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西山秋猎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距离太后赏菊宴也过去了十来天。京城的天空依旧高远湛蓝,街市依旧车水马龙,勋贵府邸的诗会花宴照常举办,仿佛秋猎那场差点掀翻皇室的惊天阴谋,不过是茶余饭后一段渐行渐远的惊险谈资。
但某些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惊鸿院里,苏轻语刚送走冯文远——这位新上任的“研究助理”效率惊人,短短几日已经将她之前随手记下的、关于农具改良和气候数据分析的零散想法,整理成了一份条理清晰、附带参考书目的报告。此刻她正翻看着报告,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他加点月钱。
(人才啊!真是人才!这种能把老板随口一句‘我觉得这个可以搞一下’变成完整可行性方案的员工,放在现代绝对是金牌项目经理!月钱十两是不是给少了?要不再加二两?算了,先看看他后续表现,年底发奖金吧。(??????)??)
她心情不错。云裳阁的装修进展顺利,顾大娘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成衣已经开始制作;鲁大成在国公府后巷租的小院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开始捣鼓他的新纺车模型;柳三娘也送来了几种新设计的布料小样,质感花纹都很别致。
就连她自己的身体,在坚持服用赵太医开的调理汤药,并开始筹备过两日去温泉庄子“实地考察”后,似乎也好了些,“幽萝”余毒带来的畏寒和心悸发作频率降低了。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除了……
“除了青云阁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最近实在太安静了。”苏轻语放下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微蹙。
安静得反常。
秋猎计划失败,刺杀皇帝和亲王未遂,投毒阴谋被破,还损失了季宗明这个重要棋子(虽然他现在被秦彦泽秘密关着),甚至连秋水那样的核心杀手都暴露了行迹……按常理,青云阁要么疯狂报复,要么也该有下一步动作的蛛丝马迹。
可过去这一个多月,京城内外,风平浪静。
没有新的刺杀传闻,没有可疑的人员调动,甚至连之前追查到的、与青云阁有牵连的几个外围商铺和钱庄,都异常“老实”,该交税交税,该营业营业,查不出任何毛病。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缩回了巢穴深处,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更致命的一击。
“小姐,”青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几分,“周长史来了,在前院小花厅等候,说有事禀报。”
苏轻语心头一动:“我马上过去。”
周晏今日的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他穿着深色常服,坐在小花厅里,面前的茶一口未动。见到苏轻语,他起身行礼后便直入主题。
“乡君,王爷让下官来告知一声,关于青云阁的追查……近日进展有限。”
苏轻语并不意外:“他们藏得更深了?”
“是。”周晏点头,眉头紧锁,“墨羽大人这一个月来,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线人和暗桩,将秋猎前后所有可疑线索都梳理了数遍,也暗中监控了之前锁定的几个疑似据点。但……对方极其警觉。”
他压低声音:“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那几个据点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之前与青云阁有资金往来的几家地下钱庄,最近账目异常‘干净’。就连秋水——秋猎后她受伤逃脱,我们一路追踪到京城南郊,线索便断了。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轻语沉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有,但都是些无用的烟雾。”周晏苦笑,“比如有人在城西贫民窟见过疑似秋水背影的女子,追过去发现是个身形相似的乞丐婆;有人说夜间在废宅听到可疑动静,查探后只是野猫打架;还有两次截获了带有青云纹的密信,破译后内容却是寻常商货往来,显然是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标准的反侦察手段。弃卒保车,切断联系,散布假消息,转入深度潜伏。青云阁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比我想象的还要强。这不像普通的江湖帮派或前朝余孽,倒更像……训练有素的特务机构?)
“王爷的意思是?”苏轻语问。
“王爷判断,秋猎之事让他们损失不小,也暴露了部分实力,所以眼下选择了全面蛰伏。”周晏道,“他们在等待时机,或者……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王爷让下官提醒乡君,切不可因表面平静而放松警惕。他们越是安静,越有可能在暗中积蓄力量,寻找我们的破绽。”
苏轻语点点头。这点她和秦彦泽看法一致。
“另外,”周晏神色更加严肃,“王爷让下官加强乡君身边的护卫。青云阁虽然蛰伏,但对乡君的‘青杀令’未必撤销。乡君近日若要出门,尤其是去京郊的庄子,务必让青霜姑娘跟随,并多带护卫。王爷已调拨了八名王府精锐侍卫,两日后护送乡君前往温泉庄子,并常驻庄内。”
苏轻语心头微暖,又有点无奈:“王爷太费心了。我身边有青霜,国公府也有护卫……”
“乡君莫要推辞。”周晏正色道,“秋猎之事已证明,青云阁行事不择手段,且对乡君您……格外‘关注’。王爷说,您如今不仅是‘明慧乡君’,更是陛下亲口称赞的‘女中丈夫’,于公于私,都不能有丝毫闪失。”
(好吧,安全第一。虽然被保护得像个国宝有点不自在,但小命要紧。青云阁那帮疯子,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咬一口。)
“我明白了。请转告王爷,我会小心。”苏轻语应下,又问,“墨羽大人那边……就一点新的线索都没有吗?”
