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下令之后,殿中不少朝臣就看着魏太后,似是在想着魏家会有什么反应。
当年先帝走后,魏太后把持朝堂,后来魏广荣坐上元辅之位后,这大业朝堂上下,更是几乎成了魏家的一言堂,除却几个老臣,以及如柳阁老、陈乾这般本就家世深厚的老臣。
其他许多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看着魏家眼色行事。
朝政朝策,太后准允,才能施行。
太后不允,一切搁置。
景帝这皇位坐着,在所有人眼里却是憋屈至极,直到登基好几年后,景帝慢慢展露出帝王手段,朝中才逐渐多了其他声音。
可就算是景帝厉害,依旧被魏太后打压了数年,唯一做到的就是将储君之位牢牢抓在手中,护着太子在魏家虎视眈眈之下,成长起来。
直到一年多前,裴觎出现,这种两厢僵持,甚至景帝落入下风的局面才有了改变。
裴觎如同利刃,插入西北军中,以不世之功得了西北兵权,成了景帝和太子最大的倚仗,等他归京之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入主皇城司。
魏家也是从这一日开始,短短一年时间,接连受损。
主位大臣,接连入狱,魏家的势力更是一点点被蚕食。
不知什么时候起,朝堂之上魏家之人骤减,太子和景帝的势力反而越来越大,可对于朝中许多人来说,魏太后、魏广荣依旧是不可逾越的高山。
景帝命人围困魏家,直接动五皇子和魏家的人,在所有人眼里,都如同是与魏太后撕破脸皮。
他们在等着魏太后的反应。
在等魏广荣会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幕。
可是出人意料,魏家兄妹二人却是谁都没有动,魏广荣没了之前的慌乱,魏太后也只是安静坐着,仿佛丝毫不惧五皇子被锁拿进宫之后,会面对什么。
沈敬显眉心皱了起来。
柳阁老、陈乾二人更是心中微跳。
魏家有些不对劲。
他们怎么可能这般坐以待毙?
肃国公本就站在裴觎身旁不远,他低唤了声“定远侯”,然后朝着他使了个眼色。
裴觎对上肃国公他们神情,再看陈乾也是沉着眼看过来的模样,他神色淡淡没有出声,只单手搭在腰间剑鞘上,垂眼时摸了下腰间挂着的香囊,甚至还有些分神的理了理那香囊下的穗子。
肃国公:“”
陈乾等人:“”
太子瞧着几人脸上僵硬的模样,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他清了清喉咙,侧身摸了下自己腰间。
小舅舅这香囊挺好的,回头让太子妃也给他做一个
二皇子到底伤势太重,吃疼时哪怕死死咬牙,也没忍住发出了声音。
太子回过神来,就看着他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已然落败之人,他自然不吝啬予他一丝兄弟之情。
“父皇,齐铭昂虽然有错,但也算及时悔改,我观他伤势太重,不如先让太医过来替他止血。”
二皇子蓦地抬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些不敢置信。
“大哥”
他自懂事起,就和太子作对,仗着魏家和魏太后的势,更是一度压得东宫抬不起头来。
他和太子虽然是兄弟,但是他从来没给过太子好脸色,甚至屡屡和他做对,想要置太子于死地,他以为太子是恨他的,看着他这般模样会落井下石。
可他没想到,满殿之中,只有太子在意他伤势。
景帝皱了皱眉,说道:“宣太医。”
太医院的人过来,二皇子被扶了起来,太子并未表现的与他太过亲近,却也命人在旁帮忙。
二皇子红着眼,沉默不吭声,却忍不住攥紧了拳心。
太医低头替他看伤时,碰触到那些伤口,看着几乎露出白骨的大腿,以及身上其他地上的血痕,那太医吓得浑身发抖。
这定远侯不愧是煞神。
二皇子的伤还没处理好时,之前领着禁卫前去捉拿五皇子的罗勉,就快步进了大殿,身后空空如也。
“陛下。”
罗勉朝着地上一跪,“微臣无能,没有抓住五皇子。”
景帝脸色难看至极:“你说什么?”
罗勉低着头:“微臣带人出宫之后,直接围困了五皇子府,但是府里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微臣原是打算派人去抓魏家的人,可谁曾想,城外戍营却是打了进来。”
“魏戌和五皇子带着戍营的人,道陛下被奸人蒙蔽,太子勾结奸佞。冤害忠臣,还说还说”
“说什么?”景帝怒喝。
罗勉垂着头,“还说陛下若不惩处奸佞,便要清君侧。”
“放肆!!”
