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
冬日的阳光，透过知味儿饭馆二楼包间的雕花木窗，洒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上。
朱珠的脸色有些发白，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青。她对面的男人——街道办副主任刘国栋，则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挺着他标志性的啤酒肚，脸上带着官僚的傲慢。
“朱经理啊，”刘国栋呷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要把饭馆剩下那一半的经营权收回去，这事儿，我个人是支持的。毕竟，饭馆是你家的祖产，让你全权经营，也算是物归原主嘛。”
朱珠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刚想开口说几句感谢的话，刘国栋却话锋一转。
“但是，”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三根手指，在朱珠面前晃了晃，“价格方面，组织上研究过了，低于这个数，免谈。”
“三三千块？！”朱珠的声音都变了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国栋，“刘主任，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初饭馆公私合营，公家可是一分钱没出！现在我只是想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买回来，您开口就要三千块？这这不是抢劫吗？”
三千块，在1978年的合城，足以买下两座像样的大院子了！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朱经理，话可不能这么说。”刘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此一时，彼一时。以前饭馆什么样？半死不活，一个月下来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呢？你看看楼下，高朋满座，日进斗金！这都是谁的功劳？是我们公家的正确领导和支持！我们现在要的，只是应得的那部分回报而已。”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当然，你也可以不买。组织上也在考虑，为了更好地管理和发展，可能需要派驻一位\专业的‘管理人员’到店里来，协助你工作。到时候，朱经理你可能就只负责端端盘子，收收钱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要架空她！
朱珠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投鼠忌器。她知道，对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出。她陷入了极大的焦虑，几乎就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为大家添茶水的沈知娴，开口了。
她今天是以“饭馆厨师兼朱珠好友”的身份列席的。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棉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只是静静地泡茶、观察，给刘国栋造成了一种“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角色”的错觉，从而完全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刘主任，”沈知娴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恭敬地推到刘国栋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崇拜，“您说得太对了！咱们饭馆现在生意这么好，可不就是领导有方嘛！尤其是咱们的蒋师傅，那手艺，真是绝了！我听厨房的帮工说，城里好几家国营单位，都想出高薪把他给挖走呢！”
这番话，看似无心，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厨娘在随声附和，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向了刘国栋的软肋——饭馆的核心资产，是“人”，而这个人，是可能流动的。
刘国栋果然上当了。他轻蔑地瞥了沈知娴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一个厨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要是敢走，再招就是了！合城这么大，还怕找不到一个会炒菜的？”
这个傲慢的回答，彻底暴露了他对饭馆经营核心的无知，也暴露了他致命的破绽。
沈知娴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刘主任，您真是太有魄力了！那那您知道，咱们店里现在最火的那道卤味，还有那道让国营饭店领导都赞不绝口的肥肠鱼，是谁的独家配方吗？”
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刘国栋脸上的镇定。
他愣住了。配方？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菜不就是那么回事吗？炒熟了能吃就行。
看着他错愕的目光，沈知娴脸上的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锋芒。
“不好意思，刘主任，”她缓缓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恭敬，但内容却充满了杀伤力，“那两样最赚钱的招牌菜的配方，恰好，都是我的。”
她顿了顿，看着刘国栋那开始变得铁青的脸，微笑着，投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我跟朱珠姐是过命的交情，才愿意把这吃饭的家伙拿出来，帮她撑撑场面。如果哪天，朱珠姐觉得这生意做不下去了，不干了”
她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又无奈。
“那我这配方，自然也就跟着走了。”
釜底抽薪！
刘国栋的脸色，瞬间从傲慢变为了铁青。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女人！
没有了卤味，没有了肥肠鱼，知味儿饭馆将立刻被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半死不活、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破旧小馆子！到时候，别说三千块，就是三百块，恐怕都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朱珠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心中对沈知娴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她强忍住笑意，顺势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
“是啊，刘主任，”她唱起了白脸，“您也看到了，这生意不好做，人心也难留。知娴妹子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肯屈尊在我们这小店帮忙。要是价格太离谱，让我觉得这生意没了奔头，我也只能把这摊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公家了。到时候，我带着知娴妹子，凭我们俩的手艺，到哪里不能另起炉灶呢？”
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谈判的主动权，被沈知娴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牢牢地攥在了她们的手中。
刘国栋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要么，坚持三千块的天价，彻底吓跑朱珠和沈知娴这个核心技术团队，最终只得到一个一文不值的空壳子；要么，立刻降价，留住人，为街道办拿到一笔实实在在的钱。
他额头上的冷汗，开始涔涔地往下冒。
接下来的谈判，完全进入了沈知娴和朱珠的节奏。
沈知娴继续扮演着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厨娘，时不时地插上一句：“哎呀，朱珠姐，要不就算了吧，三千块钱，咱们得卖多少盘肥肠鱼才能挣回来啊？我看城南那边最近好像有不少新铺子在招租，咱们不如去那边看看？”
朱珠则继续扮演那个“左右为难”的店主，一脸愁容：“可是这毕竟是我家的祖产啊，就这么放弃了，我实在是不甘心刘主任，您看，能不能再再便宜一点点？一千五，您看行不行？”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国栋的心理防线，在她们俩这一唱一和的夹击下，节节败退。他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地栽了。
最终，在经过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挣扎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数字。
“八百！不能再少了！这是我的底线！”
这个价格，远低于他最初三千块的开价，却又略高于朱珠五百块的心理底线。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
“成交！”朱珠强忍住内心的狂喜，与刘国栋达成了口头承诺。
谈判结束，刘国栋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包间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朱珠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了沈知娴。
“知娴！你简直就是我的军师！是我的活菩萨！”她兴奋得语无伦次，“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太厉害了！你简直是太厉害了！”
沈知娴被她晃得有些头晕，笑着推开她：“好了好了，快坐下吧，正事办完了，咱们该庆祝庆祝了。”
朱珠立刻跑到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她珍藏已久的葡萄酒。这是她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稀罕物。
“今天，必须开它！为你，也为我们知味楼的新生！”
软木塞被“啵”的一声拔出，醇厚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微醺的气氛中，沈知娴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画得满满当当的纸，铺在了桌子上。
“朱珠姐，你看。”
朱珠凑过去，只见那张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饭店设计草图。
“这是”
“这是我对咱们饭馆扩建、改造的初步构想。”沈知娴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们要把后院打通，建一个两层的包间区；大堂要重新装修，要明亮，要气派；我们还要有自己的招牌，自己的文化”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地划过，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将引领整个合城餐饮潮流的“知味楼”，正在拔地而起。
朱珠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自信而又璀璨的光芒，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