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法庭高处那扇窄小的窗户,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窗外是法院后门的小巷,景象清晰得刺眼——几辆警车横列巷口,红蓝警灯交替闪烁,将灰暗的墙面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群黑衣人被押解着走向车厢,头颅低垂,双手反铐在背后,步履踉跄。
其中那个左耳带着刀疤、腕上戴着银色手表的男人,正是他亲自联络的行动头目,此刻正被两名警察架着胳膊,粗暴地塞进警车。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如沙砾摩擦,声音卡在胸腔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被捕?”
指甲深深嵌入木质扶手的边缘,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脑海一片混乱,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片四处飞散。
计划明明天衣无缝——赵承业承诺制造混乱,拖延庭审进程,还准备了足以翻案的关键证据包。
可如今,所有人全数落网,连最核心的头目都没能逃脱。
监控信号本该中断,干扰设备理应启动,可一切都没有发生。
外面的人一个都没进来,仿佛从未存在过。
法警缓步走入庭内,俯身向法官低声汇报:“扰乱秩序的嫌疑人已全部控制,现场无新增威胁。”
法官轻敲法槌,声音并不响亮,却在寂静的法庭中激起层层回音,清晰得如同冰面裂开的第一道声响。
江辰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救援彻底失败,无人再来救他。
林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而他一直自诩为执棋者,殊不知自己不过是别人掌中一枚随时可弃的废子。
他猛然站起,沉重的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惊得旁听席一阵骚动。
“我不服!”他嘶吼出声,声音颤抖却充满不甘,“这是阴谋!林玄早就设局陷害我!他买通警方,伪造证据,你们全都被骗了!”
旁听席角落传来一声冷笑,冷漠而讥诮。书记员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笔尖未动,神情平静如水。
“我没有杀人!没有绑架!那些账目根本不是我做的!是秦婉公司管理混乱,资金链断裂,她亏空了钱,现在要找替罪羊来顶罪!”
他越说越急,语速飞快,话语之间逻辑断裂、前后矛盾。
前一秒还在全盘否认罪行,下一秒却辩称资金流向属于正常投资操作。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蜿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你们查错了人!赵承业才是幕后主使!他利用我!他说好帮我洗清罪名,结果自己先被抓了!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失控,脸涨成紫红色,脖颈青筋暴起。
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关键信息,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整个法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宛如困兽撞墙,孤绝而无力。
他剧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跌坐回椅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守卫察觉异常,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一名法警走近,站在被告席外侧,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样?”法警低声问。
江辰没有回应。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即便他竭力握紧拳头,也无法平息那颤抖的频率。
“心跳过速,呼吸紊乱。”法警小声对同事说道。
“不能带出去。”另一人摇头,“法官尚未下令,必须留在庭上完成质证流程。”
江辰仰靠在椅背上,头向后抵住冰冷的墙壁,双眼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瓷砖接缝间的灰尘与裂纹清晰可见,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在他眼中渐渐扭曲变形,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正缓缓垂落,将他牢牢缠缚。
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全都完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空洞,像是灵魂已被抽离。
“他们不会信的……她也不会信的……但她一定会来救我的……一定会……”
没有人回应他。
书记员翻动文件,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旁听席上传来低语,议论着他刚才语无伦次的模样,语气中满是鄙夷与嘲弄。
江辰闭上双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那一瞬的清醒让他头脑略微清明,但恐惧如潮水般迅速卷土重来,淹没每一寸理智。
他想起三天前在拘留所接到的那个电话。
赵承业信誓旦旦地说一切安排妥当,只要他坚决不认罪,外部力量就会立刻行动。
他还说秦婉已经动摇,只要看到他受审受苦,必定会心软作证,站出来为他澄清真相。
可现实呢?秦婉不仅没有帮他,反而亲自提交了资金流向图,作为指控他的关键证据;
苏瑶更是走上证人席,亲口指认他曾派人绑架她;
就连警方都恢复了境外加密聊天记录,连他使用的代号、惯用语句都一模一样。
他并非败于证据不足。
他是从一开始就未被当作合作者看待,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罢了。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扫向旁听席第一排。
那里坐着几位身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女,是秦家的长辈。
他曾对他们笑脸相迎,言辞恳切地许诺要助秦家振兴产业,赢得他们的信任与支持。
而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喉咙猛地一紧,胃里翻涌着酸苦的气息。
“水……”他微弱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发出的。
法警递来一瓶矿泉水。他颤抖着拧开瓶盖,手抖得太厉害,水流洒出大半,浸湿了裤管。
刚喝一口便呛住,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你还装什么?”旁边一位旁听者忽然冷笑出声,“刚才不是挺能狡辩的吗?怎么现在连瓶水都拿不稳?”
江辰没有抬头。
他默默将瓶子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一圈圈摩挲,原本完整的标签已被他抠得支离破碎,碎屑粘在指尖。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像是锈铁摩擦。
“我以为……只要我够狠,够聪明,就能赢。”
“我以为,只要抓住秦婉的心,让她为我流泪,为我疯狂,我就真的拥有了她。”
“我以为,只要把林玄踩进泥里,我就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成为那个人人敬畏的存在。”
他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透过人群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什么都不是。”
法庭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法官助理悄然走近,在法官耳边低语几句。法官微微颔首,伸手拿起法槌。
江辰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微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深切的哀求。
“让我见我妈……求你们……让我见我妈一面……”
法警静立原地,毫无反应。
法官抬手,正准备宣布继续庭审程序。
就在此刻,江辰猛然扑向前方栏杆,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铁条,整张脸贴在上面,鼻梁被挤压得扭曲变形。
他放声嘶喊,声嘶力竭:
“我不是主谋!我可以配合调查!我知道还有其他人参与!我说出来!我把一切都交代!”
唾液从嘴角溢出,顺着铁栏滴落在衣领上,留下斑驳湿痕。
“b2停车场有个保洁员!他身上藏着东西!是赵承业藏的!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备份文件!你们快去查!马上去查!”
书记员终于动笔,迅速记录下他供述的内容。
法官停下动作,示意法警控制局面。
两名法警立即上前,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牢牢钳制住他的手臂。
江辰仍在挣扎,声音已近乎嘶哑破音:
“你们不信我?那就去找!去抓那个穿保洁服的人!他右手腕有道旧疤!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他已经拿到东西,准备逃跑!快拦住他!”
他被强行压回座位,颈部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双眼充血,怒吼到最后只剩断续的喘息。
“你们抓他……抓他啊……”
最终,他瘫软在椅中,头歪向一侧,眼睛虽睁着,却失去了焦距,仿佛灵魂已远去。
法庭重新归于寂静。
法官翻开下一份文件,准备进入下一环节的质证程序。
江辰的嘴唇仍在轻微颤动,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她不会信的……她一定会救我的……”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木屑与汗渍,混合成肮脏的泥痕。
书记员翻过一页文件。
法官抬起眼。
法槌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