景帝勃然大怒。
殿中其他人也都是震惊至极,魏家和五皇子,这是要造反?
而且魏家怎么能拿下戍营,那戍营统领田永吉,不是一直都是景帝的人吗?而且据说也是当年景帝能在乱局之中,拿着盛家人头登上皇位最大的原因。
之前裴觎还没有回京时,魏家几次发难,都是因为顾忌戍营那万余人,怕景帝鱼死网破,而没有对景帝赶尽杀绝。
可是如今竟然说,戍营也是魏家的人?!
那这些年,魏家所谓的退让,全都是在“作戏”?
看着景帝脸上乍青乍白,连眼瞳都瞪大了几分。
陈乾几人更是难以置信。
魏太后扭头看向景帝说道,“皇帝,今日闹剧,该结束了。”
“太后果真是好手段。”景帝咬着牙,当年魏太后占据皇城,他以为她会退让,是因为戍营在他手中,可没有想到,连这都是假的。
景帝忍不住沉声道,“太后是何时收买的田永吉?”
田永吉,便是戍营统领。
魏太后平声说道,“谈何收买,田永吉当年本就是哀家选出来,送他到先帝身边成为护卫。”
景帝猛的一抓手心。
当年田永吉不过是父皇跟前的侍卫,后来因为因为犯错险些身死,是他救下了田永吉,也是他助他得了先帝重用,后来帮着他入了戍营。
可没有想到,原来从最开始,田永吉就是魏家给他准备的“局”。
那时候,盛家还没有败,他也还是太子,魏家甚至还没有表露出后来的野心,就连身为皇后的魏太后,也因为没有孩子,对他十分友善。
景帝只觉脊背生寒,哪怕早知道魏太后心思狡诈凉薄,也没有想到,居然从那时候开始,魏太后就已经做了这种准备。
殿中朝臣有许多都不知道当年旧事,只知道景帝输了太后一筹被她算计。
可柳阁老、李瑞攀等几个老臣,却是熟知其中内情。
那田永吉得景帝信任,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当时的景帝还是太子,盛贵妃也还没有入宫,景帝和魏太后还是母慈子孝,整个后宫一片和睦。
身为太子的景帝迎娶盛家女,魏太后亲自操办,事事周全。
她对太子虽不说如同亲子,但也事事上心。
任谁都看得出来,魏太后不能生子,她愿意扶持太子登基,是后来人到中年的先帝突然爱慕上了盛家最小的女儿,对她一见钟情,强行让她入宫,后来又对盛贵妃专宠,对曾经恩爱的魏太后弃如敝履,为盛贵妃空置六宫。
盛贵妃本不是跋扈之人,但先帝却为她神魂颠倒,为她一改往日明君之态。
魏太后和先帝多年夫妻之情,一朝丧尽,更因为魏太后嫉妒之下伤害了盛贵妃的孩子,先帝一度想要废后,魏太后这才恨上了盛贵妃。
盛家倒下去后,太子也险些跟着没命,魏太后对盛家赶尽杀绝,要不是最后时刻太子反手杀了盛家的人,提着他们的脑袋赶回京城。
如今哪还有什么景帝。
柳阁老他们一直以为,魏太后和景帝的决裂是因为盛家,可如今想来,那田永吉出现的时候,可还没有盛贵妃,魏太后和景帝之间,可还是母慈子孝的时候。
魏太后竟是一早就防备着景帝,甚至那么早就埋下了钉子。
瞒住了先帝,瞒住了满朝大臣,也瞒住了景帝。
柳阁老总觉得今日事情变的难以预料起来,从入宫之后就从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凝重。
魏太后看着面色难看的景帝,并没有如所有人所想的那般,因为占了上风就咄咄逼人。
她反而神色平静,开口说道:
“皇帝,二皇子悖逆,犯下弥天大错,哪怕是魏家血脉,皇帝想要惩处,哀家也不阻拦,甚至哀家也不愿意看到皇室之中,有这般心狠歹毒的子孙。”
“但是魏家不一样,魏家上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对大业江山也是尽心尽力,皇帝怎能凭借一个作恶多端的孽障三两句之言,就要定他们的罪,这样岂不是会让所有朝臣寒心?”
魏太后平静说道,
“皇帝有大志向,不该如此糊涂,也不该因为一时之气毁了大好基业,哀家以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二皇子处死,五皇子所为也当有罪,不能轻饶。”
“哀家会将其交给皇帝处置,将他所贪之粮补足,以魏家名义无偿捐给朝廷用以赈灾,让皇帝给北地灾民,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皇帝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