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花厅内的紧急推演被一声通禀打断。
“王爷,”一名侍卫在门口单膝跪地,“工部郑侍郎遣人来请,说是关于分流泄洪的选址,有几处紧要数据需立即核对确认,请王爷移步书房。”
秦彦泽眉头微蹙,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看向苏轻语:“一起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询问,仿佛她参与核心决策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又看向周晏:“将方才议定的物料优先等级与民夫征召令草案整理出来,半个时辰后我要看。李小姐……”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紧张聆听的李知音,略微停顿,“协助周长史,若有不明之处,可问。”
“是,王爷。”周晏躬身领命。
李知音也连忙敛衽行礼:“是,知音明白。”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让她跟着周晏处理这些具体文书和安排,正是她目前能胜任的。真让她立刻去听那些更核心的工程决断,她恐怕要一头雾水。
秦彦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苏轻语对李知音和周晏点点头,示意他们按计划行事,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青霜如影随形。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王府更深处的区域。这里守卫更加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紧绷的气息。秦彦泽的书房位于一座独立小院的北侧,门口站着两名如同石雕般的带刀侍卫。
推开厚重的楠木房门,一股混合着墨香、陈旧书卷以及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药味?秦彦泽又在书房熬药喝了?这家伙真是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苏轻语心中微动,但此刻无暇细究。
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凌乱。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临时作战指挥所。四面墙除了窗户,几乎都被巨大的舆图占据:正对着门的是一幅比她刚才在西花厅看到的还要详尽数倍的《京杭运河全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细线、符号、批注密密麻麻地标记着信息;左侧是《德州及周边地形详图》,右侧则是《北直隶水利工程总览》。
书案早已被挪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粗糙地模拟了德州闸口附近的地形、河道、堤坝、村落。沙盘旁堆着许多代表木料、石块的标记物。
此刻,书房内已有两人。
除了垂手侍立在侧的周晏(他显然是从另一条路更快赶到了),还有一位年约五旬、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严肃的官员。他正俯身在沙盘前,指着某处与身旁一名穿着王府属官服饰的年轻人在低声交谈,眉头紧锁。
听到门响,两人转过身。那官员见到秦彦泽,立刻拱手行礼:“下官工部侍郎郑文远,参见王爷。”目光随即落到跟在秦彦泽身后的苏轻语身上,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审视。
(哦豁,这位就是工部郑侍郎?看起来是个技术型官员,就是不知道思想古板不古板。他看我的眼神……唔,好奇多于排斥?或许是因为听过我的‘事迹’?)
苏轻语坦然上前,屈膝行礼:“明慧乡君苏轻语,见过郑大人。”态度不卑不亢。
郑文远显然知道她是谁,很快收敛了异色,客气还礼:“苏乡君有礼。王爷,这位是……”他看向秦彦泽,等待介绍或解释。
秦彦泽走到沙盘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代表闸口的那处明显标红的凹陷上,言简意赅:“苏乡君参与此次抢险统筹。她于数算、格物及统筹谋划上,颇有见地。后续诸多细务,或需借重。”
他没有给郑文远质疑或反对的时间,直接指向沙盘:“郑大人方才说选址有疑?何处?”
郑文远果然被带回了正题,也顾不上纠结苏轻语在场是否合适了。他连忙也走到沙盘前,指着闸口下游约十里处的一个位置:“王爷请看,按常理,若闸口危急需分流泄洪,首选应是此处‘老牛湾’。河道在此有一天然弯道,且东岸是绵延的土丘,西岸虽为滩地,但地势相对较高,若在此紧急开挖一条宽约五丈、深约一丈的引渠,将部分洪水导向西侧滩地,或可暂缓闸口压力,为抢修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另一处标记:“但下官与都水监的王主事反复测算,发现此处有一致命缺陷。”他拿起沙盘旁一把特制的、带有刻度的铜尺,在老牛湾下游某处比划了一下,“老牛湾下游不足三里,便是‘赵家庄’。此庄地势低洼,且有近百户人家。若在此分流,即便引渠开挖成功,泄出的洪水极有可能漫入赵家庄,顷刻成灾。且洪水过后,淤泥堆积,庄田尽毁,后续安置补偿……耗费巨大,民怨难平。”
秦彦泽的眉头拧得更紧:“除了老牛湾,附近可还有其他合适地点?”
