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石锥”的发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汹涌的暗流,在书房内每个人的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
烛火摇曳,将那枚锈迹斑斑的残片影子拉长、扭曲,映在巨大的运河地图上,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
人为破坏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郑文远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为工部侍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只是渎职,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是有人蓄意要动摇国本!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望向秦彦泽的目光充满了忧虑和后怕。
周晏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下意识地看向苏轻语,又迅速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整理手头那份关于运输方案的文书,但微微颤抖的笔尖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噼啪的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秦彦泽。
他缓缓从书案上收回手,将那枚“破石锥”残片重新用帕子仔细包好,收入怀中。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可怕平静。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惊怒似乎都被强行压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如刀的决断。
他没有立刻部署追查,也没有怒斥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书案,越过沙盘,最终落在了苏轻语身上。
苏轻语此刻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潭之下,压抑着的风暴,以及风暴中心,那一点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对她的信任。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更多的言语解释。
秦彦泽向前一步,走到她面前。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如同沉默的山岳。他微微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的女子,看着她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份毫不退缩的坚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苏乡君。”
苏轻语心头一凛,挺直了背脊:“王爷。”
秦彦泽的目光扫过墙上巨大的运河图,扫过沙盘上那条新划出的“导流坝”弧线,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漕运,乃国脉所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这句话加上更沉重的注脚,也仿佛在给她,给自己,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闸口危在旦夕,千里漕粮梗阻,百万军民口粮悬于一线。此非一地一时之患,实乃动摇国本之危。”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钧之重的斟酌:
“前线抢修,乃争分夺秒之血肉拼搏。而后方统筹——物料能否及时抵达,人力能否高效调动,信息能否准确传递,各方势力能否暂且压制,百姓能否安抚妥当……此间千头万绪,错综复杂,丝毫差错,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酿成更大祸患。”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似乎也承载着无形的巨大压力,但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此事,”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牢牢锁住苏轻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信赖:
“恐怕又需倚仗你的奇智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鼓励。
只有最直接的陈述,和最沉重的交付。
他将整个抢险战役最复杂、最艰难、也最可能暗藏杀机的后方全局,正式地、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周晏停下了笔,郑文远也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轻语身上。
压力吗?
当然有。如山如海。
这不仅仅是调度物资人力的能力考验,更是要在天灾人祸交织、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有前朝幽灵暗中窥伺的复杂泥潭中,理清头绪,稳住局面,支撑起前线那道脆弱的防线。
任何一个判断失误,任何一个环节疏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但是——
苏轻语迎上秦彦泽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怯懦。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沉重的信任,也看到了他即便身处风暴中心、依旧将最要害后方托付给她的决断。
