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但这笑容在陈泰等人看来,比他之前冷着脸的样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都起来吧。”高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陈泰等人如蒙大赦,一个个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皮肉之苦。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高顺,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狂热。
他们终于敲开了这扇通往真正强大的大门,门后的世界,让他们既向往又敬畏。
“从今天起,你们的训练内容,改了。”高顺扫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
众人精神一振,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之前的体能训练,继续。每天的量,再加三成。”
“啊?”
刚刚还满心期待的众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僵住了。
还……还加三成?
他们现在每天的训练量,就已经是在挑战人类的极限了。穿着一百五十斤的铠甲从日出跑到日落,晚上还要进行高强度的力量训练,一天只能睡不到三个时辰。
这已经是炼狱了!再加三成,那是想把人往死里整啊!
“怎么?有意见?”高顺的目光冷了下来。
“没……没有!”陈泰咬着牙,第一个站出来表态。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在高顺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抱怨和质疑,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
而且,经过了刚才那场堪称羞辱的对决,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凭什么陷阵营的士兵能做到,我们就做不到?
不就是加三成吗?干了!死不了就往死里干!
“没有意见!”其馀二十三名指挥使也齐声吼道。他们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高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这股劲。一支没有血性的军队,装备再好,也只是摆设。
“很好。”高顺继续说道,“除了体能训练之外,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学习真正的战场搏杀之术。”
来了!
众人心中再次一热,这才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在学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高顺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你们觉得,一个武功高强的宗师,和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十几次的老兵,在战场上相遇,谁的活面更大?”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十天前,他们会毫不尤豫地回答“宗师”。
开什么玩笑?一个宗师高手,内力深厚,身法精妙,打一个大头兵不是跟玩儿一样?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被那些陷阵营老兵一招放倒的画面。
那些老兵的招式,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就是这些最基础的动作,却蕴含着一种让他们这些宗师都感到心悸的恐怖杀伤力。
陈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回答道:“回师傅,是……老兵。”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学在战场上一文不值,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高顺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高顺说道,“因为宗师练的是武功,讲究的是招式、是技巧、是内力。你们总想着怎么用最潇洒的姿势、最精妙的招法去打败对手,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但战场,不是江湖比武,更不是你们炫技的地方!战场上,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用最快、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杀死你的敌人,然后活下去!”
“你们的敌人,不会给你摆架势的时间,不会跟你一对一公平对决。他可能从你的背后捅刀子,可能用泥土扔你的眼睛,可能会用最下三滥的手段攻击你的要害。在你面对一个敌人的时候,你的左右两边可能同时有两把刀砍过来!”
高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泰等人的心上。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战斗。
他们过去所经历的,无论是军中大比,还是与人切磋,都带着一种“体面”。
可高顺描述的,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最原始、最血腥、最不讲道理的生存法则。
“你们的宗师修为,在战场上不是优势,反而是你们最大的破绽!”高顺的话语越发冰冷,“因为你们太依赖内力,太相信自己的护体罡气。你们习惯了硬接对方的攻击,习惯了用强大的力量去碾压对手。但在真正的战场上,你一个人的内力能有多深厚?你能挡住十个人的同时劈砍吗?你能挡住一百个人的冲锋吗?”
“你每用一次内力,都是在消耗你的体力。当你的体力耗尽,内力枯竭的时候,一个最普通的新兵,都能用一把生锈的刀,轻易地割开你的喉咙!”
陈泰等人听得冷汗直流。
他们发现,自己过去几十年创建起来的武学观念,正在被高顺的话语一片片地击碎,然后无情地踩在脚下。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宗师身份,忘了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忘了你们那点可怜的内力!”
高顺猛地提高音量,如同平地惊雷。
“我要教你们的,不是武功,是杀人!是在最混乱、最残酷的战场上,如何象一台机器一样,精准、高效地杀死每一个出现在你面前的敌人!”
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了一面盾牌和一把环首刀。
“看好了。”
高顺对着旁边一个一人高的训练假人,做出了一个简单的示范。
他左手持盾护住身前,身体微微下蹲,整个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战场上,活下去是第一要务。这面盾,就是你的第一道命。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你的身体。”
说着,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随着步伐前冲,手中的盾牌狠狠地撞在了假人的身上。
“砰!”
由坚硬木料和填充稻草制成的假人,被这一撞,胸口的位置直接凹陷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盾牌,不光是用来防守的,更是用来攻击的。用你的身体带动它,用你的全部重量去撞击敌人,破坏他的平衡,为你的刀创造机会。”
就在撞击的瞬间,高顺的右手手腕一抖,一直藏在盾牌侧面的环首刀,如同毒蛇吐信,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地刺出。
“噗!”
刀尖精准地没入了假人的咽喉位置。
一撞,一刺。
两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也简洁到极致。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华丽刀光,只有最纯粹的肌肉力量和最精准的杀人技巧。
做完这个动作,高顺立刻收刀,后退一步,再次恢复了持盾防御的姿态,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看明白了吗?”高顺问道。
陈泰等人看得目定口呆。
他们当然看明白了。这个动作,简单到任何一个士兵都能学会。
但他们也看出了这个动作里蕴含的恐怖。
那是一种将人体力量、攻防转换、时机把握都计算到极致的杀人艺术。多一分力是浪费,少一分力则不足以致命。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千锤百炼后的恐怖效率。
“从今天起,你们二十四个人,分为四组,每组六人。”高顺扔下刀盾,继续下令,“你们的训练内容,就是重复我刚才的动作。撞击,出刀。再撞击,再出刀。”
“我会让陷阵营的士兵做你们的陪练。他们会用木刀攻击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攻击下,找到机会,用你们的木刀,刺中他们的要害。”
“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你们的盾牌,不光要保护自己,更要保护你身边的袍泽。你们的刀,也不光是为了自己杀敌,更是为了给你的袍泽创造机会。”
“什么时候,你们六个人能象一个人一样呼吸、一样行动,什么时候你们能在十个陷阵营老兵的围攻下,坚持一炷香的时间不散架,你们的第一课,才算勉强合格。”
高顺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现在,开始!”
陈泰看着高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那些面色凝重的同僚,他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真正的炼狱,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他的心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沸腾的战意!
他要学!他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都学到手!然后,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