郑文远苦笑摇头,手指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圈:“王爷明鉴。德州段运河乃漕运咽喉,两岸良田密布,村落众多。既要距离闸口近,泄洪反应快;又要避开重要村落、粮仓、官道;还要地形适合快速开挖引渠……符合条件之处,凤毛麟角。下官与几位同僚排查了上下游二十里内所有可能地点,仅此一处勉强可用,却又卡在赵家庄这个难题上。”
他叹了口气:“若时间充裕,或可提前疏散赵家庄百姓,但如今……十二个时辰,连动员带撤离,还要抢挖引渠,根本不可能。可若不放水,闸口一旦崩溃,洪水直冲下游,危害更巨,恐波及数十里!”这位老臣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无奈。
书房内气氛凝重。这简直是个两难抉择:牺牲一个小村庄,可以保全下游更大范围;但放任不管,风险更大。而且,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巨大的损失和后续麻烦。
(典型的工程伦理难题……在现代也常见。不过,古代的技术手段和应急预案更缺乏,所以显得更加无解。)
苏轻语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走近沙盘,仔细观看起来。她的目光扫过老牛湾、赵家庄,又向上游看,再向下游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郑文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这位年轻的“乡君”能有什么破解之法。他转向秦彦泽:“王爷,此事须臾决断。都水监的人已在现场勘测,最迟一个时辰后,需定下最终方案,是全力固守闸口,还是……启动分流。”
秦彦泽沉默着,目光在沙盘上那两个关键点之间来回移动。他手指按在沙盘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决断太重了,重到连他这样杀伐果断的人,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苏轻语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而平稳:
“郑大人,我有一问。”
郑文远看向她:“乡君请讲。”
“您方才说,在老牛湾开挖引渠,是为了将部分洪水导向西侧滩地,暂缓闸口压力。”苏轻语指着沙盘上老牛湾西侧那片代表滩地的区域,“这片滩地,具体范围有多大?地势最低处与赵家庄的地势高差,具体是多少?洪水从引渠口流出,到可能漫入赵家庄,预计需要多长时间?”
郑文远一愣,没想到她问得如此专业具体。他看向身旁那位年轻属官,那属官连忙从一旁堆着的卷宗中翻出一本册子,快速查阅后答道:“回乡君,老牛湾西侧滩地,东西宽约一里,南北长约三里。滩地最低处,较赵家庄村口地面……约低一尺半。至于洪水漫延时间……若引渠宽五丈深一丈,以目前估算的泄洪流量,大约……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便会波及赵家庄边缘。”
(时间差!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差!)
苏轻语眼睛一亮,继续追问:“赵家庄房屋地基平均高度是多少?村中是否有祠堂、庙宇、或其他相对坚固高大的建筑?村外有无高地或坡地?”
那属官有些茫然,显然这些细节并未在之前的勘察中重点关注。郑文远也皱起眉:“乡君问这些何意?即便有些高大建筑,洪水一来,终究是……”
“郑大人,”苏轻语打断他,语气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如果我们改变思路呢?不把老牛湾的分流渠看作单纯的‘泄洪通道’,而是看作一个‘临时缓冲区’和‘导流渠’?”
她拿起沙盘旁几根代表木桩和石板的小标记,快速在沙盘上老牛湾西侧滩地与赵家庄之间比划着:
“我们依然在老牛湾开挖引渠,但引渠末端,不直接放任洪水漫入滩地。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在滩地边缘、赵家庄上游方向,紧急构筑一道临时的、哪怕简陋的‘导流堤坝’!”
