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没想着魏太后他们肯舍了五皇子,连丝毫想要保全的意思都没有。
二皇子废了,五皇子就是唯一带着魏家血脉的皇子,魏家舍了他之后,便等于是自断臂膀,退出了皇位争夺之事,不可谓不退让。
可是景帝依旧面色冷沉,这么多年的压制,好不容易能将魏家连根拔起,甚至抓住魏家把柄,让他们难以翻身。
他怎么可能愿意拿住两个魏家血脉的皇子,就此罢休?
而且他太清楚魏太后的为人,她绝不可能平白就将五皇子“给他”。
景帝面无表情:“那太后想要什么?”
没等魏太后开口,他就道,
“太后从来不做赔本的事情,你既有戍营在手,却还愿意拿两个魏家血脉的皇子,又舍掉那么多粮钱,总不会真是因为心疼北地灾民。”
“太后想要用这些东西,跟朕换什么?”
景帝的话直白的过分,撕破了脸皮后,别说是母慈子孝,连最后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再有,对着太后时候话中更是讥讽。
魏太后闻言也没有动怒,只是抬手指向站在殿中的裴觎。
景帝脸色一沉。
魏太后淡声说道,“太子纯善,虽有能力却性子温吞,而裴觎此人出身奴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人张扬极端,性子更是强势至极。”
“他虽有能力,但行事无忌,从他入京城之后,狂妄行于朝堂,恣意于京中,更是屡次冒犯皇室和哀家,毫无半点臣子恭顺,如今更是强逼于朝堂。”
“此人,不适合留在京城,更不适合留在太子身边。”
“身为将来的天子,大业君主,太子压不住裴育,若继续任他留在这里,将来朝堂之上,裴觎必定一家独大远胜于如今的为家,满朝上下更是无一人能够节制于他。”
景帝何尝听不懂太后话中的意思,脸色忍不住阴沉,“所以太后是想要让朕戕害忠臣?”
“自然不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已然占了上风的魏太后并未想要谋害裴觎,甚至于仿佛不记恨今日之事似的。
她细数了裴育的张狂,道尽他的冒犯和警告,面对景帝问话,却是神色平静地说道,
“哀家虽然不喜裴觎为人,但是对于他功绩却难以抹灭,定远侯于国有功,且他之能力寻常人难比,整个大业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哀家若真要了他的命,便等于是在毁我大业根基。”
“莫说皇帝不允,连哀家自己也不允许。”
景帝愣了下,似是没想到以魏太后和裴觎之间的关系,她居然没有趁机要挟,反而对于裴觎这般推崇。
殿中其他朝臣也都是纷纷侧目。
魏家能有今日,全都是因为裴觎,就连二皇子,甚至是五皇子,也几乎全都是因为裴觎废了。
魏家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甚至于朝中大半势力也都折损在这位定远侯手里,可太后居然要放过他?不少人都是心中嘀咕。
难不成太后还真有如此心胸?
景帝神色缓了缓,怒气也压下去几分:“那太后刚才是何意?”
魏太后说道:“哀家的意思,朝中文武有别,太子身边自有文臣辅佐,满朝上下也不缺有能力之人。”
“定远侯本是沙场猛将,不该困囿于京城,陷入朝堂争斗之中,反倒是辜负了他一身本事。”
“皇帝不如让他返回西北军中,从此往后留在边关,震慑蛮族。”
景帝心中惊讶,太后居然真的要放过裴觎,甚至还允许他回西北军中?
要知道裴觎本就是从西北而来,且他入京之前,在西北军中威望无人可及。
一旦返回西北,那就是裴觎的地方,魏家再想要动他就根本不可能,甚至于有如此之人在军中。
他和太子就算今日退让,魏家能保住自身,往后彼此较量之中魏家也难以胜过他们。
魏太后怎么会
“只是回西北?”景帝问。
“只是回西北。”魏太后道,“只要他离开,哀家绝不为难,魏家也不会寻他麻烦!”
