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东北,夜晚已经带着凉意。
一列没有标识、窗户被封死的专用货运列车,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沈阳站,沿着南满铁路(此时已被中方接收,更名为中长铁路)向南疾驰。
火车头是德国产的先进蒸汽机车,牵引着二十节经过特别加固的闷罐车厢。
车厢外壁是普通的货运车厢样式,但内层却加装了厚厚的钢板和缓冲层。
车轮碾过铁轨的隆隆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列车中部的一节特殊车厢里,杜英鸿和十名“影子”小队成员全副武装,神情戒备。
车厢经过改造,既是指挥室也是战斗室,配备了电台、武器架和简易的医疗设备。
杜英鸿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列车的行进路线:沈阳 - 锦州 - 山海关 - 天津 - 济南 - 徐州 - 最终目的地:上海。
“还有十分钟进入锦州段。”一名负责通讯的队员报告。
“锦州站方面已经打好招呼,列车不停,直接通过。”
杜英鸿点了点头,但心中的弦依旧紧绷。
这趟列车运送的,是过去三个月从东北各地秘密汇集起来的“特殊物资”——主要是从原关东军秘密仓库、伪满中央银行金库以及苏联人遗漏的工厂里起获的黄金、白金、稀有金属和一部分高精度仪器。
总价值,难以估量。用沈知渊的话说,这是“启动中国工业化引擎的最后一块核心燃料”。
如此庞大的财富,自然引来了无数觊觎的目光。
国民党方面,军统和中统的探子像猎狗一样在东北四处嗅探;
苏联人虽然表面上撤了,但留下不少暗桩;
东北本地残留的土匪、伪军和日本溃兵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这趟列车是从狼群中穿过。
“头儿,无线电静默期间,我们收到一段不明信号,很微弱,但一直在尝试联络。”通讯兵突然说道,递过来一张抄录的密码纸。
杜英鸿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
密码是军统常用的那种,但波段和呼号很陌生。
内容只有两个字:“猎犬”。
“猎犬”杜英鸿心中一凛。这是军统行动队的代号之一,通常用于高价值目标的追踪和拦截。
“对方能定位我们吗?”杜英鸿问。
“我们的车厢有屏蔽层,短时间内应该不能。但如果是大功率地面追踪站,在列车经过固定区域时,有可能捕捉到蛛丝马迹。”通讯兵回答。
杜英鸿沉吟片刻,下令:“改变原定频率,启用备用通讯密码。通知前后机车,进入锦州段后,速度提到最高,不要有任何停顿。”
“是!”
列车轰鸣着,像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冲入锦州地区的夜色。
铁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村落,偶尔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就在列车即将驶出锦州地界,进入辽西走廊时,前方铁轨旁的信号房里,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灯!
“减速信号!”司机惊呼。
“不能停!”杜英鸿冲到驾驶室,对着司机吼道。
“冲过去!可能是陷阱!”
司机一咬牙,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蒸汽阀门推到了底。
巨大的火车头喷出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红色信号灯猛冲过去!
就在列车即将撞上信号房的刹那,信号房的门突然打开,几个人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扑倒在铁路旁的沟里。
“轰!”
列车没有丝毫减速,直接撞碎了信号房的木门,裹挟着碎片继续向前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铁路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十几道雪亮的车灯!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至少七八辆改装过的卡车和吉普车从坡道上冲下,试图追赶上疾驰的列车。
“果然来了!”杜英鸿眼中寒光一闪。
“准备战斗!”
“影子”队员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掀开车厢顶部和侧面的射击孔盖板。
冰冷的枪口伸了出去,对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
追赶的车队显然是有备而来,车上的人探出身子,用冲锋枪和步枪朝着列车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加厚的车厢外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溅起一溜火花。
“自由射击!打轮胎和驾驶员!”杜英鸿冷静地下令。
“哒哒哒哒——!”
