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
“清理现场的费用,记在佛门账上。”
沈浪那轻飘飘的,仿佛在吩咐下人添茶倒水般的话语,顺着还没关闭的扩音法阵,传遍了整个狼藉的战场。
死寂。
比天魔降临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刚刚跪地投诚,正在表忠心,准备开始“打扫卫生”的前万魔殿高层们,动作齐齐一僵。他们手里的魔气刚刚凝聚成扫帚、簸箕的形状,闻言差点当场溃散。
记在……佛门账上?
还能这么玩?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又一次聚焦到了那团黯淡的,在风中摇曳不定的金光之上。
法严罗汉。
嗡!
那团本已是风中残烛的金光,猛然爆闪了一下,光芒的边缘,甚至逸散出几缕不受控制的,狂暴的金色电弧。
那是神魂之力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濒临失控的征兆。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西域佛门降魔派的领袖,修行千年,受万众敬仰的得道高僧,此刻感觉自己不是什么罗汉金身,而是一个刚刚被地痞流氓当街抢了钱包,末了还要被对方吐一脸唾沫,逼着赔偿对方打人时手疼的医药费的倒霉蛋。
这种荒谬绝伦,颠倒黑白的羞辱,比任何刀剑加身,魔音灌耳,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沈!浪!”
两个字,从金光中迸发而出,不再是质问,不再是怒喝,而是一种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都咬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然而,回应他的,是飞舟缓缓下降时,带起的轻柔气流。
那艘极尽奢华,刻满了无数繁复阵纹的巨大飞舟,无视了下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平稳地,优雅地,降落在了祭坛废墟的正中央。
正好停在了法严罗汉那团金光之前。
飞舟的船头,与金光,相隔不过十丈。
一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一个摇摇欲坠,悲愤交加。
强烈的对比,形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神魂深处。
沈浪一袭白衣,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刚刚投诚的前万魔殿成员,随意地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新员工入职第一天,要有点眼力见。”
“没看到这里乱七八糟的吗?影响市容。”
“墨莲,你现在是万魔……哦不,是合欢宗东域分部的临时负责人。带着他们,把这里打扫干净。所有能回收的材料,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所有尸体,不管是佛是魔,都堆到那边去,等会儿好跟客户按人头算账。”
他的话,清晰,冷静,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属于“老板”的威严。
“是,宗主!”
墨莲那张妩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狂热的崇敬。她恭敬地躬身领命,随即转身,面对昔日的同僚们,俏脸一寒。
“都听到了吗!还不快动起来!想不想转正了!”
一声令下,黑压压一大片魔修,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驱使着魔气,卷起碎石;他们施展着魔功,收集残骸。一个个干劲十足,热火朝天,仿佛他们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道巨擘,而是一群为了月底奖金而拼命表现的底层社畜。
这诡异的一幕,让那些幸存的佛门弟子和散修们,眼角疯狂抽搐。
世界,真的变了。
做完这一切,沈浪才终于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第一次正视面前的法严罗汉。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属于金牌销售员的亲切微笑。
“法严大师,你看,魔头我帮你抓住了,万魔殿也垮了。”
“你们降魔派这次出征的战略目标,基本算是全部达成。从结果来看,你的kpi,我帮你超额完成了。”
kpi……
听到这个词,法严罗汉的金光又是一阵剧烈的波动。
他感觉自己的佛心,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污秽言语,反复践踏。
“不过呢……”沈浪话锋一转,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你们降魔派这次倾巢而出,从西域一路打到东域,动静太大了。”
“根据我方‘天网’系统的不完全统计,你们的佛光普照,毁了我合欢宗旗下三条重要商路沿线的风水;你们的梵音禅唱,惊扰了我宗圈养的数百只灵兽,导致它们食欲不振,严重影响了高端肉食供应链的稳定。”
“还有,你们跟万魔殿打得太激烈,灵力波动严重干扰了我宗新开发的‘跨域传讯阵法’的信号,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沈浪一边说,一边摇头,一副“我很痛心”的模样。
“这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法严罗汉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修行千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普度众生的佛光,会被人以“破坏风水”为由索赔。
他更没想过,自己降妖除魔的无上禅唱,会被人当成“噪音扰民”来投诉。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一名年轻的佛门僧人再也忍不住,指着沈浪悲愤地喊道,“我们是在拯救苍生!若不是我们拖住万魔殿,天魔早已降世,整个修仙界都将万劫不复!你……你怎能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浪身旁的夜凝,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只是平淡的一瞥。
那名僧人却瞬间如坠冰窟,神魂剧颤,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浪摆了摆手,示意夜凝不要这么粗暴,要以理服人。
他看向那名僧人,和善地笑道:“这位小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拯救苍生是你们的理想,是你们的追求,我个人表示钦佩。但是,不能因为你们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就破坏别人的财产,对不对?”
