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笠深吸一口气,将那把刻着“平安”二字的短剑重新插回剑鞘,连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一起,稳稳地背在身上。
李贞英那句别扭的关心,象一根羽毛,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暖。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前路未卜。北境是真正的血肉磨坊,不是长安城里喝茶聊天的地方。
吉利可汗不是傻子,李孝恭也不是李靖,自己更不是什么天生的将才。
手里那几张底牌,马蹄铁、神臂弓图纸,还有那张关键时刻能保命的李存孝体验卡,就是他全部的倚仗。
马蹄铁已经献了上去,正在发挥作用。
那张李存孝的体验卡是最后的保命符,轻易动用不得。
眼下最关键的,是那份神臂弓的图纸。
这东西,比马蹄铁的威力大上十倍不止。马蹄铁增强的是机动力,而神臂弓,将直接改变战场的杀伤规则。
在宋代,神臂弓射程能达到三百多步,是当时步兵对抗骑兵的绝对大杀器。在这个时代的唐军手中,它能发挥出的作用,岳笠想都不敢想。
可问题是,这东西怎么拿出来?
他总不能跟李二说,这是我脑子里一个叫“武神聊天群”的东西给的吧?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当成妖人,拉去切片研究。
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由头,一个能让所有人,尤其是李二这个多疑的皇帝信服的理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他。
岳父大人,李靖。
一来,李靖是当世军神,由他来鉴定和呈报此物,分量完全不同。二来,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投名状”,让这位老岳父彻底把自己绑在他的战车上。
想到这里,岳笠不再尤豫。他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出发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自己的小院,直奔后宅李靖的书房。
……
书房里,李靖正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副巨大的北境堪舆图。
他没有看图,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里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岳笠要上战场了。
这个决定,是李二下的,他拦不住。
这小子身上那股子劲,也让他想拦都张不开嘴。
像,太象了。
象当年的自己,也象当年那个为了救自己而死的挚友,贞英的父亲。
都是一根筋,认准了道,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战场无情啊。
他李靖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封公拜将,那是几分本事,几分运气。岳笠呢?他有几分运气?
“唉……”
一声轻叹,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
“岳父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李靖的思绪。
李靖抬起头,看到岳笠背着个行囊,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让你去准备吗?马上就要开拔了,磨磨蹭蹭,象什么样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训斥。
“时间还够。”岳笠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书房的门,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了李靖的桌案上。
“这是何物?”李靖瞥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小婿不才,这两日在府中闲来无事,琢磨了一些弓弩上的小玩意儿,画了个图样。想着要去北境,或许能派上用场,特来请岳父大人斧正。”岳笠说得轻描淡写,好象这真的只是个“小玩意儿”。
这是他想好的说辞。
把神臂弓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但姿态要放低,以一个“奇思妙想”的后辈身份,来请教前辈。
李靖是什么人?大唐军械的革新,有不少都是他亲自督造的。什么新奇玩意儿他没见过?
他拿起那卷纸,心里并没当回事。只当是这女婿临走前,想再表现一下自己的“机敏”,好让自己多关照他一些。
年轻人嘛,总想证明自己。
他漫不经心地展开图纸。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睁大,死死地盯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部件。
图纸画得很粗糙,是用炭笔画的,但结构清淅,比例精准。
省力杠杆,独特的扳机结构,可以大幅度延长弓臂的复合材料设计……
这不是什么“小玩意儿”!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设计思路堪称鬼斧神工的强力弩!
“这……这是你画的?”李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岳笠。
“是。”岳笠顶着那股压力,点了点头,“小婿只是根据寻常的弩机,做了一些……嗯,改进。想着能不能让弓臂更长,弦更紧,射得更远一些。”
李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那个最关键的省力结构,指尖都在微微颤斗。
改进?
这叫改进?
这简直是推倒重来,另起炉灶!
他征战一生,对兵甲器械了如指掌。他一眼就看出,如果这图纸上的东西能造出来,它的射程和威力,将远远超过大唐现役的所有弓弩!
“你可知,此物若能造成,意味着什么?”李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意味着,我大唐的步卒,在面对突厥骑兵时,将拥有在三百步开外,便能破甲杀伤的能力。”岳笠平静地回答。
他早就想好了。
李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三百步!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突厥骑兵的骑弓,有效射程不过百步。大唐的步兵强弩,极限射程也就一百五十步。
这意味着,在突厥人进入他们的射程之前,大唐的步兵,可以足足进行两到三轮的齐射!
这是屠杀!
这将彻底改变步兵与骑兵的对抗格局!
“你……你……”李靖指着岳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马蹄铁已经是这小子惊世骇俗的杰作了,没想到,他反手又掏出了一个更吓人的东西!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岳父大人,”岳笠躬身道,“此物干系重大,小婿人微言轻,若是贸然献上,恐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请岳父大人代为呈报陛下。”
“一来,由您出面,陛下才会真正重视。”
“二来……也能为小婿,挡去一些风雨。”
这话说得很实在。
一个六品校尉,接二连三地拿出改变国运的神器,不是祥瑞,就可能是妖孽。
李二会惊喜,但惊喜过后,必然是深深的猜疑。
但由李靖这位国之柱石来呈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卫国公发现的人才,卫国公举荐的国之利器。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李靖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岳笠一眼。
这小子,不光脑子好使,心思也缜密得可怕。他把一切都算到了,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你倒是会给老夫找事。”李靖哼了一声,但眼神里的欣赏和欣慰,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他重新坐下,将那份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关乎大唐国运的绝密军令。
“东西,老夫收下了。”李靖沉声道,“你放心去北境。这东西,老夫会亲自入宫,面呈陛下。功劳,还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老夫会跟陛下说,让你暂时低调,只管打仗,别的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前面顶着。”
这是承诺,也是保护。
岳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多谢岳父大人。”他真心实意地一拜。
“行了,滚吧。”李靖挥了挥手,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记住老夫的话,活着回来。”
“是。”
岳笠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他走到前院,正要出门,却看到回廊的拐角处,一抹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李贞英。
她好象一直等在那里。
岳笠笑了笑,没有去点破,径直走出了卫国公府的大门。
门外,一队精悍的骑兵早已等侯。为首的,正是河间郡王李孝恭。
“岳校尉,时辰不早,该出发了。”李孝恭看到他,笑着招了招手。
“郡王久等了。”
岳笠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出发!”
李孝恭一声令下,马队导入长街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岳笠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高大的城墙之上,他好象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在风中伫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漫漫征途,是广袤的北境草原。
那里,有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