“影子”小队装备的是清一色的美制3“注油枪”冲锋枪和加兰德步枪,火力凶猛而精准。
第一轮扫射,就有一辆冲在最前面的吉普车轮胎被打爆,失控翻滚下路基,燃起大火。
其他车辆上的袭击者被这凶猛的反击打懵了,但他们显然也是亡命之徒,非但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射击,甚至有人试图向火车投掷手榴弹。
一枚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了一节车厢的顶部,轰然炸响!车厢顶部被炸开一个口子,硝烟弥漫。
“三号车厢中弹!外层装甲破损,内层完好!”有队员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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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英鸿脸色阴沉。他知道,绝不能让他们纠缠住。这里还是国统区边缘,一旦被拖住,附近的驻军赶来,事情就麻烦了。
“用大家伙!”杜英鸿吼道。
两名队员立刻从武器架上抬下一挺沉重的2勃朗宁重机枪,迅速架设在车厢顶部的破口处。粗大的枪口对准了后面追得最紧的一辆卡车。
“通通通通——!”。
防弹玻璃如同纸糊一般被撕碎,驾驶室里的司机和枪手当场被打成筛子。
卡车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撞向路边的岩石,轰然爆炸,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这恐怖的火力终于震慑住了追击者。
剩下的几辆车明显放缓了速度,不敢再逼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吊着,用步枪零星射击。
“他们是在等援兵,或者想把我们逼到前面的预设埋伏点。”杜英鸿判断道。
他看了看地图,前方即将进入山海关地区。
那里地形更加复杂,如果敌人在铁路上做手脚,比如拆掉一段铁轨,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按原计划走了。”杜英鸿当机立断。
“通知司机,前方五公里处的小河湾临时停车点,准备停车!”
“停车?头儿,太危险了!”有队员急道。
“听我的!”杜英鸿语气斩钉截铁。
“他们以为我们会拼命往前跑,我们偏要停下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五分钟后,列车驶入一段相对平直的河滩路段,速度开始明显降低。
后方追击的车队见状,以为火车出了故障或者司机害怕了,顿时兴奋起来,加快速度逼近。
就在第一辆卡车距离列车尾部只有不到一百米时,疾驰的列车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出长长的火花,列车凭借巨大的惯性,继续向前滑行了数百米,终于在河滩旁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列车中部和尾部的几节车厢门突然同时打开!
“影子”小队的成员如同下山的猛虎,以战斗队形跃出车厢,迅速依托车厢和路基建立起防御阵地。
那挺恐怖的2重机枪也被抬了下来,架设在最有利的位置。
追击的车队没料到这一手,冲在最前面的两辆车刹车不及,直接冲到了列车跟前,成了活靶子。
“打!”
杜英鸿一声令下,所有火力同时开火!冲锋枪、步枪、重机枪喷吐着火舌,瞬间将两辆车淹没。
车上的袭击者甚至来不及跳车,就被打成了马蜂窝。
后面的车辆慌忙刹车,车上的人跳下来,试图寻找掩体反击。
但河滩地形开阔,他们完全暴露在“影子”小队的火力之下。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这些袭击者虽然悍勇,但装备和训练水平与“影子”小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不到十分钟,追击的七八辆车全部被摧毁,三十多名袭击者非死即伤,剩下的几个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杜英鸿没有时间去审问俘虏。
他留下一个小队打扫战场、看管俘虏和修复车厢破损,自己带着主力迅速向前方铁路线侦查。
果然,在前方不到两公里的一处弯道,他们发现了被破坏的铁轨——枕木被撬开,铁轨被炸断了一段。如果列车按照原速度冲过来,必定脱轨倾覆,车毁人亡。
“好险”连杜英鸿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立刻指挥人手,从列车上取下备用的钢轨和工具,紧急抢修。
同时,向沈阳和上海分别发出了加密电报,报告遇袭情况和位置。
一小时后,铁轨被临时修复,可以低速通过。
被炸坏的三号车厢也做了应急加固。
“上车!立刻出发!”杜英鸿下令。
列车再次启动,缓缓驶过修复路段,然后逐渐加速,朝着山海关方向驶去。
身后,河滩上的火焰还未熄灭,硝烟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杜英鸿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着逐渐远去的战场,眼神冰冷。
这次袭击,组织严密,动用人员众多,绝不是普通的土匪或溃兵能做到的。
背后一定有大人物的指使。
是戴笠?还是东北行营里的某些人?或者是苏联人留下的“钉子”?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随着这批财富运抵上海,老板沈知渊的计划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也更危险的阶段。
更多的明枪暗箭,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列车冲破夜色,像一支射向未来的箭。
而箭簇所指的方向,是黎明,还是更深沉的黑暗?
无人知晓。
唯有铁轨,在车轮下发出单调而坚定的轰鸣。
仿佛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那沉重而永不停歇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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