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乐还在耳边低低地绕着，旋律依旧温柔，却像是裹着一层砂纸，磨得我心口发疼。羽哲就坐在我对面，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小心地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带着钩子，仿佛要把我心底藏着的那些心思全都勾出来，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瘫在椅背上，整个人软绵无力，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活像一只得了瘟病的鸡。刚才羽哲说的那句“你和我都是外人”，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那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让我连开口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
桌上的牛排还剩大半，热气早已散尽，边缘结了一层微凉的油膜，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凉透了，也硬邦邦的。我盯着餐盘里那块毫无生气的牛排，眼神空洞，脑子里全是羽哲那句“外人”。
外人……是啊，我从来都只是个外人。
自从下定决心跟了浩然，我就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终于可以洗脚上岸，彻底摆脱过去那段做b的黑暗过往。那些在名流会所里强颜欢笑、看人脸色的日子，那些被酒精和烟草麻痹的夜晚，那些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瞬间，我以为只要跟着浩然，就能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清清白白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拼命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管是职场上的勾心斗角，还是私下里的琐碎杂事，只要是浩然交代的，我都拼尽全力去完成。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能干、足够小心，就能慢慢走进他的世界，哪怕不能成为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至少能拥有一个不算“外人”的位置。
可羽哲的一番话，却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凉，硬生生把我从那点可怜的幻想里拽了出来，重新打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我才猛然意识到，有些鸿沟从一开始就存在，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浩然和坤少之间的羁绊，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我这个后来者永远无法企及的，更遑论替代。
此刻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闷得我喘不过气。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吸一口新鲜空气，却发现连呼吸都是疼的。眼角有些发热，一股酸涩的情绪往上涌，我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在羽哲面前，我不想失态，也不能失态。
羽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小心地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也明白我此刻的痛苦。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道：“哥，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其实我也很难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餐厅里的沉默。我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餐盘里的牛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微微地嵌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反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自从跟了坤哥哥以来，我就彻底收心了。”羽哲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几分委屈，“除了坤哥之外，我没有再找过任何男人，也很少再和以前那些朋友联系。我以为只要我乖乖的，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就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红酒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着，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可这又怎么样呢？”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无奈，“每次只要浩然哥来找坤哥，我就只能躲进房间里，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可事实上，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们在客厅里聊天，知道他们一起吃饭，知道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知道他们会如何激情……这些，都是我永远也插不进去的。”
羽哲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无助和卑微，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们都是一样的，都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都在拼命地想在喜欢的人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可最终却发现，自己从来都只是个多余的外人。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刀叉。刀叉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我稍微平复了一点情绪。我没有去切牛排，只是握着刀叉，无意识地在牛排上划来划去，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我知道你很难，其实我也很难。”我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句话既是说给羽哲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都被这段关系束缚着，明明知道自己是外人，却又舍不得放手，只能这样痛苦地煎熬着。
羽哲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红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红酒。红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用力地喘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压抑全部吐出来一样。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其实说起来，我们现在比名流那帮姐妹不知强上了多少倍。”羽哲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慨，眼神里带着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悲凉，“你看杜飞哥，干了这么多年b，也算是名流的一张大红牌了，结果呢？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还被人打得半死。如果不是海洋哥你出头帮他，他现在估计早就死在哪个街头角落里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提到杜飞，我的心微微一动。杜飞的遭遇，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在名流会所，他被打得浑身是伤，蜷缩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眼神里满是绝望。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他的下场确实不堪设想。
我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接话。杜飞的例子，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们这种人的命运，有多身不由己。一旦失去了依附的人，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道会飘落到哪里，甚至可能粉身碎骨。
羽哲似乎也没指望我回应，他继续说道：“还有佳灿哥，你也知道，他人长得帅气，身材也好，嘴又甜，在名流里也很受欢迎。可又怎么样呢？不还是整天变着法儿的讨男人欢心，接那些自己不喜欢的客人，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忍着，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佳灿的名字，像另外一根细针，又刺了我一下。我想起了在名流会所里见过的佳灿的样子，永远都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可我却见过他在后台偷偷抹眼泪的样子。那种强颜欢笑的委屈，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奈，我比谁都懂。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珍惜眼下的生活，尽量不要去惹浩然还有坤少生气。”我又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明白羽哲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我们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是万幸了，所以不要再奢求太多，更不要因为自己的任性，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羽哲听到我的话，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嘴唇微微抿着，然后又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显得有些为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说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几分担忧：“海洋哥，你我其实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羽哲的话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我们都是依附于浩然和坤少的人，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如果我得罪了坤少，惹得浩然不高兴，那么我不会有好下场，羽哲也会受到牵连；反之，如果羽哲出了什么事，我也难以独善其身。
我放下手里的刀叉，刀叉落在餐盘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我抬起头，看向羽哲，缓缓说道：“我明白，你放心，以后我会小心，尽量让着坤少。”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我就感觉心脏被猛击了一拳，整个人很不舒服。我已经一让再让了，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刻意回避，再到现在的明确表态要让着坤少，我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了。可在别人眼里，竟然还不够。
羽哲听到我的承诺，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啊哥，让你为难了，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只觉得一阵讽刺。他所谓的“大家好”，不过是让我牺牲自己的感受，去迎合坤少，去维系这段不对等的关系罢了。一瞬间，我觉得心里好痛，那种痛感比刚才更加强烈，像是要把我的心脏撕裂一样。
可我这一刻已经不想再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再聊下去，也只会让我更加痛苦，更加绝望。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转而问羽哲：“宝妈把君再来和名流都给转让了，这事你知道吗？”
我刻意转移了话题，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不想让羽哲看出我的异样。君再来和名流是宝妈经营了很多年的地方，也是我们以前一起混过生活的地方，突然间就这样被宝妈转让了，我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
听到我的话，羽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我听佳灿哥说了，好像是转给了那个叫邵冰的老嫂子了。”他提到邵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对，就是那个老嫂子。”我点了点头，“听说他男人是个公检法的干部，背景挺硬的。”
羽哲冷哼了一声，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君再来和名流到了这个邵冰的手里，绝对好不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像是已经预见了君再来和名流的未来一样，“弄不好没多久就得关门大吉。”
我心里微微一动。羽哲的话里，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不像是随口猜测，反而像是知道些什么。我盯着羽哲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却发现他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我意识到羽哲话里有话，于是就追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羽哲笑了笑，淡淡地说了一句：“哥，咱们走着瞧。你相信弟弟，君再来和名流很快就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