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空气因福顺的到来而产生了微妙的凝滞。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住,眼中那被打断的不悦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成惯有的雍容平静。她抬眼看向亭阶下躬身候命的福顺,淡淡道:“何事?”
福顺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蟒纹太监服,头戴三山帽,神色恭敬却不谄媚。他上前两步,在亭阶下再次躬身:
“回太后娘娘,陛下刚批完今日的紧要奏章,听闻娘娘在撷芳园设宴赏菊,特命奴才送几盆新贡的‘瑶台玉凤’和‘玄墨’过来,给娘娘添个趣儿。花已送到园门,奴才特来禀告,请娘娘示下安置何处。”
(“瑶台玉凤”?“玄墨”?新品种菊花?景和帝这借口找得……真是清新脱俗又合情合理啊!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送过来?福顺公公,您这‘恰巧’也太精准了吧!(???))
苏轻语垂眸静立,心中却已了然。景和帝此举,既是孝心体现,更是明确无误的信号——他关注着这场宴会,也在关注着她。
太后显然也明白这层含义。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皇帝有心了。既如此,便安置在沁芳轩前吧,让大家都赏鉴赏鉴。”
“是。”福顺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亭内,在苏轻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恭谨垂首,“陛下还说,今日秋光甚好,他稍后处理完政务,或许也会来园中走走,向娘娘请安。”
(陛……陛下也要来?!我的天,今天这戏越唱越大了!从太后到贵妃到皇帝……我这小小乡君何德何能,惊动这么多大佬齐聚一堂啊!压力值瞬间爆表!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面上却露出慈和笑意:“皇帝政务繁忙,还惦记着哀家。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奴才告退。”福顺再次躬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在银杏落叶的小径上渐行渐远。
亭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太后的目光重新落回苏轻语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审视和威压依旧,却似乎掺杂了些许更复杂的权衡。
苏轻语知道,福顺的到来和景和帝即将亲临的消息,无形中给她的回答增添了筹码,也给她划定了底线——既不能软弱失格让皇帝失望,也不能过于强硬激怒太后。
(好了,该交卷了。太后娘娘,您的考题我接了,现在给您我的答案。)
她抬起眼,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先是对着太后,郑重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礼毕,她才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亭内亭外候立的宫人都听得清楚:
“太后娘娘方才教诲,轻语字字句句,铭记于心。”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字字斟酌:
“轻语对睿亲王殿下,唯有敬重与同盟之谊。殿下勤于王事,心系社稷,轻语敬重其为人,钦佩其行事。蒙殿下不弃,许轻语以微末之才,协理些许实务,是为共同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此乃公务合作,亦是臣子本分。”
(先定性:是工作关系,是上下级,是战友。撇清私人感情,但充分肯定秦彦泽的为人和事业。完美!
“至于轻语自身,”她语气微转,带上了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力量,“轻语之立身,在于自身所学所能,在于陛下给予的信任与机会,在于愿以所知报效国家的本心。轻语从未想过,也无需依附何人而生。”
她迎上太后的目光,眼神坦荡:“轻语有幸,得陛下赐予‘明慧乡君’之爵,赐予食邑田庄。轻语愿以此为基,以才学为刃,做些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益之事。无论是核查账目、稳定粮价、防治疫病,还是他日可能做的其他事务——轻语之愿,始终如一:以微末之才,报效国家,福泽百姓。”
(强调自立自强,强调皇帝是最大靠山,强调自己的事业心和价值观。顺便把之前干的活儿都拎出来晒晒,证明我是实干派,不是搞歪门邪道的!)
说到这里,苏轻语再次微微欠身,语气诚挚:
“太后娘娘关心轻语前程,提醒轻语根基浅薄、需知进退,轻语感激不尽。轻语深知前路多艰,亦知自身局限。然,轻语以为,女子立世,未必要困于后宅方寸之间。若有才智,有抱负,有机会,为何不能如古之贤女子般,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尽一份心力?”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太后的肩头,望向亭外灿烂的秋菊和湛蓝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丝向往与坚定:
“轻语不才,不敢自比先贤。唯愿脚踏实地,一步一印,做自己能做、该做之事。至于其他——”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澄澈,不带丝毫阴霾,“轻语相信,只要心存正念,行有分寸,忠于君国,有益黎民,老天爷……和陛下,总会给真心做事的人,留一条路走。”
“此心可鉴,望太后娘娘明察。”
一番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既回应了太后关于“身份云泥”、“莫生妄念”的敲打,明确划清了与秦彦泽关系的界限(至少表面如此);
又阐明了自己的立身之本和人生追求,不是攀附,不是争宠,而是实实在在的做事、报国、利民;
最后,还巧妙地抬出了皇帝(“陛下总会给真心做事的人留一条路”),既表达了忠诚,也暗示了自己并非毫无依仗。
态度不卑不亢,言辞有礼有节,既维护了自身尊严和原则,又没有正面顶撞太后的权威。
亭内一片寂静。
守在亭外的两名宫女和那名老太监,虽然垂首屏息,但耳朵都竖得尖尖的。苏轻语这番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无不暗暗咋舌——这位苏乡君,胆子可真不小!可这话说得……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太后的手指重新开始捻动佛珠,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她看着苏轻语,看了很久。
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惊讶,有深思,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许久,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哀家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有人怯懦畏缩,任人拿捏;也有人表面恭顺,内藏奸猾。”她顿了顿,“像你这般,年纪轻轻,却能在这般情境下,把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既不失气节,又懂得分寸的……不多。”
苏轻语垂眸:“太后娘娘过誉。”
“是不是过誉,哀家心里有数。”太后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园中盛放的菊花,“你的话,哀家听明白了。你志不在后宅,心系家国,愿以才学立身,这是好事。”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轻语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平静的审视:
“但你要记住,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难走。朝堂不是书房,人心不比菊花。今日你解九连环,显了聪慧;方才这番话,显了气度。这些或许能让一些人高看你一眼,但也会让另一些人更加视你为眼中钉。”
“往后,你好自为之。”
这话听起来依旧像是告诫,但语气已与之前的威胁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提醒。
苏轻语心头微松,再次行礼:“轻语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就在这时,园子主径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喧哗。
守在亭阶下的老太监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太后娘娘,是陛下……陛下的銮驾快到园门了!”
