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门缝往外看。两辆党卫军的卡车停在街区入口,跳下来十几个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后门。”杜英鸿低声说。
家属区有个后门,通向一条小巷。但小巷那头也有手电光晃动——被包围了。
施密特太太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两个女孩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杜英鸿脑子飞快转动。硬闯不可能,五个人对十几个武装士兵,还有两个小孩。躲?家属楼就这么大,搜起来躲不住。
他看向施密特博士。这位火箭燃料专家脸色惨白,但眼神意外地平静。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透明液体,低声说:“这是肼类燃料样品,遇空气会剧烈燃烧。如果不行,我就……”
“还没到那一步。”杜英鸿按住他的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让施密特一家退回二楼楼梯拐角,自己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大步走向正门。
党卫军士兵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杜英鸿站在门口,灯光照亮他肩章上的上尉衔。
“什么事?”他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官腔。
带队的党卫军中尉愣了一下,敬礼:“上尉先生,我们奉命搜查这一带,有报告说可能有‘破坏分子’活动。”
“破坏分子?”杜英鸿冷笑,“这里是帝国航空部重点保护的技术人员家属区。你们这么一闹,明天这些专家还能安心工作吗?‘火神’项目耽误了,你去跟元首解释?”
中尉犹豫了。他接到命令是搜查可疑人员,但确实没听说这个家属区有异常。
“你们要找什么人?”杜英鸿问。
“一个叫费舍尔的男子,疑似间谍……”
“我就是费舍尔。”断他,递上证件,“汉斯·费舍尔,航空部特别项目处上尉。要不要打电话到航空部核实?”
中尉接过证件仔细看,又看看杜英鸿的脸。证件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他身后的士兵们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杜英鸿手心出汗,但脸上依然镇定。
终于,中尉把证件还给他,敬礼:“抱歉,上尉先生,打扰了。我们可能搞错了地址。”
“下次查清楚再来。”杜英鸿接过证件,转身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五分钟后,党卫军车队离开。杜英鸿带着施密特一家从正门走出,坐进欧宝汽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刚才……”施密特博士声音发颤。
“没事了。”杜英鸿看着后视镜,“但我们要加快速度。他们虽然这次信了,但可能会核实。一旦核实,我们就暴露了。”
车子驶向第一个安全屋——一间废弃的印刷厂地下室。那里已经有三组家庭在等待:电子工程师一家四口,机械设计师夫妇,还有两个单身的光学专家。加上施密特一家,一共十三人。
杜英鸿清点人数,确认物资。食物、水、药品、假证件、现金——够用三天。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凌晨四点,分三批出发,走不同的路线。”他对众人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跑,不要叫,一切听指挥。我们的目标是活着到瑞士。”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突然问:“到了瑞士之后呢?我们能做什么?”
杜英鸿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头发已经有点秃了,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希望。
“到了瑞士,你们可以先休息。然后,如果愿意,可以去中国。那里需要你们这样的人——需要你们的知识,来建设工厂、制造机器、发电、造火车。你们可以教书,带学生,把你们会的传给下一代。”
“中国……”工程师喃喃道,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中国也在打仗。”杜英鸿说,“但战争总会结束。结束后,需要重建。而重建需要工程师,需要科学家,需要技术。”
他环视地下室里的这些人:九个科学家,四个家属。他们放弃了在德国的一切——房子、工作、社会地位,甚至母语环境,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我不会保证什么。”杜英鸿说,“我只能说,在你们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你们就不再是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你们是建设者。而建设,比破坏更需要勇气。”
凌晨两点,杜英鸿靠在墙角假寐。耳塞里传来外围警戒队员的声音:“杜哥,有情况。印刷厂外面街角停了一辆黑色奔驰,已经四十分钟没动了。”
杜英鸿立刻清醒:“车牌?”
“柏林本地牌照,但查不到登记信息。车里有两个人,看不清脸。”
斯科尔兹内的人?还是盖世太保?或者只是巧合?
“不要惊动。”杜英鸿说,“保持监控。如果他们有动作,立刻报告。”
他起身,悄悄走到地下室的通风口,从缝隙往外看。街角确实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没有开灯,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奔驰车始终没动。
凌晨三点半,杜英鸿决定提前出发。原计划四点,但不能再等了。
“第一组准备。”他低声说,“按b路线,步行到三公里外的货运站,那里有准备好的货车。”
第一组是施密特一家和那个年轻的电子工程师。杜英鸿亲自带队。
他们从印刷厂后门溜出,沿着小巷快速移动。柏林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街道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
走了大约一公里,杜英鸿突然举手示意停下。他听到了什么——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平行的小巷里移动。
“改变路线。”他低声说,“走c路线,穿过墓园。”
墓园在夜里阴森恐怖,但围墙有缺口,穿过去能避开主要街道。一行人屏息疾走,两个女孩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没人说话。
就在他们快到墓园围墙时,前方突然亮起手电光。
不是一支,是五六支,从不同方向照过来。
“站在那里!举起手!”德语喊声。
杜英鸿看清了:至少八个穿便衣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枪,形成包围圈。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像是刀伤。
疤脸男人走近,手电光直射杜英鸿的脸。费舍尔上尉?还是该叫你别的名字?”