“打个比方。你想当个救死扶伤的神医,这是好事。但你不能为了救人,就冲进我的药铺里,把我的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全都抢走,然后还反过来说,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不给是你的错。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嘛。”
这番歪理,听得周围所有人一愣一愣的。
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这他妈是两码事啊!
但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其中的逻辑陷阱,沈浪已经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了。
“空口无凭,我们合欢宗做事,向来是有理有据的。”
他打了个响指。
“凝儿,上账单。”
嗡!
夜凝抬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巨大的光幕,瞬间在飞舟前方展开,如同一张从天而降的圣旨,光芒万丈,将整个废墟都照得亮如白昼。
光幕之上,一行行用灵光书写的,工整无比的蝇头小字,清晰地呈现在每个人面前。
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佛门降魔派东征行动对合欢宗造成经济及名誉损失的赔偿清单(初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
“一、商路中断损失费:三条甲级商路,按每日平均流水计算,共计上品灵石三千七百万……”
“二、环境污染治理费:佛光及魔气残留净化,预计需要高级净化阵盘一千零八十座,折合上品灵石九百六十万……”
“三、我方员工精神损失费:因目睹佛魔大战血腥场面,导致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出现心神不宁、食欲减退等症状,需高级静心丹调理,共计上品灵石三百万……”
“四、固定资产折旧费:因承受超出设计范围的灵力冲击,我宗护山大阵及‘天网’系统出现阵纹磨损,维护费用预计上品灵石一千二百万……”
“五、知识产权侵权费:未经许可,在由我方投资并拥有最终解释权的天魔降临项目中,擅自扮演‘正义伙伴’角色,稀释了我方作为最终拯救者的戏剧张力与市场期待值,此项损失无法估量,暂定上品灵石一亿……”
……
一条条,一款款。
每一条都写得有理有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清晰到让所有看到这份清单的人,都开始怀疑人生。
原来……一场席卷东域的佛魔大战,是可以这样被量化的吗?
原来……拯救世界,也是需要支付“版权费”的吗?
“噗!”
又一名佛门弟子,在看到那条“知识产权侵权费”时,再也绷不住了,一口老血喷出三尺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法严罗汉的金光,已经不是闪烁了,而是在疯狂地扭曲,仿佛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能量球。
他看着那张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清单,看着上面那些匪夷所思却又让他无法反驳的条目,他修行千年的佛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魔鬼!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他是一个披着人皮,却用世间最冰冷、最无情的“利益”二字,来衡量一切的……真正的天魔!
“沈浪!你休想!”法严罗汉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形,“我佛门弟子,为天下苍生流血,绝不会向你这种……你这种……”
他想骂“奸商”,想骂“恶魔”,却发现任何词语,都无法准确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无耻与可怕。
“别激动嘛,大师。”沈浪的笑容,依旧和煦。
他伸手指了指清单的最后,也是最显眼的一行。
“以上,都只是开胃菜。”
“你看这最后一条。”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了过去。
只见那清单的末尾,用血红色的灵光,写着一行大字。
“己方战俘赎金:降魔派幸存弟子共计三百七十二人,罗汉金身(残)一具。打包价,面议。”
轰!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条目加起来,都更具杀伤力。
法严罗汉那团扭曲的金光,瞬间凝固了。
他猛然醒悟。
对方说了这么多,列了这么多,根本就不是真的要那些灵石。
那些都只是铺垫,是烟雾弹!
这最后一条,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绑架了整个降魔派!
“你……”法严罗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无力,将他彻底淹没。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灵石,他可以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损失费”。
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三百多名,跟着他一路从西域杀到这里,幸存下来的弟子!
他们是降魔派的未来,是佛门的根基!
“沈浪,你到底想怎样!”法严罗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不想怎样。”沈浪终于露出了狐狸般的微笑。
“我这人,对灵石其实兴趣不大。”
他慢悠悠地说道。
“我只是对你们西域佛门的那些……经文、秘法,比较感兴趣。”
“当然,如果大师愿意划几座灵山,几条矿脉给我们合欢宗,用来开辟西域市场,我也是不介意的。”
他图的,不是钱。
他图的,是整个西域佛门的根!
法严罗汉的金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输了。
在沈浪拿出这份“赎金”清单的时候,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飞舟之上,沈浪看着沉默不语,显然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法严罗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充满诱惑的,仿佛在进行最后产品推销的口吻说道。
“别急着绝望嘛,罗汉。我们可以谈,一切都可以谈。”
“你看,我这里有一份‘以物易物’的优惠套餐。比如,就用你们降魔派的根本功法,《不动明王镇狱经》的原本,来抵扣刚才那笔一个亿的‘知识产权侵权费’。”
沈浪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那条一个亿的费用,瞬间被划掉,后面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很划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