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郡,大齐军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牧之坐在主位上,短短几天时间,这位曾经意气风发、被誉为大齐“军神”的元帅,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面前的沙盘已经被他亲手砸得粉碎。粮草被烧,对于一支四十万人的大军来说,是何等致命的打击,不言而喻。
更让他绝望的,是后续发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他派出去的“筹粮队”,如同三支点燃的火把,彻底引爆了整个西河郡草原。
张济、樊稠、李蒙三人,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活命,彻底撕下了伪装,变成了最凶残的强盗。他们率领着饥饿的士兵,冲进那些保持中立的蛮戎部落,抢夺他们过冬的牛羊和粮食。稍有反抗,便是屠戮。
一时间,整个草原烽烟四起,血流成河。那些原本还对大齐军抱有幻想,以为他们是来帮助自己对抗镇北军的蛮戎人,彻底醒悟了。他们发现,这群所谓的“王师”比镇北军还要凶残、还要不讲道理!镇北军虽然霸道,但至少还讲规矩,只要你按时上供,就不会轻易动你。而这群齐军,根本就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愤怒和仇恨的火焰在每一个蛮戎人的心中燃起。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拿起简陋的武器,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开始疯狂地报复大齐军。他们偷袭齐军的哨卡,刺杀齐军的传令兵,在齐军的水源里下毒……无所不用其极。
整个西河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李牧之的四十万大军深陷其中,动弹不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因为饥饿、疾病,或者蛮戎人的偷袭而死去。军心已经涣散到了极点,逃兵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哗变。
“元帅!张济将军的筹粮队在黑水河一带遭到了数个蛮戎部落的联合伏击,损失惨重,几乎全军复没!张济将军本人也……也战死了!”
一名传令兵带着哭腔,跪在大帐中央。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帐内的所有将领,脸色都变得煞白。张济那可是西凉军中的宿将,勇猛善战,竟然就这么死了?
李牧之的身体猛地一晃,扶着桌案才没有倒下。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赵云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他会去抢那些蛮戎人的牛羊和粮食。而那些蛮戎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李牧之是个骗子!他们会反抗!整个西河郡,会彻底乱成一锅粥!”
赵云在战后分析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回响。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得死死的。他李牧之就象一个提线木偶,完全按照对方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地走向深渊。这种无力感,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萧惊雁……赵云……”
李牧之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元帅!我们撤吧!”
郭汜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再不撤,这四十万大军就真的要全军复没,葬送在这片草原上了啊!”
他怕了。这位曾经悍不畏死的飞熊军主将,彻底被打怕了。他宁可回去接受皇帝的惩罚,也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每天晚上,他一闭上眼,就是那支如同鬼魅般的白马义从,就是赵云那杆神出鬼没的银枪。他已经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是啊,元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撤回雁门关外,重整旗鼓,再图报复啊!”李傕也跟着跪了下来。他的西凉铁骑同样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到了冰点。
“撤?”
李牧之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是一片死寂:“我们,还撤得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帐内众将都是一愣。
李牧之颤颤巍巍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他们来时的路——雁门关。
“你们以为,萧惊雁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们这四十万大军困死在这里,会轻易地放我们回去吗?你们以为,那个赵云现在在哪里?他不是在西北方向消失了。他就象一个最高明的猎人,正带着他最锋利的猎犬,在我们撤退的路上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军心涣散、人困马乏的时候,再给我们最致命的一击!”
李牧之的每一句话,都象一盆冰水,从将领们的头顶浇了下来,让他们从头凉到脚。
是啊!他们怎么把赵云那支幽灵般的白马义从给忘了!那三万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来去如风,战力强悍。他们现在大军断粮,士气崩溃,一旦开始撤退,四十万人的队伍必然会拉成一条长线。到那个时候,赵云的白马义从就可以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他们这条在线任意切割、随意穿刺。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那将不是撤退,那将是一场绵延数百里的大溃败、大屠杀!
前进,是死路一条。后退,同样是九死一生。他们已经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名将领声音颤斗地问道,脸上血色尽褪。
李牧之没有回答他。他只是转过身,缓缓地走到了挂在帐篷中央的那副大齐地图前。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大齐都城的位置。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留恋,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我李牧之一生用兵,未尝有过如此大败。败给萧惊雁,我不冤。只是,无颜再回故土,面见陛下了。”
他缓缓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跟随他征战了数十年的宝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武安。
“元帅!您要干什么!”
郭汜和李傕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冲了上去。
“别过来!”
李牧之厉喝一声,将剑锋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死之后,你们立刻率领残部向镇北军投降。告诉萧惊雁,我李牧之认输了。让他看在同为大齐子民的份上,给这剩下的几十万弟兄一条活路。”
说完,他看了一眼南方故乡的方向,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噗嗤!”
血光迸现。
这位纵横沙场一生、被誉为大齐不败“军神”的老将,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辉煌而又悲壮的一生。他的身体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身后的地图。
“元帅——!!!”
凄厉的惨嚎声,响彻了整个大营。
一代军神就此陨落。而这,也宣告着大齐王朝对大炎王朝的这次北伐,以一种最彻底、最惨痛的方式宣告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