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那带著挑衅与洞察的喝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果山静謐而充满灵机的空气中盪开层层涟漪。
声音尚未完全消散,眾人前方的空间便如同水纹般微微波动起来。
下一剎那,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凭空浮现。
来人仪容清俊,相貌堂堂,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额间一道竖痕,更添几分神威与冷峻。
他周身气息圆融內敛,却又与天地自然隱隱相合,正是那显圣二郎真君,杨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果山的一草一木融为一体,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悟空身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开口道:
“哪怕是在其他世界,你这猴子,依然是如此的桀驁不驯,不知收敛。”
孙悟空看著这位老对手(或者说,这个世界的自己的老对手),火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瞭然,嘴角一撇,回道:
“彼此彼此,你这三只眼,不也还是这般喜欢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两人的对话,仿佛跨越了世界线的重逢,带著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与对峙。
二郎神的目光並未在孙悟空身上停留过久,他缓缓移动视线,扫过在场眾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身穿黄金甲、手持金箍棒、气势已与齐天大圣有九分神似的天命人李司梵身上时,那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感慨。
看向赤尻马猴时,则带著一丝对旧识的頷首示意。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李维身上。
这个站在异界孙悟空身旁,气息看似平和,却隱隱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的青年,让他多停留了一瞬。
李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赤尻马猴那种隱含的敌意与警惕,也无天命人那种下意识的紧张与敬畏,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寻常的存在。
赤尻马猴在天庭旧將面前,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善。
天命人李司梵则是心臟砰砰直跳,握著金箍棒的手微微出汗,眼前这位可是传说中的二郎神,司法天神,当年能与大圣打得难分胜负的强者!
他的出现,是敌是友
短暂的沉默后,二郎神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孙悟空身上,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没有杀孙悟空。”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奇特的诚实,
“你信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孙悟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了点头,语气篤定:
“我当然信。而且,俺老孙比谁都相信。”
这话让二郎神那始终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是诧异与不解。
他本以为会迎来质疑,甚至是嘲讽,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地选择了相信。
不过,这丝诧异很快便消散了,他微微頷首,自嘲般低语:
“是了倒是我著相了。你虽非此界之猴,但既是孙悟空,便该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声音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
“孙悟空,乃女媧补天所遗仙石,吸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而生。”
“天生地养,根脚非凡。当年八卦炉中,太上老君以六丁神火煅烧四十九日,未能伤其根本,反炼就他一双火眼金睛。
“五行山下,如来佛祖无边佛法镇压五百载,也只能困其形,没能磨其性。”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著眾人的认知:
“如此根器,如此稟赋,这三界六道,漫天神佛,有谁能真正『杀死』他”
赤尻马猴和天命人李司梵听到这里,心中已是巨浪翻腾!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是啊,老君炉火、佛祖镇压都奈何不得大圣,谁又能真正取他性命
二郎神的目光扫过面露恍然与震惊的眾人,最终,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残酷的真相:
“能杀死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只有他自己。”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大神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赤尻马猴和天命人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大圣为何要自杀!
李维虽然脸上也適时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细思索,但他眼神深处依旧保持著冷静的观察。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但並不点破。
孙悟空沉默著,金睛之中光芒闪烁,他显然早已洞悉了关键,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二郎神,等待他將那段被掩埋的过往,亲口道出。
二郎神仿佛陷入了那段並不愉快的回忆,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此时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沉鬱:
“当年,他保唐僧西行取经,跋山涉水,降妖除魔,你以为他真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正果』”
二郎神摇了摇头,
“不,他是为了赎罪。赎他大闹天宫之『罪』,换取摘下头上金箍,保护他取经路上的同伴,更是为了保住这果山上下,他视若亲人的猴子猴孙!”
“他以为,只要他按照『剧本』走完这一程,积攒了所谓的『功德』,天庭和灵山便会兑现承诺,放他自由,放过所有与他相关的人。”
二郎神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
“可他太天真了!”
“比我都天真!”
“当他功德圆满,戴上斗战胜佛的虚名,以为终於可以回到果山,过他逍遥自在的日子时仅仅是他流露出这个念头,便引来了天庭与灵山的雷霆之怒!”
“於是,天兵天將,再临果山!”
二郎神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而他那以为早已取下的金箍呵呵,那不过是个谎言!”
“在关键时刻,它依旧会出现,死死地禁錮他的力量,让他神通难以施展,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赤尻马猴听得目眥欲裂,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天命人更是脸色苍白,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大圣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天庭与灵山,从他大闹天宫的那一刻起,就从未真正想过要给他机会!”
二郎神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被打磨掉稜角、听话的『斗战胜佛』,一个可以被他们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象徵』!”
“任何脱离他们掌控的可能,都必须被扼杀!”
“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个被写好的剧本中的提线木偶!”
他看了一眼平静的孙悟空,又看了看震惊不已的眾人,语气带著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不只是他我,杨戩,號称听调不听宣,看似逍遥,又何尝不是一枚更高级些的棋子”
“在这盘大棋中,谁又能真正超脱”
“所以,他察觉了。”
二郎神深吸一口气,
“当他发现所谓的『赎罪』根本是一条死路,头上永远悬著那该死的金箍时,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绝境中做出决断的身影:
“反抗!唯有反抗!但戴著金箍的反抗,註定是徒劳的!”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他利用某种我们不得而知的方法,或许是藉助了某些存在的力量,或许是燃烧了自身全部的本源”
“兵解自身!分散根器!主动踏入了『死亡』!”
二郎神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这『齐天大圣』不屈的意志不灭,只要这反抗的精神传承下去,就总有希望!”
“所以,才有了『天命人』的出现!”
他看向天命人李司梵,“这个世界没了孙悟空,便还有孙行者!”
“没了孙行者,还有行者孙!只要这无畏无惧、敢於捅破天的意念还在传承,就如同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匱也!”
“他齐天大圣,绝不会就此认命!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一个未来翻盘的『生』!”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敘述,如同狂风暴雨,彻底冲刷了赤尻马猴和天命人的认知!
他们终於明白,大圣的“死”,並非战败,而是一场悲壮而决绝的自我牺牲,一场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向那漫天仙佛发起的、跨越时空的终极抗爭!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果山的飞瀑流泉之声依旧,却更衬得此间气氛凝重无比。
良久,一直静静聆听的李维,向前迈了一步,他看著二郎神,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平静却直指核心:
“那么,二郎真君,在这个过程中你,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