杜英鸿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
“别动。”斯科尔兹内说,“我知道你带着人。我也知道你袖子里藏着枪。但你看清楚,我的人已经瞄准了那两位可爱的小女孩。”
杜英鸿眼角余光看到,确实有两个枪手专门瞄准了施密特家的两个女儿。
“你想要什么?”杜英鸿问。
“名单。”斯科尔兹内说,“所有你们计划带走的科学家名单。还有你们在柏林的联络网,安全屋位置,转移路线。”
“给了你,你会放我们走?”
“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点。”斯科尔兹内笑了,那道疤在脸上扭曲,“至于这些人,他们会去该去的地方——为帝国服务,而不是叛逃。”
施密特博士突然上前一步:“我跟你们走。放了我的家人,还有其他人。”
“我有。”施密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这里面是浓缩肼,遇到空气就会爆炸。爆炸范围大概……十米。足够把我们所有人都带走。”
他拧开了瓶盖。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斯科尔兹内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你疯了!”
“战争早就让所有人都疯了。”施密特平静地说,“现在,让你的人退后。不然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想,斯科尔兹内上校的命,应该比我们这些人值钱吧?”
墓园里死一般的寂静。手电光柱中,灰尘在飞舞。
斯科尔兹内的眼神在施密特和那个小瓶子之间来回移动。他在计算风险。
五秒,十秒,二十秒。
终于,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包围圈慢慢后撤,让出一条路。
“走。”施密特对杜英鸿说,手里的瓶子稳稳握着。
杜英鸿带着其他人快速穿过缺口。施密特走在最后,始终面对着斯科尔兹内。
他们退进墓园深处,穿过墓碑和枯树,从另一端的缺口离开。一直走了两条街,杜英鸿才说:“可以关上了。”
施密特小心地拧紧瓶盖,那股刺鼻气味渐渐散去。
“里面……真是肼?”杜英鸿问。
“是水。”施密特说,擦了擦额头的汗,“加了点氨水,闻起来像。真正的肼太危险,我不会带在身上。”
杜英鸿看着他,突然笑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科学家,在关键时刻演了一出完美的戏。
“快走。”施密特说,“斯科尔兹内很快会反应过来。我们只有最多半小时。”
一行人加快脚步,消失在柏林凌晨的街道中。
在他们身后,墓园里,斯科尔兹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个手下问:“上校,追吗?”
“不用。”斯科尔兹内说,“让他们走。”
“可是元首的命令……”
“元首要的是科学家为帝国服务。”斯科尔兹内转身,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但如果服务不了,至少不能让他们落到苏联人或美国人手里。这些人要去瑞士,然后很可能去中国。中国……暂时不是帝国的敌人。”
他看着手中刚才从杜英鸿身上偷偷摸来的东西——一个金属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智慧方舟计划,第二阶段,柏林站。”
“智慧方舟……”斯科尔兹内念着这个名字,把纸条收进口袋,“告诉科技保卫处,监控级别提高到最高。我要知道这个计划的所有细节。”
“是!”
黑色奔驰车队驶离墓园。车灯划破柏林的黑暗,像一道道即将熄灭的火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杜英鸿带着第一组人抵达货运站。一辆改装过的货车已经等在那里,车身上印着“国际红十字会——医疗物资”。
“上车,快。”杜英鸿打开后车厢门。
十三个人挤进车厢。里面没有座位,只有铺着的毛毯和几个箱子。门关上,黑暗笼罩了一切。
货车启动,驶出货运站,朝着柏林郊外驶去。
杜英鸿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城市。柏林,这座他潜伏了三个月的城市,此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巨大而沉默。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这次能带走多少人。
但他知道,每带走一个,沈知渊的计划就向前推进一步。每带走一个,战争结束后重建世界的力量就多一分。
货车驶过一座被炸毁的桥梁,绕行临时搭建的木桥。桥下河水漆黑,映不出半点星光。
天快亮了。
1944年2月19日的黎明,柏林上空没有阳光,只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而远在苏黎世的沈知渊,此刻正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柏林的位置上,等待杜英鸿的下一次报告。
他不知道,斯科尔兹内已经盯上了“智慧方舟”。
他也不知道,三天后,柏林将迎来一场改变一切的轰炸。
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