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公道,在人心
程家的院子里,哭嚎声、咒骂声和骨头断裂后痛苦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腔走板的闹剧。
沈知娴就那样牵著小兰子,一步步地往外走。她的背挺得笔直。她身后的狼藉,是她复仇的第一笔战果,而她怀中的女儿,则是她此行必须要夺回的珍宝。
院墙外的乡邻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庭暴力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反应。他们看著平日里温顺懦弱的沈知娴,此刻却像换了个人,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和决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快快去叫村支书!”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这才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对对对!快去叫李支书!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老程家的腿好像真的断了,哎呦,这叫什么事啊!”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反应过来,连忙拔腿向村委会的方向跑去。而剩下的人,依然不敢轻易踏进那个充满了戾气的院子,只能远远地围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在沈知娴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村支书李建国带著几个村干部,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李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在牛家洼当了二十多年的村支书,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他摆不平的。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住手!都给我住手!”李建国一进院子,看到地上躺着哀嚎的程老官和贺兰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沈知娴!你这是要干什麽?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几个村干部见状,也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沈知娴和小兰子拉开,隔在了院子的另一头。他们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儿媳打公婆,还把公公的腿给打断了,这在牛家洼,是捅破天的大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沈知娴知道,自己刚才对那对恶夫妻下了狠手,此刻在众人眼中,无论有什么理由,自己都是那个“大逆不道”的罪人。任谁见著了,都得指摘她的不是。
她看著李建国那张充满了威严和不悦的脸,看着周围乡邻们那充满了谴责和不解的目光,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事情说清楚,她不仅带不走女儿,甚至可能被这群“正义”的乡亲们,活活地用唾沫星子淹死。
于是,在被村干部拉开的那一瞬,沈知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沾满了尘土的地上。
紧接著,她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被压抑了两辈子的痛苦与绝望。那是一种足以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悲恸。
“李支书各位叔伯婶子”沈知娴一边哭,一边用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开始了她泣血的控诉,“你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大逆不道可你们谁又知道,我心里到底有多苦啊!”
她抬起头,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里,流淌著血泪,她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颤抖,却又字字清晰:
“你们都知道,我当年是在牛棚里,生下的小烁。可你们谁又知道,在那场雷电交加的雨夜里,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的,根本就不止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沉知娴的身上,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疑惑。
“我生的,是一对龙凤胎!”沈知娴指著身旁同样在抹眼泪的小兰子,声音凄厉,“这个孩子!这个被他们程家当成捡来的丫头片子,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了整整六年的孩子,她不是别人!她是我沈知娴的亲生女儿!是和小烁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院墙内外,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给震得说不出话来。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小兰子那张蜡黄的小脸,又看看沈知娴,试图从她们的眉眼间找出相似之处。
躺在地上的贺兰枝,听到沈知娴竟然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吓得连哀嚎都忘了,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程老官更是气急攻心,指著沈知娴“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沈知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她继续控诉著,将程家那滔天的罪行,血淋淋地剥开,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当年,就因为她贺兰枝重男轻女,嫌弃我生了个丫头片子,她就和我那个好婆婆——张婆子,合起伙来,骗我说只生了一个儿子!他们偷走了我的女儿,对外只说是我命大,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把我的女儿,交给了他们那个不能生育的大女儿程时花抚养!可他们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你们都看到了!这六年来,她身上哪天没有新伤?吃的比猪狗还不如,干的活比家里的长工还多!这就是他们程家做的孽!”
“要不是老天开眼,让程时花和她那个畜生不如的男人杜满仓,因为想卖掉小烁换钱,自己说漏了嘴,被小烁亲耳听见我沈知娴是不是要被你们这群畜生蒙蔽一辈子?!是不是要眼睁睁地看著我的亲生女儿,被你们活活折磨死?!”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真相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骇人听闻。偷走亲孙女,还放在眼皮子底下虐待,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乡邻们看著地上还在呻吟的程老官和贺兰枝,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鄙夷和愤怒。再看看那个瘦弱得可怜的小兰子,回想起她平日里那副畏畏缩缩、不敢与人对视的模样,所有人都明白了。
难怪!难怪程家的人对这孩子那么狠!原来根子在这儿!
李建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是村支书,但这种骇人听闻的家事,也是他生平仅见。他走到沈知娴面前,语气中带著几分犹疑和郑重:“知娴,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偷换婴儿,虐待儿童,这都是犯法的!”
“李支书!”沈知娴从怀里,颤抖著掏出了一张按著鲜红手印的纸,“这是我前几天晚上,从接生婆张婆子那里,亲自问出来的证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还有她的手印!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她叫过来,当面对质!”
这份书面证据,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建国接过那张纸,粗略地扫了一眼,脸色变得愈发阴沉。他知道,沈知娴没有说谎。
他转过身,看著地上还在装死的程老官和贺兰枝,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和冰冷:“程老官,贺兰枝,你们两个,还有什麽话好说?”
事已至此,任何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牛家洼的舆论,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沈知娴不再是那个殴打公婆的“疯女人”,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为保护女儿而奋起反抗的可怜母亲。而程家,则成了偷盗婴儿、虐待儿童、丧尽天良的恶魔。
公道,在人心。
沈知娴知道,自己赢了。她扶著地,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小兰子身边,再次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走,孩子,”她轻声说,“妈妈带你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