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实指着周老太,唾沫星子横飞。
“孩子都是教出来的!他要是能跟着举人老爷读书,将来开窍了,那就是鲤鱼跃龙门!”。
“你现在舍不得这点钱,将来耀祖没出息,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没银子”。
周老太垂下眼睛。
“我和阿荞勉强够糊口,哪来的银子交束修”。
周老实气的嗷嗷嚷。
“作坊都开起来了,还说什么没银子,装啥装,你就是不想帮衬耀祖!”。
“你难道不怕耀祖以后恨你吗,他要是没出息,就是你毁了他的一生!”。
周老太低着头,叹了口气。
恨?耀祖会不会恨她?
她也不知道。
其实耀祖刚下生的时候,她抱着他,整夜整夜的舍不得撒手。
可后来呢?
周老实护短护的厉害,耀祖犯了错,从来都是别人的不是。
久而久之,好好的一个孩子,被惯得无法无天,一言不合就撒泼打滚。
如今长大点了更是不像话,前两天还听说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
加上周正和张小梅曾经做过的事,她有些犹豫。
两口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给孩子树立过半点好榜样。
如今两人蹲了大牢,耀祖更不学好了。
可叹归叹,恨归恨,耀祖终究是她的孙子。
对她也没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要是真的一分钱不出,将来耀祖真的长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那就更完了。
“我可以出钱”。
周老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她这也是等着沾光呢。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我告诉你啊……”。
周老太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束修钱,我不全出,你也别跟我说什么三两银子一个月的鬼话”。
“束修的钱,咱们一人出一半”。
她知道周老实不要脸。
要是这次全依了他,往后他指不定会怎么得寸进尺。
今天要银子交束修,明天说不定就会来要银子买笔墨。
后天还会来要银子请先生吃饭,没完没了。
“一人出一半?”。
周老实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刚刚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
“凭啥,我一个人拉扯耀祖容易吗,我哪来的银子,你挣的钱还少吗?”。
周老太冷着脸。
要不是因为今天说的是耀祖的事,她早就不跟这人掰扯了。
“那就免谈了”。
周老实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老婆子。
“你说啥?”。
“那是你亲孙子!你忍心看着他一辈子窝在这穷沟沟里,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刨土?”。
周老太没说话,拉着阿荞就进了作坊。
周老实气的指着门破口大骂。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
他扑上去就想推门,门却纹丝不动,里面被栓上了。
周老太不怕他,如今也不惯着他了。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
周老实的抬脚就想往门上踹,又怕踹坏了赔钱,最后也没敢踹。
“你给我出来!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耀祖的束修钱你到底出不出!”。
周老太怒骂道。
“出个屁”。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三两银子一个月的束修,你咋不去抢呢”。
“举人老爷的学堂是那么好进的?”。
“耀祖那混小子进了学堂不把先生的胡子揪下来算我输!”。
“到时候赔的钱,怕是把你这身老骨头卖了都不够!”。
周老实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林阿荞是丫头片子,还是别人家的,现在她都认字了”。
“耀祖是周家的根,你倒狠心不管?!”。
别以为他不知道,有个夫子天天过来教林阿荞还有那个水生认字。
周老太挺直了腰板骂道。
“你就是个搅家精,周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这么个玩意儿!”。
被周老太这么骂,周老实人都傻了。
他都恍惚了。
从前都是他这么骂周老太,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竟反过来了。
周老太也是觉得痛快。
诚儿跟眠眠把她的腰杆一点点扶起来了,她谁也不怕,谁也别想欺负她。
“你别给脸不要脸!耀祖要是真毁了,你就是周家的罪人!”。
周老太冷笑。
“我宁可当这个罪人,也不做那冤大头”。
“你有那功夫在我门口叫唤,不如自己去挣银子”。
“但凡把那点心思放在耀祖身上,好好教教他做人,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周老实站在作坊门口,气的手直发抖。
“好!好得很!你给我等着!”。
周老实觉得再闹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直接回家去了。
听着外面没动静了,阿荞看着周老太。
“真不管周耀祖了吗?”。
“不管了”。
周老太叹了口气,已经看透了。
“他是我孙子,可我不能把我和你,还有诚儿,眠眠都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我也想让他好”。
“可这样的孩子,就算送进了举人老爷的学堂,又能怎样?”。
“他坐不住学堂的冷板凳,忍不了读书的苦,指不定三天两头就惹祸”。
“今儿个揪了先生的胡子,明儿个打了同窗的脑袋”。
“到时候周老实能怎么办,他拿不出银子赔人家”。
“他拿不出银子,最后能找谁?还不是找我”。
“更别说,诚儿和眠眠如今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他们好不容易在府城站住了脚”。
“我不能给他们惹祸”。
周老太顿了顿,看着作坊里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坛子,眼神渐渐坚定。
“我被周家拖累了大半辈子,不能再让任何人也跟着遭殃”。
“那……那耀祖要是真的变成了无赖,怎么办?”。
阿荞小声问道。
周老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爷爷帮他选的,将来是好是坏,都得他自己担着”。
“我已经尽过心了,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