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
校场上,那二十四名曾经不可一世的京营指挥使,此刻已经狼狈不堪。他们身上的黑色布衣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混合成一种奇怪的颜色,紧紧地贴在身上。沉重的铁甲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他们的身体和意志。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一名指挥使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跟跄,整个人“轰隆”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身上的铁甲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双腿却象灌了铅一样,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倒下,仿佛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很快,“砰”“砰”“砰”的倒地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又有七八名指挥使因为体力透支,相继摔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离了水的鱼。
宗师高手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深厚内力,在这种纯粹的、永无止境的体能消耗面前,作用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内力可以让你爆发出更强的力量、更快的速度,但它不能代替肌肉的耐力。当肌肉疲劳到极限时,就算你还有内力,身体也已经不听使唤了。
高顺终于动了。他缓缓地走到那名第一个倒下的指挥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站起来。”他的声音冰冷得象一块铁。
“我……我站不起来了……”那名指挥使羞愧地低下了头,声音微弱。
“我让你,站起来!”高顺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
那名指挥使被吓得一个哆嗦,求助似的看向了还在坚持的陈泰。
陈泰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站起来。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现在放弃,那他们今天一整天的苦就白受了。
那名指挥使看着陈泰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高顺那张冷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手中的长枪死死地撑住地面,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力量,颤颤巍巍地想要重新站起来。他的双腿抖得象筛糠一样,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他的脸颊滑落。
就在他即将成功的瞬间,高顺却突然抬起了脚。
“砰!”
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那名指挥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象一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之外,胸口的铁甲都凹陷下去了一块。
“噗!”他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昏死了过去。
寂静。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高顺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给震住了。剩下的十几名还在坚持的指挥使全都停下了脚步,怒目而视。
“高顺!你干什么!”
“我们是奉旨前来学习的,不是来让你羞辱的!”
“你竟然敢下如此重手!你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他们彻底被激怒了。他们可以接受严苛的训练,但他们不能接受这种人格上的侮辱和人身上的伤害!
陈泰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大步走到高顺面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高将军,我需要一个解释!”陈泰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高顺看着他,脸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解释?战场上,你的敌人会给你解释吗?你倒下了,你的敌人是会扶你起来,还是会一刀砍下你的脑袋?”
高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陈泰的心上。
“陷阵之士,有进无退。要么,站着死。要么,滚出去。这里,不收废物。”
说完,高顺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校场边,拿起一个水囊,自顾自地喝了起来。那轻篾的态度,仿佛在说:你们,还不够格。
陈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发作,想一拳打在高顺那张可恶的脸上。但是,高顺的话却让他无法反驳。是啊,战场上从来都没有如果。倒下了,就意味着死亡。所谓的尊严,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他转身走到那些倒地的同僚面前,一个个地将他们扶了起来:“还能站起来吗?”他沉声问道。
那些指挥使有的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有的则需要同伴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和屈辱。
“陈兄,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练兵!他是在折磨我们!”
“我们走吧!把这件事禀告陛下!让陛下来治他的罪!”
“没错!我们不受这个鸟气了!”
众人纷纷附和。
“走?”陈泰冷笑一声,“走到哪里去?回去告诉陛下,我们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就被人象狗一样赶了出来?然后,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我们京营十二卫的笑话?让镇北军从此以后把我们踩在脚下?”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他们不能走。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他们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陈泰绝不拦着。”陈泰环视众人,声音冰冷,“但想留下的,就把你们那点可怜的尊严给我收起来!从现在开始,忘掉你们是指挥使,忘掉你们是宗师!你们就是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新兵蛋子!高顺说的没错,我们就是废物!不想当废物的,就给我站直了!”
陈泰捡起地上的头盔重新戴上,然后看也不看高顺一眼,迈开脚步,继续绕着校场跑了起来。他的步伐依旧沉重,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
剩下的指挥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啊,他们是京营十二卫的统帅,是大炎王朝最精锐的将领。他们怎么能被这点困难就打倒?怎么能被一个高顺就看扁了?
“妈的!不就是跑吗!老子今天就跑到死!”
一名指挥使怒吼一声,也戴上头盔,跟上了陈泰的步伐。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重新添加了跑步的行列。就连那些刚刚还需要人搀扶的指挥使,也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他们要用行动来证明给那个冷酷的男人看。他们京营十二卫,没有废物!
校场边,高顺放下了水囊,看着那群重新跑起来的身影,那双万年冰封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的光芒。他知道,这二十四块“石头”虽然又臭又硬,但至少还有被雕琢的可能。而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