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的紧急会议暂告段落。
秦彦泽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周晏负责将苏轻语提出的四条紧急措施形成详尽的军令条文,用王府和兵部的双重渠道,以最快速度发往凉州;几位将领匆匆离去,调动资源,加强边境侦查与戒备;林院判虽面有不忿,但在秦彦泽冷厉的目光下,也不得不带着几位太医返回太医院,开始整理所有与马匹疫病相关的典籍记录。
人群散去,偌大的议事堂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秦彦泽和苏轻语,以及角落里如影子般侍立的墨羽。
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激烈与焦虑,此刻却沉淀为一种更沉重的寂静。
秦彦泽转过身,看向苏轻语。他脸上的冷硬线条在窗外透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眼底的疲惫虽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却依然能窥见一丝端倪。
“随本王来。”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朝议事堂侧后方的一扇门走去。
苏轻语微微一怔,随即跟上。墨羽无声地随行在几步之后。
那扇门后,连接着睿亲王府的藏书楼。
与惊鸿院那个刚刚填满的书房不同,睿亲王府的藏书楼是一座独立的、气势恢宏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青砖黛瓦,门前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集贤阁”匾额。此处不仅是知识的宝库,更是秦彦泽处理机密事务、静心思索的重要所在。
手持玄铁“睿”字令的苏轻语,第一次踏入此地。
一楼宽敞明亮,书架高耸及顶,分门别类摆满了经史子集、律例法典、各地方志舆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防虫樟木的淡淡气息,庄重而肃穆。几名穿着整洁青衣的书吏正在安静地整理书目,见到秦彦泽,立刻屏息垂手,躬身退到一旁。
秦彦泽脚步未停,径直沿着楼梯登上二楼。
二楼格局更为紧凑,光线稍暗,书架上的典籍明显更为古老和专门。兵法韬略、工器营造、农桑水利、医卜星象……许多书册的封皮都已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此处藏书,多为实用之学。”畜疫”的书架前停下,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医院相关记录送来尚需时间。你先看看王府所藏。凡有需要,皆可取下。”
他话音刚落,墨羽已上前,从书架上利落地抽出几部厚重的大部头,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已然点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苏轻语的目光扫过那些书脊:《元亨疗马集》、《司牧安骥集》、《马经大全》、《牛马驼经》……都是古代兽医学的经典着作。还有不少手抄的札记、方剂汇编,有些甚至是从前朝宫廷流出的秘本。
她心中一定。有这些基础资料,至少能了解这个时代对马匹疾病的认知水平和常规疗法。
“王爷,”苏轻语没有立刻去翻书,而是看向秦彦泽,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凉州急报中,除了症状描述,可曾提及病马最初出现的具体位置?比如,是某个马厩先爆发,还是多个马厩同时出现?病马在发病前,是否有过共同的活动,比如使用同一水源、同一批草料、或是由同一批人员照料?”
秦彦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问题切中要害,直指传染源和传播途径。他看向墨羽。
墨羽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密报抄件——显然,除了公开的八百里加急,秦彦泽还有自己更快捷、更细致的情报渠道。
“据凉州暗桩急报,”墨羽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疫病初发于营外东北方向十里,专司饲养新购马匹的‘新马营’。三日前,该营一厩二十余匹新购入的河曲马率先发病,两日内倒毙大半。看守马夫一人亦出现低热、皮肤红疹,已隔离。疫病随后向相邻马厩蔓延。营内主要马厩因距离较远,且日常管理严格,目前仅有个别零星病例,但军心已受影响。新马营水源为单独溪流,草料来自当地同一家供应商,与主营不同。”
苏轻语一边听,大脑一边飞速分析。
点状爆发,快速蔓延,人畜共患(至少马夫出现症状)……这强烈提示是接触或呼吸道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新购入的马匹是源头,很可能在购入时已潜伏感染,或在运输途中接触了病源。水源和草料是可疑传播途径,尤其是如果新马营使用独立水源,那么水源污染的可能性就很大。
“新马营的溪流上游可曾勘查?附近有无异常?比如病死牲畜丢弃?敌军细作活动痕迹?”苏轻语追问。
墨羽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苏轻语思维如此缜密,立刻答道:“已派人溯溪探查,暂未回报。边境近日确有发现小股北狄游骑异常靠近的痕迹,但未直接证据表明与马疫有关。”
秦彦泽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你的判断?”
