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苏轻语从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罕见地没有感受到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或许是王府那场私密庆功宴上放松的氛围,或许是秦彦泽那句“用人不疑”带来的踏实感,又或许是那杯温热的蜂蜜果酿恰到好处地安抚了神经。她伸了个懒腰,听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只觉得神清气爽。
(唔……果然偶尔放松一下不是坏事。就是那梨花白后劲有点大,幸好后面换成了果酿。)
她起身梳洗,云雀和春兰进来伺候,脸上都带着喜气。云雀一边帮她绾发,一边叽叽喳喳:“小姐,您不知道,昨儿个您回来得晚,前院福伯那边可热闹了!好几家府上都派人送了帖子贺礼来,说是恭贺您晋爵加邑,还有……还有什么‘智名远扬’!卫国公爷都让福伯先收着呢,等您醒了再定夺。”
苏轻语看着铜镜中自己清晰起来的眉眼,微微蹙眉:“还是老规矩,帖子婉拒,礼物能退则退,不能退的折算捐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名声带来的应酬,能免则免。
“是,小姐。”云雀应下,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昨夜您歇下后,王府的墨羽大人悄悄来过一趟,没惊动旁人,只在前院跟福伯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增派了咱们惊鸿院暗处的人手?今早奴婢瞧见,院子外头巡逻的国公府亲兵,好像也多了两个生面孔,特别精神。”
苏轻语心头一动。秦彦泽动作真快。这既是保护,也意味着形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微妙。她点了点头:“知道了,不必声张。”
用过早膳,她正准备去小书房继续研究那些关于矿物毒性和前朝秘药的古籍,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寻常访客的喧哗,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宫廷特有肃穆感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春兰匆匆进来,脸色有些紧张:“小姐,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带着两位小内侍,说是有陛下口谕,要单独见您。”
陛下口谕?单独见她?
苏轻语心中念头急转。晋爵加邑的正式旨意昨日才下,若有补充,大可一并宣示。单独遣身边大太监前来,必有特殊缘由。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衣着发饰皆端庄得体,这才来到前院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正厅。
厅内,一位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内敛威仪的中年宦官正垂手而立,正是景和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张德海。他身后站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一个盖着明黄色绸布的托盘。
见到苏轻语进来,张德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老奴张德海,见过明慧乡君。奉陛下口谕,特来探望乡君。”
“张公公多礼了。”苏轻语侧身避过,屈膝还礼,“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张德海没有立刻宣旨,而是目光扫过厅内侍立的国公府下人。李擎今日一早便去了京营,李承毅也不在,福伯见状,立刻领会,挥手让所有仆役退下,自己也退到厅外廊下守着。
厅内只剩苏轻语与张德海三人。
张德海这才正色道:“陛下口谕:‘苏卿近日劳心边务,朕心甚慰。晋爵之赏,乃酬其功;另有一物,赐予苏卿,非为常例,乃朕特许。望卿慎用之,以通幽微,以济时艰。’”
非为常例?特许?
苏轻语心中疑惑更深,恭声应道:“臣女苏轻语,叩谢陛下天恩。”说着便要下跪。
张德海却虚扶了一下,笑道:“乡君不必多礼,此非正式朝旨,陛下特意吩咐,一切从简。”他转身,从身后一名小内侍手中的托盘上,揭开了那明黄色的绸布。
托盘上,并无金银珠宝,也无绫罗绸缎,只有一面静静躺着的、约莫巴掌大小、黝黑沉黯的……铁牌?
那铁牌造型古朴,边缘略有磨损,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阴刻着一个笔力遒劲的篆字——“直”。
直?直接?直达?
苏轻语目光一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张德海双手捧起那面铁牌,神情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乡君,此乃‘密折令牌’。”
密折令牌!
