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8日,印度洋,科伦坡港。
“鲲鹏号”医疗船缓缓靠岸时,码头上已经严阵以待。
英属锡兰殖民当局派出了一个连的士兵维持秩序。
港务官员穿着白色制服,神色紧张地检查着文件。
更远处,一些本地商人和好奇的民众聚集在警戒线外,对着这艘巨大的银白色船只指指点点。
船桥驾驶室内,船长林海峰放下望远镜。
对身边的杜英鸿低声道:“码头上除了英国人,还有几个穿便装的,看气质像是情报人员。美国人?还是苏联人?”
杜英鸿透过舷窗观察片刻:“都有。左边那个戴巴拿马帽的高个子,是oss驻科伦坡站的负责人,我两年前在上海见过他。右边穿风衣的那个,虽然装作游客,但走路姿势是标准的俄式正步,是nkvd的人。”
“来者不善。”林海峰皱眉。
“我们要不要改变计划,不停靠科伦坡,直接前往新加坡?”
“不行。”杜英鸿摇头。
“船上淡水储备只够三天了,燃料也需要补充,而且有几个人晕船严重,必须上岸休整。老板的命令很明确:科伦坡必须停,但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所有特殊乘客不准下船,所有特殊货物不准卸载。”
他看了看怀表:“现在是上午十点,通知下去,补给作业必须在今晚八点前完成。晚上十点整,准时起航。”
“明白。”
舷梯放下,杜英鸿带着几名影子队员率先下船,与英方官员交涉。
医疗船的合法文件齐全,瑞士红十字会的担保函也没有问题。
但对方依然要求按照战时管理条例,对船上物资进行抽样检查。
“可以检查,但必须是我们的医护人员陪同,使用我们的无菌设备。”杜英鸿寸步不让。
“船上有重伤员和传染病例,任何外部污染都可能导致疫情扩散。”
英方官员还想坚持,但看到影子队员们冷峻的表情和腰间隐约的凸起,最终还是妥协了。
只允许两名英方医务人员在穿戴全套防护服的情况下,进入指定的医疗舱室检查。
这个过程中,那几个便装情报人员一直试图靠近,但都被影子队员礼貌而坚决地拦住。
“先生们,这是医疗船,不是军舰。”杜英鸿用英语平静地说。
“如果你们想看伤员,我可以安排,但如果你们有其他目的,我想贵国政府应该不希望传出盟军情报机构骚扰中立国医疗船的新闻吧?”
oss的特工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退后。
而那个nkvd的人则深深看了杜英鸿一眼,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补给作业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淡水管接上了码头的水塔,燃料驳船靠上了“鲲鹏号”的右舷,食品和药品通过专用通道运上船。
而在船体内部,真正的特殊补给也在同步进行。
底舱第三层,一间经过特殊屏蔽的通讯室内,程博士将几个密封的金属箱交给前来接应的龙影科伦坡站负责人。
“这是从欧洲带回来的最新医疗技术和微生物样本。”程博士压低声音。
“红色标签的是青霉素工业化生产的完整工艺资料,包括发酵罐设计图、分离提纯流程、质量控制标准。绿色标签的是磺胺类药物的改进配方,疗效提升百分之三十,副作用降低一半。”
负责人快速记录:“明白。我们会通过备用渠道,分三批运回国内,老板还有其他指示吗?”
“有。”程博士从怀里取出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老板亲笔写的星火计划纲要,我们需要在印度、缅甸、马来亚等地,秘密建立十二个初级医疗培训中心和简易药厂。不要求规模,但必须能生产最基本的抗生素和消毒用品,并培训本地医护人员。”
负责人接过文件,眼神凝重:“这需要大量资金和人员。”
“资金老板已经安排了,通过盘古投资在印度的分支机构拨付。人员方面。”程博士看了眼舱门方向。
“船上有二十七位从欧洲救出来的医疗专家,他们中有一部分人会留下,作为技术指导。其余的在完成初步培训后,会随船返回中国。”
“政治风险呢?英国殖民当局不会允许我们做这种事。”
“所以要用不同的名义。”程博士指示。
“一部分挂在本地华人商会名下,作为慈善医疗项目。一部分与印度本地的王公贵族合作,作为贵族医院的附属机构。还有一部分可以伪装成美国教会或国际红十字会的项目。”
负责人恍然:“明白了,用多层外壳包装,让殖民当局无从查起。”
“不仅是包装,更是扎根。”程博士认真地说。
“老板说过,医疗是最好的人心工程。你救了一个人的命,就等于赢得了一个家庭、一个村落的信任。这些信任在未来会变成比黄金更宝贵的资源。”
交接在二十分钟内完成,金属箱被装入标有医疗器械易碎品的木箱,混入其他普通货物中运下船。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码头上,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
他的副手正在汇报刚刚收集到的情报。
“船上有大约三百五十名船员和医护人员,这个数字是合理的,但我们监听到的无线电通讯频率和加密方式,复杂程度远超普通医疗船。而且,有码头工人说,卸下来的部分医疗设备箱子,重量和手感更像是精密仪器或者文件。”
米勒喝了口锡兰红茶:“船上那些伤员呢?有没有近距离观察?”
