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然和坤少回上海的航班比预想中早了半小时落地。我在公司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坐立难安地等了近一个小时，直到看到梁浩然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后跟着神色冷峻的坤少走进大厅，我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我连忙站起身，双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头，直接迎了上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浩然，坤，你们终于回来了。”
梁浩然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往电梯方向走。坤少则连眼神都没分给我，脚步沉稳地跟在梁浩然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透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狼狈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和身旁两人的从容沉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梯直达顶层ceo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出电梯时，我才发现赵晓东和欧阳赫已经在走廊里等候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看到梁浩然和坤少过来，连忙迎了上去。赵晓东刚想开口说话，梁浩然却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冰冷：“进办公室说。”
我跟在几人身后走进ceo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也让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很快，办公室里的氛围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群人围坐在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旁，闷着头抽烟。桌面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灰，淡淡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我坐在最靠角落的一个位置，屁股沾着椅子的边缘，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就像是坐了针毡一样。
我很小心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所有人一眼：梁浩然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赵晓东正低头抽着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握着烟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欧阳赫则一脸不耐烦地靠在椅背上，时不时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烦躁。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昨晚想好的那些辩解的话，此刻在喉咙里滚了滚，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猛地抬头，发现对面的坤少正在冷冷地盯着我，那双深邃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一样。
我心里一慌，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手心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有抽烟的“嘶嘶”声和欧阳赫敲击桌面的声音。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我坐在角落，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又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那种无助和恐慌的感觉，比昨天得知唐愚泰失踪时还要强烈。
良久，还是浩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香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懊恼：“没想到打了一辈子鹰，到头来竟然让鹰给啄了眼。这姓唐的这一闹，只怕我们是真的要人财两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无力感，让办公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就更加压抑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人财两空”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三百万打了水漂，从众大药房的项目也大概率要黄了，这对公司来说是双重打击，而这一切的责任，估计都要算在我的头上。
赵晓东对着烟灰缸用力弹了一下烟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姓唐的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做下这种事？他难道就不怕我们找他算账吗？”
“怎么不敢？”欧阳赫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而且还是别人心甘情愿送上门的，自然乐得消受。换作是任何人，面对这么大一笔钱，恐怕都很难不动心吧？”
说到这里，欧阳赫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像是在说“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怎么会出这种事”。我心里一阵窝火，却又苦于无力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任由他用这种眼神审视我。
梁浩然没有理会欧阳赫的话，他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坤少，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唐愚泰的下落，或者查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坤少拿起桌上的红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并没有让他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目前已经查实，唐愚泰因为炒币欠下一大笔钱，数额不小，光靠他的那点工资根本还不上。”
欧阳赫切了一声：“果然啊，又是一条死赌狗。”
“是啊，所谓为了能还上债，姓唐的这次也是豁出去了。”坤少冷哼了一声，继续说，“不但骗了我们的三百万，还用同样的理由，以帮助恒发药业拿下项目为借口，从恒发药业那边也骗了一笔钱，数额和我们这边差不多。不但如此，他还利用自己从众大药房运营总监的身份，偷偷挪用和贪污了公司好几笔运营资金。”
“什么？”赵晓东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他急急地问，“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敢同时骗三家的钱！那查到这小子现在的下落了吗？能不能把他给找出来？”
坤少咂摸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没有。这小子应该是谋划已久，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好了。等这些钱一到手，就立马提交了离职申请，而且不等上面批准，当天就收拾东西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真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浩然皱着眉头问。
坤少咂摸了一下嘴，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姓唐的还没有出境。我们查了最近几天所有从上海出发的航班、高铁以及长途汽车的记录，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眼下他还在内地，而且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他大概率还藏在上海。”
梁浩然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满是疲惫：“上海这么大，人口密集，要想藏一个人并不难。他要是有心躲起来，我们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小子就是算准了我们都不敢报警，所以才如此肆意妄为！”赵晓东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面的茶杯都被震得晃动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几滴。他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他知道我们几家都有把柄在他手里，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我默默地抽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我喉咙发疼，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心说赵晓东说得一点不错，唐愚泰就是吃准了我们几家都不敢报警，所以才胆敢做出如此大案。因为说穿了，大华生物和恒发药业都是在进行商业行贿，一旦真的报警，事情就会曝光出去。到了那个时候，大家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身败名裂，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甚至可能面临法律的制裁。而从众大药房自身也不干净，唐愚泰贪污了公司的运营资金，他们出于商业信誉和面子的考虑，也很大概率不会报案，只会私下里寻找唐愚泰的下落。
这个唐愚泰就是吃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骗钱、贪污，然后潇洒跑路。我在心里把唐愚泰骂了几十遍，恨不得现在就找到他，然后活活掐死这个王八蛋。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更不会在梁浩然和坤少面前如此狼狈不堪。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欧阳赫不耐烦地嗨了一声，打断了赵晓东的话，“骂得再狠也没用，钱也回不来，人也找不到。赶紧想办法处理后续事宜才是正道，想想怎么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集中在了坤少身上，连我也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坐在主位旁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默认坤少能拿出解决办法，毕竟他一直是梁浩然身边最靠谱、最有能力的人。
然而坤少却依旧泰然处之，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一样。他端起红茶杯，又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终于，梁浩然转过头，扭脸看向坤少，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温柔：“坤，你看这事……现在该怎么处理？你主意多，肯定能想到办法。”
可是浩然的话音未落，坤少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淡地说：“我不是光复项目的直接负责人，这事还是别问我了。我不方便插手。”
梁浩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坤少会这么说，他着急道：“可你是大华生物销售事业部总经理，从众大药房这个项目是销售部的重点项目，这事怎么能说跟你没关系呢？”
坤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疏离：“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我已经向公司提交了辞呈，只是还没正式办理离职手续而已。”
说着，坤少就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开口问道：“肖经理，你是这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做呢？”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瞬间懵了。我被坤少问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愣在了当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有审视，有嘲讽，有反感，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心全是冷汗。我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做？现在的我，自身都难保，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我求助似的看向梁浩然，希望他能帮我解围。
欧阳赫看了看坤少，又看了看我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嫌弃：“行了行了，海洋，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我们几个再商量商量。”
听到这话，我像是得到了赦免一样，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涌上一股强烈的失落感。我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了浩然，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希望他能开口留下我，或者至少说句公道话。
然而浩然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开口说道：“海洋，最近这段时间你好好放个假，休息一下。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还是回头再说吧。”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被彻底排除在了这个项目之外，甚至可能被排除在了公司的核心圈子之外。我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无奈地答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好。”
说完，我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浩然正低头和坤少说着什么，两人靠得很近，神色亲密。赵晓东和欧阳赫则在一旁低声讨论着，压根没有人再多看我一眼。
我心里一阵发酸，那种被抛弃、被冷落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把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在我耳边反复回放，坤少冰冷的眼神、欧阳赫鄙夷的目光、梁浩然冷漠的态度，像一幕幕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
此时此刻，我已经能感觉到那些加班的同事投来的异样目光，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了项目出了问题，也知道了我办事不力。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我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
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挡在了外面。我重重地喘了口气，接着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随即就是一股子倦意如同潮水般袭了过来，让我整个人都开始逐渐迷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