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方港口到西柏坡的路,很颠。
吉普车在黄土路上上下起伏。
车窗外,一片单调的土黄色,却藏着一股劲。
这里跟江南不一样。
没有破败和麻木。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场面。
田里,农民们成群结队,一边唱歌一边干活。
他们脸上挂着土气的笑,眼睛是亮的。
路边,是扛枪的年轻战士,穿着新军装,走得整整齐齐。
看到挂特殊牌照的车,他们会立刻站直,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眼神干净,又硬气。
没有豪华的楼。
没有浪费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
生存。
然后,新生。
沈知渊靠在晃荡的座椅上,一路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这种土里土气,却又野草一样疯长的生命力,比南京城里所有的高楼大厦加起来,都更冲击他的神经。
这才对。
一个国家,就该是这个样子。
吉普车队在一排普通的砖瓦房前停稳了。
西柏坡。
地图上都难找的一个小村子。
却是要改变整个国家命运的心脏。
那个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亲自给沈知渊拉开车门。
“沈先生,到了。几位首长以经在等您了。”
会议室,是个大平房改的。
陈设简单。
一张长木桌,十几把一样的木头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
屋里烟味很重。
沈知渊走进去,长桌边的人都站了起来。
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中山装,脸部线条很硬,眼神像是能把人看穿。
“沈先生,欢迎你。”
老人主动伸出手,一口浓重的乡音,却让人不自觉的亲近。
他的手掌又宽又厚,握手很有力。
“你的那份《告全国同胞书》,我们看了。”
“比十万大军还好用。”
“让各位见笑了。”
沈知渊的回应很平淡。
“不是见笑,是说到了老百姓心里。”
老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又点上一根烟。
他旁边坐着一个将领,肩上没星,但那股子气势,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光是坐着就让人心头发冷。
这支军队的总司令。
陪沈知渊来的那个中年干部,则安静的坐在一边,摊开了本子准备记录。
没有多余的客套。
会议直接开始。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老人吸了口烟,眼睛在烟雾后亮得吓人。
“旧世界,我们快打碎了。可新世界要怎么建?”
“打了半辈子仗,搞斗争,我们是行家。”
“但建设一个现代化的国家,特别是搞经济,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
他说的很直白。
“你,沈先生,是这方面的行家。”
“我们想听听,你的盘古集团,你的华夏元,能给这个新中国,画个什么样的将来?”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沈知渊身上。
沈知渊没马上回答。
他站了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蓝图一直都在,只是蒙了太久的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厚文件和一叠地图。
“谈建设,得先看看咱们接手的是个什么烂摊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的很实。
“金融,彻底垮了。金圆券就是废纸,通货膨胀把所有商业信用都毁了。老百姓的家底,被刮得干干净净。”
“工业,基本瘫了。东北的重工业基地让毛子拆走大半。关内的工厂,打了这么多年仗,又被刮民党刮了一遍,十个剩不下一个。咱们现在,连颗合格的螺丝钉都得进口。”
“最要命的,是吃饭问题。几千万人在饿肚子。这个不解决,根子就要烂。”
他每说一句,屋里就安静一分。
这些问题,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但从没人像沈知渊这样,把话说的这么白,这么透,这么一针见血。
“所以,新中国的经济重建,就要从这三个地方下手。”
“三件事,得绑在一起干,少一个都不行。”
沈知渊把自己带来的地图在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全新的中国经济规划图。
上面画的不是行政区,是资源分布和交通线。
“先说钱。”
“新国家的钱,不能再走刮民党的老路子。必须有个硬东西给它撑腰。”
“我的建议是,用我们手里的全部黄金白银做底子。更重要的,是用国家控制的粮食,煤炭,钢铁这些东西的总量做核心,发新钱,就叫‘人民元’。”
“让每一块钱背后,都对应着实打实的物资。老百姓要清楚,他手里的钱,随时能换成吃的和穿的。”
“这才是信用的根。”
那位总司令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用大米和钢铁给钱做保,老百姓认这个!”
沈知渊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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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工业。不能只想着恢复,关键是重新布局。”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沿海一带。
“过去中国的工业,七成都挤在沿海那几个城市。一打仗,这就是要命的短板。咱们的工业命脉,全在人家的炮口底下。”
“我的建议,是以东北重工业基地为核心。同时,再建三个新的工业中心。”
他手指移动,分别点在西北的包头,西南的攀枝花,和中部的武汉。
“围绕这几个点,配套搞能源,搞交通,搞化工。”
“工厂跟着矿走,铁路跟着工厂修。花个十年到十五年,在咱们国家的大后方,造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别人打不烂的工业骨架。”
这几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愣住了。
他们脑子里第一次有了一张超出战场,超出城市得失的图景。
一张关于整个国家未来的图景。
那个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开口了。
“沈先生,您的设想很大。但这么大的计划,钱,技术,人,都是天文数字。从哪来?”
这是最实在的问题。
“钱,我来解决。”
沈知渊的回答就五个字。
“盘古集团在全球的资产,加上我们在华尔街和伦敦的影响力,足够撑起计划的开头。”
“技术和人才,我带来了一部分。”他笑了笑,“剩下的,就要靠我们自己培养。挑成千上万最优秀的年轻人,送他们去苏联,去欧洲,学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只要有时间,我们什么都造的出来。”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这张蓝图给镇住了。
老人手里的烟烧了长长一截灰,都没顾上弹。
他猛吸了一口,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
“沈先生,你说的这些,都需要一个能调动全国资源的强力规划。你有没有一个具体的章帐?”
“有。”
沈知渊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也是最薄的一份。
“建成一个现代工业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把它分成了几步走。”
“我的建议是,拿五年当一个周期,搞计划。”
“第一个五年计划,核心目标就是恢复经济。然后集中所有力量,先把那几个内陆工业基地的骨架搭起来。特别是钢铁,煤炭,电力和基础化工这四个腿。”
“等咱们的钢产量上去了,能源够用了,才能去想造自己的汽车,飞机,大船。”
“第一个五年计划搞完,国家的工业底子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再搞第二个,主攻装备制造和国防现代化。”
“五年计划”
老人慢慢念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词里有股劲。
清楚,具体,有时间,有目标。
它把一个天大的理想,拆成了一件件能干,能查,能拼命去干的事。
“好!”
他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视线扫过沈知渊标出的那几个未来工业重镇,眼里全是光。
“这个‘五年计划’的提法,好!非常好!”
他的声音很洪亮。
“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正好是我们的长处!”
他转过身,紧紧握住沈知源的手。
“沈先生,你带来的不止是金山银山,是一套建国的法子!”
“这个五年计划,就是新中国的奠基石!”
他用力的拍了拍沈知渊的肩膀,满是欣赏和信任。
“具体的细节,你和他们几个在仔细商讨,拿个详细方案出来!”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窗外,天快黑了。
太阳正挂在西边山头。
满天云彩都烧成了金色。
一个新时代,就在这间破平房里,被一笔一划的,勾出了最初的轮廓。
这个轮廓,壮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