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再来门口的霓虹灯管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将地面映得斑驳陆离。我站在台阶旁，手里攥着有点发烫的手机，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脑子里一瞬间还没能回过神来。手机屏幕上“浩然”两个字熄灭的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正在接一个幻觉里的电话，压根就不应该出现。
原以为浩然现在该是全副心思都放在坤少身上，毕竟两人形影不离那么久，又是在坤少暂离公司的关键时候，他怎么着也该守在身边嘘寒问暖。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抽空给我打电话，而且还是在这么晚的时间点。此刻君再来门口的醉汉都少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服务生在收拾门口的狼藉。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我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耳边又响起浩然在电话里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格外疲惫，尾音都带着点发飘的沙哑，像是刚忙活完什么重体力活，又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没合眼。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忍不住往歪处想，他这副累垮了的模样，该不会是刚和坤少欢爱过一场吧？
这想法一出来，我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肖海洋啊肖海洋，你管得也太宽了，人家两个人的私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不过是他梁浩然手下的一个打工仔，顶多算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情人，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的反光里尚能看到我自己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我定了定神，对着电话那头轻声问：“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问这话的语气尽量平淡，可我自己却知道，这儿我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别扭。既盼着浩然真有急事找我，又怕他只是随口打个电话敷衍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浩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肖海洋，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人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了君再来门口的墙壁上。墙面是冰凉的，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倒让我清醒了几分。我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可不敢说我肖海洋是你的人，谁知道你梁大少爷在外面还有多少莺莺燕燕。”
说到这儿，我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再说了，我要是到处说我是你的人，你的坤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他要是吃醋了，指不定怎么收拾我呢，我可没那么傻，拿自己的小命去赌，而且还是跟赌王去赌。”
果然，听到我这么说，浩然在电话里尴尬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还带着点慌乱。
“你的这张嘴啊，真够厉害的。行了，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唐愚泰那边处理好了吗？一整天也没接到你的回复，我心里有点放不下，所以就打个电话问一下。”
原来是为了唐愚泰的事。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夜色里闪了一下，映亮了我眼前的一小片区域。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晚风里打了个转就散了。我略略定了定神，慢吞吞地说：“你梁董事长交代的事，我怎么敢不小心呢？放心吧，姓唐的把钱收走了，三百万，一分不少，他已经全部收入囊中了。”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浩然在电话里打断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他后续会怎么做？”他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没了刚才的随意，“三百万已经撒出去了，可别听不见一声响，那就丢大脸了。我们这边都已经做好了后续的准备，就等他那边发力了。”
我心里有数，浩然此生最在意的东西之一，就是所谓的面子。三百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要是花了钱却没办成事，传出去会被圈子里的人笑话死。于是我很用力地嗯了一声，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姓唐的专门交代了，他回去就会用这钱上下打点。先找那几位的身边人捎话，再亲自登门拜访，保证那几位都会站到我们这边来。”
“哦？”浩然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他说了没有，如果搞不定的话，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备选方案？”
我用力咬了咬嘴唇，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唐愚泰见面的场景。当时唐愚泰听说我把钱给准备好了，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压根没提搞不定的情况。
“关于这一点，姓唐的倒是没说。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没那个胆子。毕竟这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他要是敢吞了钱不办事，或者办砸了，你梁大少爷还能饶得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下来，只能听到隐约的呼吸声。我知道浩然在琢磨这件事，也不着急，又吸了一口烟，静静等着他说话。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我头发都乱了，我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目光又落回了前方的街道上。
过了好半天，浩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希望如此吧！后天上午我和坤就回去了，到时候我们见面再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听到浩然说他和坤少后天就回来，我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坤少回来以后，还会继续担任大华生物销售事业总经理吗？”然而我很快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冒失了，坤少的职位安排，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
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咳，浩然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当然了，难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干，连忙解释：“没，当然没，怎么会呢！我就是随口问问，毕竟坤少不在的这段时间，销售部那边多少有点人心惶惶，我就是想提前知道一下，好跟下面的人有个交代。”
“那就行。”浩然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没再追问。紧接着，电话就被他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担心坤少回来会影响我的地位，还是单纯地好奇？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火星熄灭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任由晚风吹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浩然疲惫的声音，一会儿是坤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会儿又想起唐愚泰收了钱时那副得意的模样。
直到一阵更冷的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寒战，这才悻悻地转过身，往君再来里面走。门口的服务生看到我，恭敬地说了声“海洋哥好”。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径直往二楼的卡座走去，羽哲应该还在等着我呢。
回到卡座的时候，羽哲果然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他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哥，你没事吧？刚才看你出去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笑了笑，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就是公司里的一些事，有点麻烦。对了，你刚才不是说要先走吗？怎么还没走？”
羽哲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就再等一会儿。”
我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下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别等了，我送你回去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羽哲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之后我结了账，带着羽哲走出了君再来。外面的风更大了，我让羽哲在门口等我，自己去停车场取了车。把羽哲送回他住的小区门口，看着他安全走进楼道，我才开车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进家门，我就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先是和唐愚泰交易，又是听羽哲坦白过往，晚上又接了浩然的电话，脑子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都累。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又想起了浩然在电话里的语气。他提到坤少的时候，语气里的温柔是藏不住的，哪怕是在说正事，提到“我和坤就回去了”的时候，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庆幸。幸好我在浩然面前没有过分流露出对于坤少的不满，不然现在这么尴尬的局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洗漱完就上床睡了。睡前我还在想，等浩然和坤少回来，事情应该就能顺利很多了。唐愚泰那边只要按计划推进，大华生物这边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到时候我也能松口气，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我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格外好。想想也是，毕竟搞定了唐愚泰，算是完成了浩然交代的一件大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我抓紧时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才出门去公司。路上还顺便买了一份早餐，边吃边开车，到公司的时候正好是八点五十，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
走进公司大厅，前台小姐看到我，笑着说了声“肖经理早”，我点了点头，心情很好地回了句“早”。以往我都是板着脸，很少跟前台多说一句话，今天这反常的态度，让前台小姐都愣了一下。
我乘电梯上了十楼，走进销售部的办公区域。同事们看到我，都纷纷打招呼，我也一一回应，甚至还跟平时不太愿意搭理的曾珊也聊了两句。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心情好，办公区域的氛围都比平时轻松了不少。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去茶水间泡了一杯伯爵茶。我喜欢伯爵茶的香气，醇厚又带着点淡淡的佛手柑味，每次喝都能让我静下心来。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回办公室，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先把唐愚泰的事整理成一份报告，等浩然回来给他看，然后再跟进一下销售部最近的几个项目，最后再把从众大药房投标的事情整一下，争取在坤少回来之前，把所有事情都理顺。
可就在我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路嘉。这会儿工夫她跑得有点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要知道路嘉平时很稳重，很少会这样慌慌张张的。我刚想要训斥她不懂规矩，怎么不敲门就跟着过来了，就看到她神色慌张地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径直走到我的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我沉下脸，语气里带着点怒意，“进我的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忘了？”
可今天的路嘉像是没听到我的训斥一样，脸色苍白地走进办公室，然后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关门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也顾不上训斥她了，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路嘉靠在门后，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的工夫，我才看到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我耳边说：“经理，刚收到的消息，唐愚泰突然辞职，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