(奇智?或许吧。但我有的,不仅仅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奇’思妙想。我有的,是逻辑,是方法,是沉下心来梳理乱麻的耐心,是……不想辜负这份信任的决心。)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烛火气息,却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然后,她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打破了书房内凝滞的气氛:
“王爷重托,轻语不敢推辞。”
她没有说“必不负所托”言壮语,而是直接切入实质:
“然,欲统筹全局,需权责分明,令行禁止。轻语有几事,需王爷明示授权。”
秦彦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那是赞赏。越是危急时刻,越需冷静明晰权责,而非热血上头的承诺。
“讲。”
“其一,信息之权。”苏轻语语速加快,“前线勘测数据、物料库存变动、人力征调进展、地方官府呈报、乃至……可疑线索情报,凡与此番抢险相关者,无论巨细,需第一时间同步至此,”她指了指这间书房,“并确保信息传递渠道绝对可靠,不受沿途任何环节截留篡改。”
“可。”秦彦泽毫不犹豫,“本王会令墨羽及暗卫接管关键信息通道。周晏与你共处此间,负责对接、筛选、整理。凡你所需,皆可调阅,凡你疑虑,皆可追问。”
“其二,协调之权。”苏轻语继续道,“与工部郑大人对接技术方案调整,与户部协调紧急钱粮拨付,与兵部沟通必要时的人力支援,与地方官府及漕帮等势力周旋……轻语需要明确的授权凭证,以及,”她看向秦彦泽,“在紧急情况下,可代表王爷做出临时决断的权限范围。”
秦彦泽略一沉吟,从腰间解下那枚苏轻语熟悉的玄铁“睿”字令牌,却没有直接给她,而是对周晏道:“取本王金令副牌。”
周晏立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略小、但同样质地沉重、雕刻着繁复云纹和“如朕亲临”字样边缘环绕“睿”字的赤金令牌。这是比玄铁令牌更具权威、可在紧急情况下调动部分朝廷资源的亲王副令。
秦彦泽接过金令副牌,与玄铁令牌一并,亲手递给苏轻语。
“玄铁令牌,可调动王府一切资源人手,见令如见本王。”
“金令副牌,紧急时,可节制德州及邻近三州所有五品以下官员,协调各部在此事上予以配合。若遇地方阳奉阴违、漕帮蓄意阻挠等紧急情状,”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准你先斩后奏之权,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谢王爷。”苏轻语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铁质感却让她心中一定。这不是装饰品,是真正的权柄,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其三,”苏轻语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李知音(她方才被允许留在书房一角学习),又看向周晏和郑文远,“人力之助。轻语需要可靠且高效的执行团队。李小姐已领物料稽核、民夫协管、信息耳目之责。周长史需坐镇中枢,统揽文书、传令、核账。郑大人及其工部同仁,需全力保障技术方案无误,并随时根据前线反馈进行调整。”
她最后看向秦彦泽,目光澄澈:“王爷身系全局,需坐镇京师,协调朝堂,震慑宵小,并应对可能由此事引发的其他变故。前线抢修指挥,仍需王爷与郑大人选派得力干将,轻语仅确保后方支撑不辍。”
这番话,清晰地划分了每个人的职责和定位,既揽过了最复杂艰难的后方统筹,又明确了秦彦泽的核心地位和其他人的辅助角色,条理分明,毫不越权,也避免了权责不清可能带来的混乱。
郑文远眼中讶色更浓,不由暗暗点头。这位苏乡君,不仅有点子,更有格局和手腕。
秦彦泽深深地看着苏轻语,半晌,缓缓颔首:“依你之言。”
他转身,对周晏和郑文远道:“即日起,你二人与李小姐,皆听苏乡君调遣。凡她之令,即本王之令。”
“是!”周晏与郑文远肃然应道。李知音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紧张又兴奋的光芒。
秦彦泽最后看向苏轻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苏轻语。”
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在这样正式的场合。
“本王将后方托付于你。望你……善用奇智,稳住大局。”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单薄却挺直如竹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洁的叮嘱:
“保重自身。青霜会寸步不离。若有急难,随时可寻本王。”
没有更多温情的言语,但那份隐藏在冰冷命令下的关切,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苏轻语心头微暖,握紧了手中的令牌,郑重敛衽:
“轻语,领命。”
秦彦泽不再多言,对周晏道:“将方才所议,即刻形成文书,发往各处。一个时辰后,本王要看到所有环节的启动回报。”
“是!”
秦彦泽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运河图,那朱砂笔圈出的德州闸口如同一个滴血的伤口。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前线。
他坐镇京城,才是对前线最大的支持,也是对后方最坚实的定盘星。
而他刚刚,将后方最关键的“大脑”,交给了她。
苏轻语看着手中冰冷沉重的令牌,又望向书房墙上那幅巨大的、此刻仿佛活过来一般危机四伏的运河地图。
景和十七年正月初四,亥时三刻。
她,明慧乡君苏轻语,正式临危受命。
一场与洪水、与时间、与人性、更可能与鬼蜮伎俩的全面较量,开始了。
她的战场,就在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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