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阵营,校场。
陈泰和其馀二十三名指挥使,已经在这里接受了近一个月的“杀人训练”。
这一个月,他们过得比之前那十天的体能训练还要痛苦百倍。
高顺的训练方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每天,他们二十四个人都会被分成四组,然后和陷阵营的老兵进行无休止的对抗。
这些老兵手持木刀木盾,毫不留情地对他们进行围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种高强度的围攻下,活下去,并且找到反击的机会。
一开始,他们败得惨不忍睹。
他们这些宗师高手,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用精妙的招式和深厚的内力去解决战斗。
可在这里,这些东西全都成了累赘。
当三四个陷阵营士兵从不同角度,用同样的节奏,挥舞着木刀向你劈来时,你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用什么招式来化解。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盾牌,硬扛!
而当你举起盾牌,挡住正面攻击的时候,旁边的另一把木刀,可能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你的腰上,或者腿上。
“砰!”
陈泰再一次被一名陷-阵营士兵用盾牌狠狠地撞在了胸口上,整个人跟跄着向后倒退。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侧面一把木刀就带着风声,精准地劈在了他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陈泰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虽然是木刀,但陷阵营士兵那恐怖的力量,依旧让他的膝盖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陈泰!左边!”
旁边传来同伴焦急的吼声。
陈泰猛地转头,只见一名陷阵-营士兵已经突进到他的侧翼,手中的木刀高高举起,对准了他的脖子。
完了!
陈泰心中一凉。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已经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面盾牌从斜侧方猛地撞了过来,狠狠地顶在了那名陷阵营士兵的身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是同组的一名指挥使,他放弃了自己面前的对手,不顾被攻击的风险,强行过来支持陈泰。
“谢了!”陈泰咬着牙,忍着剧痛站了起来,重新举起盾牌。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陷阵营士兵已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
“砰!砰!砰!”
密集的击打声如同雨点般落在他们的盾牌上,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虎口开裂。
“蠢货!”
不远处,高顺冰冷的声音传来。
“谁让你去救他的?你自己的防线都守不住,还想当英雄?”
“在战场上,你这种行为,不叫袍泽情深,叫愚蠢!因为你的擅离职守,你们这个六人小组的防线已经出现了一个缺口!现在,你们两个都得死!你们整个小组,都会因为你的愚蠢而被敌人撕碎!”
高顺的话,象一盆冰水,浇在了那名救了陈泰的指挥使头上。
他愣住了。
就因为他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把木刀绕过了他的盾牌,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着他的倒下,这个六人小组的防线彻底崩溃。
陷阵营的士兵们如同狼入羊群,只用了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将剩下的五人全部放倒在地。
“废物!”
高顺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六人,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一个月了!你们还是学不会!你们的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些可笑的江湖道义,个人英雄主义!”
“我再教你们一遍!”
“在陷阵营的战阵里,没有个人!只有整体!你的前后左右,都是你的袍泽!你的命,不光是你自己的,也是他们的!”
“你要做的,不是去当英雄,不是去救人!而是守好你自己的位置!相信你的袍泽会守好他们的位置!你们每个人,都是堤坝上的一块石头,只要有一块石头松动了,整个堤坝都会崩溃!”
“你们要相信,你的背后,永远有你的袍ze为你挡住攻击!你也要让你的袍泽相信,你的盾牌,能为他挡住致命的一刀!”
“这种信任,是要用命来换的!你们,有这个觉悟吗?”
高顺的声音在整个校场回荡。
陈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膝盖的剧痛和胸口的憋闷,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让自己的意识保持清醒。
高顺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信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狼狈不堪的同伴。
他们都是京营十二卫的指挥使,曾经是同僚,也是竞争对手。他们之间,有过合作,但更多的是猜忌和提防。
让他们把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
“休息一炷香,然后继续!”高顺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校场上,二十四名指挥使,全都躺在地上,没有人说话。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战,他们又败了。败得毫无脾气。
他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咳咳……”一名指挥使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叫李默,是羽林卫的指挥使,性子最为高傲。
“我……我不行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到的……我们是宗师,不是那些只知道听命令的木头疙瘩!”
“闭嘴!”陈泰突然怒吼一声。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向他看去。
陈泰挣扎著,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支撑着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李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陈泰指着不远处那些正在休息,默默擦拭着木刀木盾的陷阵营士兵。
“你看看他们!他们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哪一个人的实力,比我们差了?”
“我们引以为傲的宗师修为,在他们面前,就是个笑话!我们所谓的精妙招式,在他们的战阵面前,不堪一击!”
“高将军说的没错,我们就是一群蠢货!一群抱着金饭碗要饭的蠢货!”
“我们空有宗师的实力,却连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都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资格骄傲?有什么资格抱怨?”
陈泰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高将军不是在训练我们,他是在救我们的命!他想把我们从一群江湖莽夫,变成真正的军人!”
“你们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吗?想回到京城,继续当那些文官眼里的武夫吗?”
“我不想!”
陈泰捶着自己的胸口,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我想变强!我想象他们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一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陷阵营战士!”
“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我们还谈什么保家卫国!谈什么守护陛下!”
陈泰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学到陷阵营强大的秘密,回去组建一支能为女帝陛下分忧的强军吗?
可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东西都还没学会,就开始叫苦叫累,这算什么?
“陈大哥说得对!”一个年轻的指挥使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也不想当废物!不就是信任吗?不就是把命交给兄弟吗?我干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接一个的指挥使,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上都挂了彩,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神,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真正下定了决心的眼神。
陈泰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李默的面前,伸出了手。
李默看着陈泰的手,又看了看他坚定的眼神,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对不起,陈大哥,是我糊涂了。”李默低声说道。
“我们是兄弟。”陈泰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简意赅。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高顺再次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二十四个人已经重新列好了队伍,并且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发生了某种变化时,他那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准备好了?”他问道。
“准备好了!”
这一次,二十四人的吼声,前所未有的整齐,前所未有的响亮。
“好。”高顺点了点头,“那这一次,换个玩法。”
他指着校场另一边,那里,站着一百名陷阵营的老兵。
“你们二十四个人,去冲垮他们一百人的军阵。”
“冲不垮,今天的晚饭,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