苏轻语呼吸微微一滞。她曾在一些野史杂记中见过类似记载,前朝曾有皇帝赐予极少数心腹重臣或特殊职司者一种特殊凭证,可绕过正常通政司渠道,将奏章密匣直送御前,称为“密折”。但这在本朝,似乎并未形成定制,至少明面上未曾听闻。
张德海继续解释,声音压得更低:“此令乃陛下私铸,不录于任何官方典册。持此令者,若遇紧急机要、或不便经通政司、内阁周转之事,可将奏本或密信封入特制铜匣,交予任何一处皇庄、驿站或宫中指定之人,凭此令牌为信,即可直达天听,由陛下亲启。沿途无人有权拆阅、稽留。”
他顿了顿,强调道:“此令用途,唯‘紧急’、‘机密’四字。非关社稷安危、非涉重大隐情、非遇生死攸关之冤屈阻碍,不可轻动。一旦动用,陛下必会亲览,然……亦必会追查缘由。用之得当,乃莫大恩宠信任;用之不当,或时机不妥……”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这哪里是什么令牌?这分明是一把双刃剑,一条直接连接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危险而珍贵的秘密通道!它代表的信任,远超任何爵位食邑——皇帝将一部分“眼睛”和“耳朵”的特权,私下赋予了她!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甚至可能烫手的责任。一旦使用,就等于将自己和所奏之事,直接置于皇帝最专注的审视之下,再无任何缓冲。
苏轻语看着那面黝黑无华、却重若千钧的铁牌,手心微微沁出汗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感念她凉州献策之功,给予的终极奖赏和信任?还是……察觉到了朝中暗流对她(以及她背后的秦彦泽)的威胁,特意给予一道关键时刻的“保命符”或“告状通道”?亦或是,皇帝自己也需要一双在常规官僚体系之外,能够直接触及某些隐秘角落的“眼睛”?
或许,兼而有之。
“臣女……”苏轻语定了定神,双手高举过顶,以最郑重的姿态,准备接过令牌,“叩谢陛下信重隆恩!定当谨记陛下教诲,慎之又慎,绝不敢辜负圣意!”
张德海将令牌轻轻放入她手中。入手冰凉沉实,仿佛一块寒铁,那“直”字的刻痕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
“陛下还有一句话,让老奴转告乡君。”张德海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陛下说:‘苏卿之才,如玉在璞,光华自内而外,非匠人雕琢之功。然世道多砺石,望卿善持此令,非为破石,而为护玉周全,使其光不致蒙尘,其华不致早夭。’”
护玉周全……
苏轻语鼻尖微微一酸。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竟能说出如此……通透而带着一丝温情的话。他看到了她的价值,也看到了她所处环境的凶险。这面密折令,与其说是赋予她特权,不如说是在那袭来的风雨中,悄悄递给她的一把伞,或者说,一个在绝境时能向他呼救的铃铛。
“臣女……铭记肺腑。”她再次深深一礼,这一次,带了更多真挚的感激。
张德海完成了使命,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如此,老奴便回宫复命了。乡君留步。”他带着小内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很快便消失在国公府门外。
苏轻语独自站在厅中,低头看着手中那面黝黑的令牌。阳光下,那“直”字反而显得愈发深邃,仿佛一个无声的旋涡。
(密折令……直达天听……景和帝,您这份礼物,可真是……够份量啊。)
她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有被最高权力认可的震撼,有获得“保险”的些许安心,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直觉的警觉。这份恩宠太特殊,太超常,一旦泄露风声,会引来多少嫉恨与猜忌?那些原本就视她为眼中钉的人,恐怕会更加寝食难安。
而且,这令牌真的只是“护身符”吗?皇帝会不会也有借她之手,探查某些他不便明着插手之事的意图?比如……对秦彦泽势力过于庞大的某种平衡?或者,对朝中某些盘根错节势力的敲打?
君心难测。这份信任的背后,恐怕也有着帝王的权衡与布局。
她小心翼翼地将令牌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包裹好。这东西,绝不能轻易示人,甚至……连秦彦泽那边,是否要告知,她都需要仔细斟酌。虽然他们已是盟友,但“密折直奏”这种事,涉及皇帝与臣子之间最隐秘的信任关系,敏感至极。
正思量间,福伯在厅外禀报:“小姐,睿亲王府周长史来了,说王爷有请,关于样本查验的新进展。”
苏轻语将包裹好的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该来的总会来。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调整好表情,走出正厅。
“请周长史稍候,我换身衣服便来。”
阳光洒满庭院,又是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
但苏轻语知道,从接过那面“直”字令牌起,一些看不见的线,已经将她与这座帝国最幽深的权力核心,更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福兮?祸兮?
唯有时间,方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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