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清晨,薄雾弥漫。
沈知渊的官邸,却像一座被抽干了所有声音的孤岛。
街对面那个卖麦芽糖的老头,从天亮坐到现在,一单生意没做。他的眼神,总是不经意的扫过官邸的铁门。
不远处,一个黄包车夫靠着墙根打盹。但他打盹的方向,永远是朝着官邸的二楼窗口。他的手,始终抄在袖子里,鼓囊囊的。
更远处,邮政大楼的屋顶。
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暴露了潜伏在那里的眼睛。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这座官邸为中心,悄然收紧。每一个网眼,都淬着致命的毒。
杜英鸿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脸色却很沉。
他走到沈知渊身边,声音压到最低。
“老板,财政部的刘司长和周副司长,今天早上被军统的人请去‘协助调查’了。”
“还有交通部的王次长,昨天下午进去,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这些都是过去几年,和盘古集团有过来往,甚至接受过沈知渊资助的官员。
戴笠的刀,正在一刀一刀的,砍断沈知渊在南京的所有外围联系。
他要把沈知渊,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和聋子。
沈知渊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没听到杜英鸿的话。
“知道了。”
他剪掉一片枯叶,淡淡的回应。
这时,一名侍从官恭敬的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份请柬。
“沈先生,美国大使馆派人送来的,邀请您今晚参加他们的国庆招待酒会。”
杜英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时候,任何外出都是极大的风险。
沈知渊放下剪刀,接过那份烫金的请柬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英鸿,备车。”
他把请柬随手放在桌上。
“告诉大使馆,我一定准时出席。”
杜英鸿愣住了。
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是。”
夜幕降临。
美国大使馆内,灯火辉煌,音乐悠扬。
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香槟,在人群中穿梭交谈。
与官邸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沈知渊的出现,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举止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业巨子,游刃有余的和各国使节、商会代表打着招呼。
美国大使亲自过来敬酒,热情的和他拥抱。
“沈,我的朋友,真高兴你能来!”
“大使先生的邀请,我从不敢缺席。”
沈知渊笑着回应。
两人的谈话十分热络,从美国的经济形势,聊到中国的战后重建。
他们身边,记者们的镁光灯闪个不停。
沈知渊没有丝毫回避,他甚至很自然的把手搭在大使的肩膀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忠实的记录在了胶片上。
酒会角落的阴影里,几个伪装成侍者的军统特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想不通。
这个本该是困兽犹斗的男人,为何还能如此的意气风发。
第二天。
南京城各大报纸的头版,几乎都被同一张照片占据。
照片上,沈知渊与美国大使相谈甚欢,神态亲密。
标题更是醒目。
《中美友谊新篇章:盘古集团助力战后经济,获美方高度赞赏》。
军统局总部。
戴笠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的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的盯着桌上那份《中央日报》,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报纸上的那张照片,对他来说,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他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
他可以把沈知渊关起来,可以给他罗织罪名,甚至可以让他“意外”死掉。
但他不敢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美国人。
尤其不敢得罪一个被美国政府公开视为“重要合作伙伴”的沈知渊。
“局座……”
副官小心翼翼的开口。
戴笠猛的将茶杯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好一个沈知渊!”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一招借力打力!”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许久,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狠辣。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冰冷。
“外围的明哨,全部撤掉。”
“从现在起,转入内线监视。给我盯死他屋子里的每一只苍蝇!”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戴笠的妥协,让官邸周围那张绷紧的网,暂时松了下来。
那些伪装的小贩和车夫,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杜英鸿向沈知渊汇报了这个情况,脸上带着一丝喜色。
“老板,戴笠认怂了。”
“他不是认怂。”
沈知渊正在书房里看书,头也没抬。
“他只是把刀子,从明处藏到了暗处。”
“这恰恰说明,他快要没有耐心了。”
杜英鸿心头一凛,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沈知渊的这一手,确实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也同样把戴笠逼到了墙角。
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随时可能不顾一切的扑上来。
时间,变得异常宝贵。
白天,官邸里风平浪静。
沈知渊看书,喝茶,听戏。
就像一个真正来南京度假的富家翁。
夜,渐渐深了。
整座南京城都陷入了沉睡。
官邸内,也熄灭了大部分灯火,一片寂静。
书房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沈知渊坐在书桌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派克钢笔。
在指尖缓缓的转动着。
许久,他停下动作。
他拧开了钢笔的尾端,露出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拨盘和一个微不可查的按钮。
他将拨盘调到一个特定的频率。
然后,他把钢笔凑到嘴边,按下了那个按钮。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清晰的吐出了两个字。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