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无论侦查员问什么，是威逼，是利诱，是摆证据，是讲政策，高扬要么阴阳怪气地顶回来，要么就闭上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死硬模样。
他对自己做过的事供认不讳——反正人赃并获，抵赖也没用——但涉及到更深的东西，钟家是否还有隐藏更深的资产或关系网。
他这些年具体经营了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是否还有其他针对周家或岑漾的后手，他一个字都不吐。
他清楚自己犯的是死罪，多说无益。反而这种顽抗，能让他享受最后一点掌控感和对审讯者的嘲弄。
这是一块真正的滚刀肉，烂命一条，无所畏惧。
审讯陷入僵局。只能靠外围继续深挖证据，慢慢撬开他的嘴，或者，指望同案犯的指证。
军区医院，高级病房。
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光线温暖静谧。
周衿墨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血色。
左臂被固定的姿势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
麻药劲过去后，那种持续的、火烧火燎的痛感，以及失血后的虚弱头晕，让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休息，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着。
岑漾就守在床边，几乎寸步不离。
她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臂的纱布，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生怕弄疼了他。擦完了，又端起旁边晾得温度刚好的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喝点水，慢点。”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周衿墨睁开眼，就着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他看着岑漾近在咫尺的脸，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比白天更重了，眼下乌青明显，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可眼神里的专注和担忧，却亮得灼人。
“你也休息会儿。”他声音低哑，带着心疼。
岑漾摇头，不看他，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我不困。”
护士送来了病号餐，是特制的、利于伤口恢复的清淡流食。岑漾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然后拿起小勺，一勺一勺，仔细吹凉了，再喂到他嘴边。
周衿墨想说自己右手没事，可以自己吃。但看着她全神贯注、仿佛在做天下最重要事情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张开嘴，接受她的喂食。粥煮得很烂，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勺间隔，岑漾都会用纸巾轻轻沾沾他的嘴角。她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或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颤抖。
吃完了饭，她又忙着收拾，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没受伤的右手。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睛时不时看一眼监测仪，或者抬头看一眼输液袋还剩多少。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窗外的霓虹灯光远远地映进来，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周衿墨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她指尖的温度，她身上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伤口很疼，身体很乏，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酸胀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知道，这一天一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惊吓，恐惧，漫长的等待，彻夜的守候，无微不至却笨拙的照顾……她明明自己也怕得要死，累到极点，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梁颂禾和商绪中间又来过一次，劝她去隔壁休息室睡一会儿，他们来守夜。岑漾还是摇头，坚持要自己守着。两人无奈，只好轮流在外面守着，随时准备搭把手。
夜深了。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周衿墨因为疼痛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岑漾依旧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但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极了的小鸡仔。
她努力想睁大眼睛，甩甩头，可没过几秒，困意又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握着周衿墨的手，不知不觉，力道松了些。脑袋越来越沉，最后，轻轻靠在了床沿的金属栏杆上。
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她睡着了。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他的手。
周衿墨在感觉到手边力道变化时，就睁开了眼睛。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床头灯昏暗温暖的光线，看着靠在床边睡着的人。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脸颊因为靠在冰凉的金属上，压出了一小片红印。
眼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之前哭的，还是梦里又难过了。即使睡着了，那小小的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
她就这么守着他，累到坐着就睡着了。
周衿墨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温水浸泡，酸酸软软，涨得发疼。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远离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看着她握着自己手指的、微微蜷缩的手。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愧疚、还有无法言喻的珍重和动容的情绪，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腔，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抬起手，摸摸她的脸，把她抱到床上来，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可他动不了。左臂被固定着，右手打着点滴，稍微一动就牵扯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
他只能这样看着。用目光，一点点描摹她的眉眼，将她此刻毫无防备、疲惫却执拗守着他的样子，深深烙进心底。
昏暗温暖的灯光下，他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心疼。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受伤的手臂不至于被牵动，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只被她松松握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回勾了一下，将她的手指，更安稳地拢在了自己的掌心。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病房里，一个沉睡，一个浅眠，两只手，在温暖的灯光下，静静地交握。所有的惊涛骇浪，仿佛都在这一刻，归于宁静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