“英方医务人员进去看了,确实有伤员,大概五十多人,各种伤势都有。但。”副手犹豫了一下。
“但他们也说,有些伤员的包扎方式很专业,可神态和姿势不太像长期卧床的病人。更奇怪的是,船上有好几个独立的隔离舱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说是高危传染病患。”
“传染病?”米勒冷笑。
“什么样的传染病需要电磁屏蔽舱室?我的人用便携式检测仪在船舷外测到过异常的信号屏蔽场,那可不是防传染病用的。”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艘船绝对不简单,沈知渊这个人华盛顿那边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了。他从欧洲带走的,恐怕不止是几个科学家那么简单。”
“我们要采取行动吗?可以借口疫情管控,要求扣留船只进行彻底检查。”
“不行。”米勒摇头。“第一,这艘船挂着瑞士国旗,有国际红十字会背书,强行扣留会引发外交纠纷。第二。”他指了指港口方向,“看到那几艘刚刚进港的中国商船了吗?盘古集团在科伦坡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如果我们动鲲鹏号,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我们难堪。”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当然不。”米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相机,“把我们观察到的一切,详细记录,加密发回华盛顿。另外,通知我们在新加坡、马尼拉、香港的站点,密切监控鲲鹏号的后续航程。我不信他们一路上都能做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给我们在重庆的人发消息,提醒他们注意盘古集团最近在国内的动作。我怀疑,沈知渊的欧洲之行,和他国内的布局是联动的。”
“您认为他想干什么?”
米勒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重塑亚洲的秩序。而医疗、科技、工业都是他的工具。”
窗外,“鲲鹏号”的补给作业接近尾声。夕阳将船体染成金色,红十字标志在余晖中格外醒目。
但这艘看似纯洁的医疗船,正承载着改变世界的力量,驶向东方。
深夜十点,科伦坡港。
汽笛长鸣,“鲲鹏号”缓缓驶离码头,重新投入印度洋的怀抱。
船桥驾驶室内,杜英鸿看着渐渐远去的港口灯火,轻轻松了口气。二十四小时的紧张补给,终于平安度过。
“船长,航向调整,目标马六甲海峡。”他下令道,“全速前进,我们要在七天内抵达新加坡。”
“明白。”林海峰转动舵轮,“不过杜先生,刚刚收到气象预报,前方海域可能有热带风暴形成。我们要不要绕道?”
“不,按原计划走。”杜英鸿坚定地说,“风暴或许有风险,但停留在港口的风险更大。今晚码头上的那些人可都没安好心。”
他回到自己的舱室,启动加密电台,向巴黎的沈知渊发送简报。
“科伦坡补给完成,无意外。医疗技术资料已移交当地网络。oss和nkvd均出现,但未采取行动。预计1月15日抵达新加坡。另,印度洋航线似已引起多方关注,建议后续行程加强隐蔽。”
发完电报,杜英鸿走到舷窗边,望着漆黑的海面和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离开巴黎前,沈知渊对他说的话:“英鸿,这次航行,运送的不仅是人和货物,更是一个国家的未来。船上的每一个科学家,每一份资料,都可能让中国少走十年弯路。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平安带回上海。”
“不惜一切代价。”杜英鸿轻声重复。
舱门外传来脚步声,程博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明亮。
“杜先生,所有科学家的身体状况都检查过了,基本稳定。施密特教授还在整理他从德国带出来的理论物理笔记,说要在抵达上海前完成初稿。”
“让他注意休息。”杜英鸿说,“另外,那几个从集中营救出来的犹太科学家。心理状态怎么样?”
程博士神色黯淡了一些:“肉体上的伤在愈合,但精神上的创伤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尤其是得知家人大多已经遇害后,有好几个人出现了严重的抑郁倾向。我们的心理医生在尽力疏导,但。”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救回了他们的命,但救不回他们失去的世界。”
“那就帮他们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杜英鸿拍了拍程博士的肩膀,“老板在上海规划的国际科学家社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那里会有实验室、图书馆、花园,还有来自世界各地同样命运的人。他们会找到新的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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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博士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船上的孩子们。那些科学家的子女,总共十七个,年龄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我们在底舱临时开辟了一个教室,有两位教授夫人自愿担任老师,教他们数学、物理和中文。学得最快的是施密特教授的儿子,汉斯,才十二岁,已经能用中文进行简单对话了。”
“很好。”杜英鸿露出难得的笑容,“孩子是未来。他们学到的每一点知识,感受到的每一份善意,都会成为连接中国和世界的桥梁。”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程博士告辞去巡视医疗舱室。
杜英鸿独自留在舱内,打开星图终端。这是船上唯一一台与沈知渊脑中系统直连的分支终端,用于接收紧急情报和指令。
屏幕上跳出一条刚刚解密的信息,发自上海顾曼婷。
“国内局势恶化。白崇禧部三个师向上海方向移动,借口冬季演习。蒋介石态度暧昧。美国大使再次约谈,暗示可调解上海特区争端,但条件苛刻。老板,我们需要你回来。”
文字简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杜英鸿脸色凝重,快速回复:“鲲鹏号加速返航,预计1月25日前抵沪。请务必稳住局势,必要时可启动磐石方案第一阶段。”
发送完毕,他关掉终端,走到舷窗前。
海面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黎明将至。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杜英鸿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方是风暴还是暗礁,“鲲鹏号”都必须平安返航。
因为船上承载的,不仅仅是货物和人员。
更是一个民族在漫漫长夜后,终于等来的破晓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