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在寂静的高台上格外清晰。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诗句流淌,满座皆惊。
这首诗,意境朦胧,辞藻华丽,其中典故层层叠叠,绝非寻常人所能作。
长乐公主念完,一双明亮的眸子落在岳笠身上。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轻轻一福,姿态优雅。
“岳校尉,本宫不信,如此佳句,会是乡野村夫所作。”
话语直接,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岳笠心头咯噔一下。
这位公主殿下,不好糊弄。
他躬身回道:“回殿下,此诗确实是晚辈从一位乡野老先生处听闻,不敢掠美。”
长乐公主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她没再追问,只是微微偏过头,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把“我信你个鬼”这五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好了,长乐。”
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劝诫。
她看向岳笠,声音柔和却带着份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为至理。”
“可雏鹰若总怕高空风恶,便永远学不会翱翔。”
“太过低调,有时,会折了自身的锐气。”
岳笠心头一震,正要开口解释。
他却注意到,御座之上的李世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
他躬身一揖:“皇后娘娘教诲,岳笠,谨记于心。”
李世民此时才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武举大比,至此结束。”
“传朕旨意。”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高履行,骑射俱佳,擢升为从六品飞骑尉,入羽林卫听用。”
高履行出列,单膝跪地,大声领命。
“程处亮,勇武过人,擢升为正七品上致果校尉,入左武卫听用。”
程处亮咧著大嘴,乐呵呵地跪下谢恩。
其余在比试中表现优异的十几名世家子弟,也各有封赏,大多是八品、九品的低阶武官。
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们欣喜若狂了。
最后,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
“岳笠,三试第一,文武兼备。”
“朕心甚慰。”
“特封为正六品上骁骑尉,领兵五百,不日随河间郡王,开赴北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正六品上!
骁骑尉!
这是营一级的主官!
比高履行的飞骑尉,还高了半级!
一众文官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觉得这个封赏,有些过了。
但他们看了看御座上那位帝王,又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皇帝陛下今天兴致好,谁上去触霉头,谁就是傻子。
岳笠心潮澎湃,再次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抵在心口。
“臣,岳笠,谢陛下隆恩!”
武举大比,落下了帷幕。
但它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在长安城里扩散。
岳笠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擂台之上,一拳败敌。
箭术比试,十箭连珠。
马术场上,三箭齐发。
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说书人嘴里最精彩的段子,茶馆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
更有好事者,将他在高台上吟诵的那首“男儿何不带吴钩”,以及长乐公主当众念出的《锦瑟》,都给传了出去。
一时间,长安纸贵。
无数文人士子,争相传抄。
虽然岳笠本人一再声明,这些诗词都是听来的,并非自己所作。
可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这位新晋才子谦虚的说辞,是为了避免风头太盛,招人嫉恨。
你看看,人家这格局。
这份胸襟。
这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德才兼备。
于是,“岳笠”这个名字,彻底与“长安第一才子”的名号,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至于原先的那个第一才子屈平鞅,早就没人记得了。
岳笠牵着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走出喧闹的演武场。
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刚走到演武场门口,一个身穿明光铠,身形魁梧的将军,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将军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行动间自有一股沙场宿将的沉稳。
“岳校尉。”
将军对着他抱了抱拳,声音沉稳。
“我家国公爷有请。”
岳笠一怔:“不知将军是?”
“某乃胡国公麾下,秦安。”那将军答道。
胡国公?
秦琼!
岳笠心头一跳。
这可是真正的大佬,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门神的原型。
这位爷的威名,可是在万军丛中,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换来的。
只是,秦琼素来骄傲,从不拉帮结派,而且
岳笠想起长安城里的传闻。
这位胡国公,因为早年征战,落下一身伤病,已经久病数年,极少出门,连朝会都很少参加。
他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自己?
“不知国公爷寻晚辈,有何要事?”岳笠问道。
秦安摇了摇头:“某只奉命行事,国公爷只见岳校尉一人。”
“还请岳校尉,随我走一趟。”
话语客气,但态度不容拒绝。
岳笠沉吟片刻。
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这位传奇猛将图谋的。
去就去。
“好,有劳将军带路。”
他没有推辞,翻身上马,跟在了秦安的身后。
汗血宝马四蹄翻飞,紧紧跟在那将军的坐骑之后。
胡国公府,位于皇城北面的青龙街。
这里是长安城里真正的顶级地段,紧邻大明宫,非王公贵戚,不可居住。
卫国公府,离此地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街道两旁,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尽显盛世繁华。
可当秦安带着岳笠拐进胡国公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了。
高大的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依旧,但门前却冷冷清清,连个看热闹的闲人都没有。
门口的两个守门家丁,靠着门柱,昏昏欲睡,看见秦安回来,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
府内,更是显得有些萧条。
庭院里的花草像是许久没人精心打理,几片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
一路行来,遇到的下人,不过寥寥数人,一个个也都无精打采。
这与卫国公府那种井然有序,仆从如云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传闻不虚。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胡国公,如今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岳笠跟着秦安,穿过数座院落,又绕过两座假山园子。
最后,来到了一处看上去颇为雅致的主院前。
这里,应该是秦琼夫妇居住的地方。
“岳校尉,请。”
秦安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岳笠点了点头,迈步踏入院中。
就在他左脚落地的刹那。
一道乌光,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从院内深处激射而出!
那是一杆长枪!
枪出如龙,势如奔雷,直刺他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岳笠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霸王之力贯通右臂,罗家枪法中的精要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不退反进,右臂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地抓向那冰冷的枪杆!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那杆势不可挡的长枪,被他一只手,稳稳地抓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