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航程很平顺。太平洋上空，晨光出现，天空的边缘从暗色转为浅金。
景色很好。
但机组里的十二个人，没有谁在观看。
他们的思绪停留在一个小时前，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城市，还有那朵巨大的云，即使在九千米高空，皮肤依然能感到它的热量。
那不是一次爆炸。
那是毁灭本身。
他按部就班地操作飞机，好像在进行一次常规训练。
但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没有血色。
他的耳机里，传出地面指挥部的指令。
蒂贝茨吸入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报告。
“目标已打击。目视确认效果显着。
我们我们让广岛消失了。”
“任务达成”的讯息，通过加密电波，越过太平洋，送达华盛顿。
白宫，罗斯福总统的办公室里，气氛很沉重。
当史汀生部长将那份简短的电报放在他面前时，罗斯福只是动了动下巴表示收到。
他的脸上没有喜色。
只有一种事情终结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确定感。
“很好。”他说。
“现在，等着。”
与此同时，东京，皇居地下防空壕。
这里是日本帝国的指挥中枢。
但此刻，这个中枢的功能正趋于停滞。
“报告。第八航空军司令部，失去联络。”
“报告。广岛第二总军司令部，联络中断。”
“报告。广岛所有有线、无线电通讯，全部失效。”
一部部电话机不再有声音，一台台电报机不再工作。
地图上，名为“广岛”的城市，成了一片情报的空白区。
最初的情报，来自从广岛邻近地区紧急升空的侦察机飞行员。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带着颤音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城市不在了。到处是火，还有一团一团巨大的，紫黑色的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没了。”
“胡言乱语。”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用拳头砸在桌上。
“一座城市怎么可能不在了。是大规模燃烧弹攻击。命令幸存者，立即灭火。”
然而，更多、更无法理解的报告陆续传来。
“在距离广岛十公里的位置，发现了被烧黑的人体”
“黑色的雨正在降下”
“幸存者说，只见到一道光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解与惊慌，在防空壕内滋长。
中午，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紧急召开。
首相铃木贯太郎，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面色发灰，神态疲惫。
外务大臣东乡茂德，几乎是跑进会议室。
“必须马上停止战争。”他声音沙哑，充满无力感。
“诸位，我们遭遇的，不是常规武器。这是一种可以把城市从地面上消除的武器。如果下一枚落在东京呢？”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罕见地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闭上了双眼。
但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突然站起。
“胆小鬼。”他低吼道。
“这正是敌人期望看到的。用一颗威力巨大的新式炸弹，来吓唬我们，让我们自己跪下。”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件，用力拍在桌子上。
那正是沈知渊通过军情六处渠道，“不经意”泄露给陆军省的那份，伪造的“盟军真实投降条款”。
“都看清楚。这就是投降的后果。”阿南惟几的手指，用力戳在文件上。
“天皇陛下，将被作为甲级战犯处决。大和民族，将被永久奴役。他们不给我们留下任何尊严。”
“这颗炸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我们如果投降，将要面对的未来的预示。”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军方将领都挺直了身体。
“本土决战。我们还有六百万能战的士兵，还有几千万准备好的国民。一亿玉碎。在我们的国土上，用敌人的血，偿还广岛的债。”
“阿南阁下，你疯了。”东乡茂德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疯。”阿南惟几紧盯着他。
“是你们的胆子被吓没了。”
会议，在激烈的对峙中，无法继续。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转向那道珠帘之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裕仁天皇，坐在他的椅子上，身体微向前倾。
他的脸没有血色。
他听到了广岛的状况，也听到了阿南惟几宣读的“投降条款”。
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惧在他的脑中冲突。
最终，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但很清晰。
“先派人去广岛，确认情况。”
会议结束了。
这个决定，听上去很中立，实则给了军方强硬派拖延的理由。
它为日本争取了几天时间。
也为第二颗原子弹的投下，扫除了最后的变数。
走出会议室，阿南惟几的嘴角出现一丝僵硬的弧度。
他随即向全军下达了一道密令：
“不必理会广岛之事。全军上下，依原计划，加速准备本土决战。帝国的存亡，就在此一举。”
在他看来，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进入正题。
他不知道，留给他的，和留给另一座城市的时间，已不足七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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