是布满了狰狞交错的兽牙状凸起,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利口,散发着凶悍而厚重的气息。
“此盾名为‘獠牙’,攻防一体,最擅长应对蛮力冲击,还能反震敌人。你且拿去,用心感悟。”江镇将獠牙重盾递给哥德。
哥德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盾牌,只觉得入手一沉,一股与他血脉相连的厚重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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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欣喜若狂,当即就想跪下谢恩。
江镇扶住了他,看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这面盾牌虽好,却也怕被诡计和精神秘法绕过。在亚特兰,可有什么人或势力,是特别擅长这类手段的?为师是想提醒你,日后对敌,需多加小心。”
他的话语是纯粹的关怀与教导,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哥德对江镇已是深信不疑,闻言毫不设防地回答:“精神秘法?那最厉害的当然是达里克大人了!他是海皇陛下最信任的近臣,据说他的精神力能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无声无息地探查到任何他想知道的秘密。不过达里克大人深居简出,轻易不会出手。至于其他势力也就是几个老牌贵族家族,手里有些不为人知的底牌吧,但跟达里克大人比起来,就差远了。”
达里克江镇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温和地笑道:“很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好生修炼吧,莫要辜负了为师的期望。”
哥德重重地点头,抱着獠牙重盾,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跑到一旁空地开始兴奋地演练起来,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无意中,为他的新师父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江镇望着他精力充沛的背影,眼神平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哥德忠诚、单纯,且地位特殊,是绝佳的情报来源和棋子。
但正因如此,自己更要小心行事,不能让他卷入太过危险的漩涡。
与此同时,海皇宫深处。
盛大的欢迎宴席已经散去,奢华的宫殿内只剩下海皇塞恩斯一人。
他独自坐在由整块深海寒铁雕琢而成的王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殿内的珠光宝气,此刻在他眼中显得无比刺眼。
江镇一行人的到来,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都像一根尖刺,扎进了他多疑的心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正是哥德口中那位精神力大师,达里克。
他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长袍,面容白皙得有些病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还在为那几位客人的事烦心?”达里克的声音很轻,如同水流拂过丝绸。
塞恩斯没有回头,冷哼一声:“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也配让本皇烦心?我只是在想,那个叫沃尔夫的神明,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他想做什么,我们首先需要确定,这几个人是否真心。”达里克微微躬身,强行试探,风险太大。
但是他们的队伍里,似乎有一个明显的弱点。”
塞恩斯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瞥了达里克一眼:“说下去。”
“那个叫安迪的胖子,”达里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只在食物上。心性单纯,或者说是愚蠢,精神防线想必也如纸糊一般。只需稍加引诱,我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探查到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塞恩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直接对使者进行精神探查,一旦败露,无异于公然宣战。
但放任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更让他寝食难安。
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不屑的音节:“本皇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没有兴趣。你自己看着办,别留下任何手尾,更不要惊动了那个姓江的。”
这番话,名为不屑,实则默许。
“遵命,陛下。”达里克
王座之上,塞恩斯重新闭上眼睛,只是那双眼眸在闭合前的一刹那,透出的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种夹杂着阴冷与极度警惕的复杂光芒。
夜色渐深,清冷的水月光辉洒满亚特兰城的每一寸角落。
安迪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打着饱嗝,晚宴虽然丰盛,但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垫了垫肚子。
就在这时,一名身段妖娆的海族侍女端着一个精致的珊瑚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甜得发腻:“尊敬的安迪大人,我们陛下听闻您对美食情有独钟,特意在揽月阁为您备下了私宴,用千年海鲨的鱼鳍,配以百年陈酿的珍珠酒,请您务必赏光。”
千年鲨鳍?百年珍珠酒?
安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口水几乎要从嘴角流下来。
他想都没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拍着胸脯道:“去!当然要去!快带路!”
侍女掩嘴轻笑,转身引路。
安迪兴冲冲地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鱼翅的鲜美和酒液的醇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离开房间后,那柔和的月光洒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只比灰尘大不了多少的跳蚤,正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着。
“奇怪这空气里甜腻的味道,怎么闻起来像是蜘蛛吐丝时,那股黏糊糊的腥气”
月光下,通往揽月阁的琉璃长廊被照得透亮,宛如一条通往梦幻仙境的水晶之路。
而安迪,正满心欢喜地,一步步踏向那为他精心准备的、香气四溢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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