太后神色一动,整理了一下衣襟:“皇帝来了?走吧,随哀家去迎驾。”
苏轻语跟随太后走出亭子,重新汇入主径。刚才分散赏花的命妇贵女们也都闻讯聚集过来,按品级肃立等候。
远远的,便看见明黄色的仪仗缓缓行来。景和帝秦彦辰今日未穿正式龙袍,而是一身明黄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信步走来。他身侧稍后半步,跟着的正是穿着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身姿挺拔的——
秦彦泽。
(!!!秦彦泽也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处理公务吗?而且……皇帝和亲王兄弟俩一起来?
苏轻语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平稳。她随着众人跪下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景和帝的声音温和带笑,“听闻母后在此设宴赏菊,儿臣正好得闲,便过来凑个热闹,也顺道看看彦泽给母后送的新菊如何。”
“皇帝快起来。”太后含笑虚扶,“你有心了。花哀家还没瞧见,福顺说已送到沁芳轩前了。”
众人平身。景和帝的目光自然扫过全场,在苏轻语身上略微停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秦彦泽则跟在景和帝身后,面色平静无波,只有在目光掠过苏轻语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两人眼神交汇不过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专注地听着太后与皇帝的对话。
(呼……还好,他看起来一切正常。刚才在太后面前差点被‘公开处刑’,现在本尊出现,莫名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太后笑道:“既然皇帝和彦泽都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去瞧瞧那新贡的菊花。苏乡君,”她忽然点名,“你也来,方才你不是品菊颇有见地么?也看看这新品如何。”
“是。”苏轻语应下,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中,垂首跟在命妇队伍的末尾。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沁芳轩前。那里果然已摆好了十几盆菊花。其中两盆尤为醒目:一盆花色纯白,花瓣细长卷曲如鸾凤之羽,层层叠叠,雍容华贵,正是“瑶台玉凤”;另一盆花色深紫近黑,花瓣厚重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神秘而典雅,便是“玄墨”。
“果然是好花。”太后点头赞道,“色泽、形态皆是上品。苏乡君,你以为呢?”
又来了。太后今日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在皇帝面前多“表现”。
苏轻语上前一步,仔细看了那两盆花,沉吟片刻,道:“回太后娘娘,陛下,‘瑶台玉凤’洁白无瑕,姿态舒展,有凌云之姿,更难得花色纯正,毫无杂色,象征着至纯至洁。‘玄墨’色深如墨,却光泽内蕴,花瓣质地独特,于艳丽菊海中独树一帜,颇有‘大巧若拙,大美不言’的古朴韵味。两盆花一白一黑,一华一朴,相映成趣,可见贡菊者不仅精于栽培,更懂搭配之道。”
她这次品评,既赞花,也赞了献花之人(暗指皇帝孝心),还升华到了美学和哲学层面,比之前单纯拟人品格又进了一步。
景和帝闻言,看了苏轻语一眼,眼中露出笑意:“苏乡君果然慧眼。这两盆花是江南皇庄今年培育出的新品,朕瞧着不错,便想着给母后送来。看来,这花是送对人了。”
太后也笑了笑,没再继续考校苏轻语,转而与皇帝说起话来。
秦彦泽始终沉默地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偶尔扫过苏轻语,又迅速移开。但苏轻语能感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放松了些许。
(看来,我刚才在太后面前的‘答卷’,至少没让他觉得丢脸或者惹出大麻烦?还好还好……)
赏花、闲谈、气氛在皇帝到来后变得真正轻松起来——至少表面如此。刘贵妃等人再不敢造次,安郡王妃也换上了无可挑剔的恭顺笑容。
约莫过了两刻钟,景和帝便以“不打扰母后雅兴”为由,带着秦彦泽告辞离开。
离开前,景和帝似是无意地对太后道:“苏乡君于国屡有功劳,如今看来,于这风雅一道也颇有见地。母后以后若觉得闷,不妨多召她来说说话,解解闷。”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太后神色不变,含笑应道:“皇帝说的是。哀家今日与苏乡君谈话,也觉得是个聪慧明理的孩子。”
一场暗流汹涌的赏菊宴,终于在皇帝亲临的“和煦阳光”下,接近尾声。
当苏轻语终于走出宫门,重新坐上睿亲王府的马车时,夕阳已西斜。
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车帘外,是渐沉的暮色和京城的万家灯火。
苏轻语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今日的一幕幕:太后的威压与敲打,九连环的冰冷触感,福顺恰到好处的出现,皇帝意味深长的肯定,还有……秦彦泽那短暂却复杂的注视。
她知道,今日之后,她在京城贵妇圈、乃至整个朝野的定位,将彻底不同。
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证明自己的穿越孤女。
不再是那个仅凭奇巧智慧引人注目的“异类”。
她是“明慧乡君”苏轻语——皇帝认可、亲王信任、太后不得不正视、既有实干之才又有处世之智的,真正站稳了脚跟的年轻女子。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暗敌环伺。
但至少今晚——
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马车驶入国公府所在的街区,惊鸿院的灯火,已在暮色中温暖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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