周晏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并非全无线索。墨羽大人昨日回报,在追查秋水下落时,发现京畿一带的江湖黑市上,最近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购几种药材。”
“药材?”苏轻语警觉起来。
“嗯。都不是常见的药材,有几味甚至很冷僻,一般药铺不会常备。”周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苏轻语,“这是单子。墨羽大人怀疑,可能与青云阁有关——要么是阁中重要人物受伤需要救治,要么……是在配制某种特殊的药物或毒物。”
苏轻语接过纸条,快速扫过。上面列了七八种药材名称,她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立刻认出其中几味:血竭、鬼箭羽、曼陀罗花、乌头……这些都是具有强烈毒性或麻醉、致幻作用的药材!还有两味她不太熟悉,但名字听起来就邪性。
“这些药若是按特定比例配制……”苏轻语脸色沉了下来,“可以做出相当厉害的毒药或迷药。青云阁想干什么?”
“这正是王爷担忧之处。”周晏道,“我们已经暗中监控京城各大药铺和药材市场,一旦有人大量购买这些药材,立刻就能锁定。但对方似乎也很谨慎,每次只在不同地方少量购买,很难追踪源头。”
苏轻语将纸条递还,脑子飞快转动。青云阁在配药?是玄影需要?还是秋水受伤了?或者……是为了某个新的阴谋做准备?
“还有一事,”周晏接过纸条收好,继续道,“下官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乡君,关于季宗明……”
苏轻语心头莫名一紧:“他……怎么样了?”
“赵太医和王府的几位大夫轮流诊治,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极重,内腑受损,经脉紊乱,至今昏迷未醒。”周晏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王爷让下官问乡君,对此人……有何打算?”
苏轻语沉默了。
季宗明。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让她初来此世时感受到一丝温暖的书生,那个真实身份是前朝遗孤、青云阁少主的矛盾之人,那个最终在忠义与良知间挣扎、送出预警却也因此濒死的……敌人?还是……一念之差的盟友?
她对他早已没了男女之情,但要说完全无动于衷,那也是假的。毕竟,他曾在她最孤立无援时给予过善意(虽然可能别有用心),最终也因背叛青云阁而落得如此下场。
“王爷想怎么处置他?”苏轻语反问。
“王爷说,此人身份特殊,既是重要人证,也可能成为对付青云阁的筹码。”周晏如实道,“但具体如何用,还需斟酌。王爷也想听听乡君的意见。”
苏轻语想了想,缓缓道:“他既然选择送出预警,便是与青云阁决裂了。如今重伤昏迷,对我们暂时没有威胁。我的建议是……继续医治,留他一命。或许等他醒来,能提供更多关于青云阁内部的信息。即便不能,用他来牵制或刺激青云阁,也未尝不可。”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由王爷定夺。我……没有意见。”
她说的是实话。对季宗明,她现在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不恨,也不怜,只是将他看作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问题”。
周晏点点头:“下官明白了,会将乡君的话带回。王爷还说,此人关押之处极其隐秘,除了王爷、下官、墨羽和赵太医等极少数人,无人知晓。乡君不必担心消息泄露。”
“有劳王爷费心安排。”苏轻语道。
又聊了几句京中其他动向,周晏便告辞了。
送走周晏,苏轻语独自站在小花厅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残菊。
青云阁在蛰伏,在配药,在暗中窥伺。
秦彦泽在追查,在防备,在调兵遣将。
季宗明在生死线上挣扎。
而她,在筹划生意,在招揽人才,在研究解药,在努力适应并试图改变这个世界。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无形的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朝着某个未知的、注定充满风暴的交汇点奔去。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回书房。
害怕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隐隐兴奋的期待。
既然躲不过,那就做好准备,迎上去。
她铺开纸笔,开始给温泉庄子的庄头赵老伯写第一封信,详细列出她过去后需要查看和准备的事项:温泉池的情况、适合开垦试验田的位置、可以用来做工坊的院落……
同时,她也将那张药材单子上的内容,凭记忆重新默写了一份,附在她之前整理的“锁魂毒调养方案”后面,并在旁边备注了自己的推测。
也许,该找个机会,把她对“锁魂”毒的研究发现,以及青云阁可能在配药的猜测,一起告诉秦彦泽?
毕竟,他们是盟友。
而且……她确实有点担心他的身体,和那个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的敌人。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轻轻贴在窗棂上。
秋意,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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