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近乎质问的话语，二郎神並未显露丝毫慍怒或迴避。
他额间那道竖痕仿佛都透著一股坦荡，目光迎上李维，又缓缓扫过面露警惕的赤尻马猴、眼神复杂的天命人，
最终与神色平淡的孙悟空对视一眼，坦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是我。”
二郎神承认得乾脆利落，
“当年，正是我，奉玉帝旨意，率领梅山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併合围果山的天兵天將，討伐孙悟空。”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语气甚至带著一丝当时应有的“官方”口吻：
“彼时，我乃天庭敕封的显圣二郎真君，司法天神。”
“所言所行，自然皆以天庭法度为先，以维护天庭威严为要。”
“於公，孙悟空屡犯天条，罪无可赦；於『公』，他桀驁不驯，是必须被拔除的『不安定因素』。”
这番“义正辞严”的表態，瞬间点燃了赤尻马猴压抑的怒火！
“杨戩！你个卑鄙小人！”
赤尻马猴鬚髮皆张，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枉俺老马当年还觉得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也是天庭的走狗！助紂为虐！你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天命人李司梵也是脸色难看，握著金箍棒的手更紧了紧。
他虽然从之前的敘述中知道大圣之死另有隱情，但亲耳听到二郎神承认是自己带队討伐，心中依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
在他看来，无论有何理由，亲自带兵围攻，都是难以洗刷的罪责。
李维虽然依旧平静，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与冷意。
他並未像赤尻马猴那般激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二郎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解释。
他相信，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孙悟空却依旧是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样，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在说“继续你的表演”。
二郎神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於赤尻马猴的怒骂，他並未动怒，只是那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那时的我，在眾人眼中，想必是囂张跋扈，不可一世，完全没有一个得道真仙该有的谦和与慈悲，更像是个执行命令的冰冷工具。”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顾那个戴著面具的自己，
“但那一身的『囂张』，满口的『天规戒律』，都不过是我的偽装罢了。”
“偽装”赤尻马猴一愣，怒气稍减，转为疑惑。
二郎神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看向孙悟空和李维：
“將孙悟空或者说，帮助他完成那场『兵解』之后，我利用司法天神的权柄，以及当年征討果山时对各地妖王、洞府的了解，『安排』了梅山六兄弟及其他一些可信之人，暗中引导、护持著天命人的旅程。
他看了一眼天命人李司梵：“我本希望，他能在这条『既定』的路上，凭藉自身的力量和机缘，一步步揭开被掩埋的真相，看清这漫天仙佛的虚偽，最终继承那猴子的意志和力量。”
“我將一切可能的线索、知情者，都巧妙地安排在了他的路径上，確保这齣『戏』能按照我与那猴子暗中约定的方向走下去。”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但我万万没有算到会出现你们这两位异数。”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和李维之间移动，
“异世界的猴子，还有你，李维。”
“你们的出现，以绝对的力量和截然不同的行事方式，彻底打破了我所有的暗中布局，让许多原本需要艰难探索的真相，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他微微摇头，却並无责怪之意：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迂迴曲折，也让这猴子推翻天庭的希望”
“凭空增添了一分！”
“这结果，或许比我原先的计划更好。”
这一番解释，如同拨云见日，让赤尻马猴和天命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二郎神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表面上是天庭的得力干將，亲自执行了对果山的討伐，实则是为了取得天庭信任，便於后续操作！
他之后所做的一切，瓜分灵物（或许是掩人耳目）、引导天命人，都是在暗中布局，为了最终能让齐天大圣的意志归来，掀翻这腐朽的天庭！
“二郎真君你”
天命人李司梵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之前的愤怒化为了敬佩与感激，原来自己一路走来，背后竟有如此多的曲折与守护。
赤尻马猴也沉默了，他看向二郎神的目光少了许多敌意，多了几分理解和复杂。
他知道，这种臥底般的生涯，需要承受的误解和压力，远比正面抗爭要大得多。
李维眼中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瞭然。
他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孙悟空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只是嗤笑一声，仿佛在说“早料到你这三只眼没安好心”。
二郎神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转向孙悟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猴子，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此刻我应与这位继承了『你』衣钵的天命人，在此大战数百回合，使出法天象地，好好掂量一下他是否有资格、有心性承载这一切。”
他话锋一转，看著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但既然有你在，有你这位来自异界、实力更胜往昔的齐天大圣为他背书，这些试探，便都显得多余了。”
“我相信你的眼光。”
说罢，二郎神不再犹豫。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但额间那道竖痕，却猛然睁开！
那並非寻常的眼睛，而是一片深邃、仿佛蕴含著无尽星空与混沌的虚无！
隨著这只“天眼”的睁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强烈不甘、无边愤怒、深沉智慧以及一丝决绝希望的漆黑气息，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中缓缓流淌而出！
这黑气並非邪恶，反而带著一种沉重到极点的悲愴与纯粹的战意！
它们仿佛受到了本源的召唤，不由自主地朝著气息同源的孙悟空繚绕而去，想要钻入他的体內。
然而，孙悟空只是平静地抬起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力量便禁錮了那团躁动的黑气，让它如同温顺的小蛇般，盘旋在他的掌心之上，不再妄动。
他低头，金色的眼眸仔细端详著掌中这团不断变幻形態、仿佛有无数画面在其中生灭的漆黑气息，那其中蕴含的，是这个世界的“他”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印记。
“这就是”
孙悟空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奇异的共鸣，
“这个世界的『俺』，那独一无二的记忆，那歷经磨难而不屈的意志最后的根器，意根”
二郎神额间天眼缓缓闭合，他点了点头，脸色似乎苍白了一分，显然分离和保存这意根，对他而言也並非毫无代价。
他沉声道：“没错，这正是他那灵明石猴本源意志的显化，是他兵解之后，我以天眼神通，拼著损耗道基，强行保留下来的最后一点那猴子的『真我』。”
如今，物归原主。”
他的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带著一丝询问，也带著一份沉重的託付：
“现在，它属於你了。你准备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