景帝沉默下来。
魏广荣站在下方,躬身说道:“陛下,定远侯本就该属于军中,该留言战场,而非朝堂,只要他返回西北,今日之事就此了结,老臣立刻让犬子退去,将五皇子送于宫中,交由陛下处置。”
他神色沉然,眼里满是认真,
“无论陛下相不相信,西北的事情魏家之前并不知情,无论是老臣,还是太后,都从未想过以此卑劣手段谋算什么。”
“若早知道五皇子行事,太后娘娘就能打死了他。老臣知道陛下疑心魏家,但只要陛下答应,之后西北之事,老臣愿意全力相助太子,以魏家家财弥补朝廷,尽快解决灾情。”
景帝闻言沉默下来。
他私心里自然是不愿意让裴觎离开京城,而且好不容易抓住魏家错处,他怎么可能愿意就此放过,可是如今戍营那边出了意外,田永吉又投向了魏家。
五皇子未曾捉回,肃国公手中虽有巡防营,但就算加上禁军那六千人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挡得住早有准备的魏戌他们。
一旦真动起手来,无所顾忌之下,京中必定死伤无数,胜负也只在对半之间。
届时京中必定血流成河,殃及城中百姓,朝臣更会死伤。
最重要的是,魏家不仅有田永吉,还有魏冲,那魏冲手里还有临平数万精兵
魏太后若是让他杀了裴觎以绝后患,景帝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宁肯鱼死网破也不会答应。
可如今魏家只是让裴觎离京返回西北军中,甚至都没有说出想要夺权的话来,裴觎一走,朝中局面看似回到从前,可实则全然不同。
魏家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没了二皇子和五皇子,魏家想要平定北地灾情也势必付出一些代价。
这般情况下,他便可趁机夺权,魏家势弱,将来他们未必没有机会彻底铲除
“父皇。”
太子何其了解景帝,看着他面上犹豫之色,心中忍不住一沉。
今日之事,本就是他们谋算而来,魏家就是豺狼,要是不能一次打死,后患无穷。
而且太子也知道裴觎心思,更记着小舅舅回京之后,曾经问过他的话,太子上前一步出声,
“文臣武将,都是朝臣,且儿臣从不觉得定远侯强势有何不好,若非定远侯,税银贪污之案难以肃清,皇城司也难有如今威能。”
“定远侯回京之后,惩贪官,除奸佞,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百姓,他不仅于战场之上是猛将,于朝堂更是能臣。”
太子直接走上前,抬头看向魏太后,
“皇祖母,孤身为储君,将来大业的天子,孤不怕身边朝臣有能力,只怕他们无能。”
“孤愿意让定远侯留于京中,也无惧他强势,若是孤压不住朝中之人,甚至于让臣子骑在孤头上,那孤将来这个皇位,不坐也罢!”
太子说的掷地有声,面上更是不容置疑,言语之间将魏太后刚才所说的那些,全数反驳了回去。
小舅舅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
他不会让小舅舅离开京城。
既是因为他不想与魏太后他们妥协更是因为。
他不信魏太后和魏家!
魏太后微沉着眼看向太子,见他背脊挺直,面对她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反而年轻的脸上眼神坚毅丝毫不惧。
她说道,“所以太子是不愿答应哀家?”
太子说道:“孙儿只是不愿意让忠于皇室,无惧权贵之人寒心。”
“好,好!”
魏太后动气的同时,却又无比惋惜,为何眼前的太子不是她魏家的血脉,这般优秀的孩子,为何不能出自她魏家。
她目光凌厉了几分,“太子可别忘了,今日殿中之事,只要哀家不答应,就传不出去半句。”
太子面色冷凝:“太后是在威胁我们?”
魏太后正色,“不是威胁,是事实,你若答应哀家,今日之事就此了结,你与皇帝,哀家与魏家两厢都是安好。”
“二皇子悖逆,假死脱身,被皇帝察觉,却于殿前行谋逆之举,你难道想要和皇帝一起被二皇子所伤,让五皇子来承继皇位?”
魏太后的话落下之后,整个大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比起方才的怀柔,眼下魏太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她告诉太子,要么,今日魏家交出二皇子和五皇子,皇帝将裴觎打发回西北军中,所有事情就此了结。
要么,太子固执己见。
那魏家大可以直接杀进宫来,鱼死网破,届时皇帝和太子被二皇子“谋逆”所杀,魏家刻意挟五皇子登基为皇,虽有风险,但至少有一半胜率。
而且一旦动手,今日这皇宫必定血流成河。
这满殿上下的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
殿中不少人都是脸色发白,就连柳阁老他们听到魏太后这番话,也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他们只是想要拿二皇子牵连魏家,逼魏家割肉之后,魏广荣将元辅之位让出来,而非逼着魏家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