她手指划出一道弧线:“用木桩、沙袋、甚至就近砍伐的树木,抢在洪水抵达前,建起一道矮坝。目的不是完全挡住洪水,而是改变它的流向——让它沿着滩地边缘,绕开赵家庄最密集的居住区,从村子的侧方或者后方相对空旷、损失较小的区域通过,最终在下游更远处汇入主河道或者低洼地。”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文远和秦彦泽:“这样一来,我们既利用了老牛湾分流,减轻了闸口压力,又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赵家庄的核心区域。虽然村庄边缘和田地可能受损,但百姓性命和主要房屋得以保全!后续的补偿和重建压力,也会小得多!”
郑文远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反驳:“这……这如何可能?半个多时辰,要抢筑一道能改变洪水流向的堤坝?这需要多少人力物料?如何组织?简直是天方夜……”
“有可能!”一直沉默倾听的秦彦泽,突然斩钉截铁地开口。
他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苏轻语在沙盘上比划出的那条弧线,眼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黑暗中被划亮了一根火柴。
“不需要多坚固,多高大。”秦彦泽的声音低沉而快速,接过苏轻语的思路,“只需要在关键位置,打下木桩,堆起沙袋,形成一道引导水势的‘墙’。洪水初至时,力量并非最大,这道临时矮坝足以在初期改变其主流的行进方向!”
他猛地转向周晏和那名工部属官,语速快得惊人:“立刻计算:在老牛湾西侧滩地边缘,构筑一道长约一百五十丈、高约三尺的简易导流坝,需要多少木桩、多少沙袋、多少人力?物料从何处调集最快?人力从何处征调最近?”
周晏和那属官精神大震,立刻扑到旁边的书案上,摊开纸笔,抓起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起来。
郑文远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但看着秦彦泽和苏轻语同样坚定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看着周晏等人迅速投入计算,他到了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他再次看向沙盘,目光落在那条虚拟的“导流坝”弧线上,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
(改变流向……引导……牺牲边缘,保全核心……这思路……简直是奇思妙想!但细想之下,却并非没有道理!洪水如猛兽,硬挡固然难,但若能以巧劲引导……)
他看向苏轻语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震惊和探究。这位年轻的乡君,不仅懂得数算统筹,竟对水势工事也有如此刁钻却实用的见解?
苏轻语没注意郑文远的目光,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周晏他们的计算,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补充细节:“木桩不必全是新伐的原木,可以征集附近村落百姓家中的旧房梁、门板,甚至结实的长条桌椅!沙袋不够,可以紧急征用粮食口袋、麻布袋,甚至用芦苇、荆条编成简易的‘梢捆’!关键是速度!必须赶在洪水到来前,形成一道连续的屏障!”
秦彦泽点头,对周晏道:“听见了?按此思路,重新核算!另外,立刻传令德州知府及沿线州县:紧急征调所有可用之竹木、麻袋、绳索,运往老牛湾附近集结!征调民夫,优先使用闸口抢险剩余人力及就近村庄青壮,许以双倍工钱及口粮!”
“是!”周晏笔下如飞。
苏轻语又想到什么,对秦彦泽道:“王爷,赵家庄的百姓不能被动等待。必须立刻派人进村,由当地里正保甲带领,组织青壮协助构筑导流坝,同时让老弱妇孺立刻向村中祠堂、庙宇等高处转移,并准备好门板、木盆等物以防万一。要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在放弃他们,而是在用另一种方法尽全力保护他们!人心稳,事才成!”
秦彦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激赏,有决断,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准!周晏,拟令!着德州知府即刻派人执行,言辞务必清晰,安抚为先!”
“是!”
书房内,算盘声、书写声、急促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紧张而有序。方才那种近乎绝望的凝滞气氛,被一种破开迷雾、找到方向的亢奋所取代。
郑文远看着眼前迅速展开的一切,看着那位站在沙盘前、眼眸清亮、不断提出关键补充的年轻女子,再看向那位果决下令、掌控全局的亲王,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两难之局,真的能在这一对奇特的“同盟”手中,找到一条生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但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沙盘上那条新划出的、充满希望的弧线,也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而专注的脸。
决战前的推演,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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