苏轻语沉吟片刻,结合症状(高烧、皮肤溃烂、呼吸急促、高死亡率)和传播特点,心中已有几个怀疑方向。
“王爷,轻语并非兽医,仅能根据常理推断。”她谨慎措辞,“此疫病发病急、传播快、致死高,且可能人畜共染,符合‘疫气’或‘疠气’致病的特点,在古籍中或可归于‘马瘟’、‘马疥疮’、‘马肺毒’等范畴。但具体是何种‘疫气’,需更详尽的观察和……样本。”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最厚的《元亨疗马集》,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关于马匹疫病的章节。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如同扫描仪一般,将那些晦涩的古文和药方印入脑海,同时与现代医学知识进行比对。
“皮肤溃烂化脓……类似炭疽或严重的细菌性皮炎?但炭疽多为散发,如此大规模快速蔓延……”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过。
秦彦泽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份沉静与专注,与这弥漫着古老纸香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些承载着智慧与难题的故纸堆。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晏带着几名太医院的吏员,抬着两个大箱子匆匆赶到。
“王爷,乡君,太医院所有关于马匹疫病、牲畜时疫、以及相关方剂、医案的记录,都在此处了。林院判说……”周晏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说请乡君‘慎重参详,莫要尽信偏方’。”
苏轻语挑了挑眉。这林院判,还真是时刻不忘“提点”她。
“放下吧,有劳周长史。”她神色不变,示意将箱子放在旁边。
箱子里除了更官方的《太医局诸科程文·畜疫篇》、《历年马政疫病录》等,还有大量太医们的私人笔记、诊治心得,甚至是一些未经验证的民间偏方记录。杂乱,但信息量巨大。
苏轻语一头扎了进去。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自语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秦彦泽期间离开去处理其他紧急公务,但不久后又折返,默不作声地坐在书案另一侧的太师椅上,翻阅着兵部送来的边境最新动态。墨羽如同雕塑般守在楼梯口。周晏则带着两名书吏,随时听候苏轻语的差遣,帮她查找、记录、整理她需要的片段。
苏轻语完全沉浸在了信息的海洋中。她将太医院的记录与王府藏书相互印证,提取关键症状描述、用药记录、疫情发展脉络。同时,她开始在一张特大的宣纸上,绘制防疫流程草图。
草图的最上方,写着“凉州大营马疫紧急防控规程”。
下面分为几个清晰的板块:
一、疫情判断与分区(基于现有情报推断)
二、核心控制措施(立即执行)
1绝对隔离:
2源头切断:
3人员防护:
三、样本获取与送检(关键!)
四、辅助治疗与观察
草图旁边,她还用简笔勾勒了隔离区布局示意图、消毒流程分解图、以及样本获取和包装的示意图。图文并茂,清晰直观。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揉着酸涩的手腕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已是暮色四合。琉璃灯不知何时被墨羽换上了更明亮的灯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书案。
秦彦泽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正垂眸看着那张铺满了整张书案的防疫规程草图。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深邃,薄唇紧抿,目光极其专注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
周晏和两名书吏也屏息站在稍远处,眼中满是震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具有可操作性的防疫方案!每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清晰得如同行军布阵图!
苏轻语画的,不仅仅是一张防疫指南,更是一套完整的、科学的危机应对体系。
“这些……”秦彦泽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指着“消毒池”、“物理隔离带”、“样本获取”等概念,“便是你所说的‘隔离’、‘消毒’?”
“是。”苏轻语点点头,指着草图解释,“隔离,是将传染源与健康群体彻底分开,阻断传播路径。消毒,是用物理(沸水、火烧)或化学(石灰)方法,杀灭可能存在于环境中的病原……也就是‘疫气’。这是控制任何未知烈性传染病最基本、也最有效的方法。”
秦彦泽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草图上,然后缓缓移向苏轻语。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有决断,更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庆幸。
庆幸在如此绝境中,他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庆幸她此刻,站在他这一边。
“墨羽。”秦彦泽蓦然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与果决,“将此图与先前四条措施合并,形成最终急令。令工匠连夜雕版,印制百份。调王府最精锐的传令兵,双马轮换,不惜马力,务必在明日此时之前,将这份规程,连同本王的印信,送达凉州主将手中!告诉他,此乃军令,违者,斩!”
“是!”墨羽凛然应命,小心地卷起那张珍贵的草图,如同捧着绝世兵符,快步离去。
“周晏。”
“下官在!”
“你亲自去太医院,召集所有在京的太医、医士,包括林院判。一个时辰后,本王要在此处,听他们对着这份规程,逐条提出执行细节和所需物料清单!告诉他们,这不是商讨,是任务!谁若推诿搪塞,便让他去边关疫区亲自体会!”
“遵命!”周晏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藏书楼内,又只剩下秦彦泽和苏轻语两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上。
秦彦泽转过身,看向脸上带着疲惫却目光清亮的苏轻语。
“辛苦了。”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先去用些饭食,歇息片刻。稍后太医们来了,还需你坐镇解说。”
苏轻语确实又累又饿,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危机中依旧如山岳般沉稳、并将她的方案毫不犹豫推向执行层面的男人,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之外,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王爷也当保重。”她轻声道,“此疫棘手,后续恐还有反复。京城这边,对样本的检验和对症药物的寻找,才是真正的硬仗。”
秦彦泽深深看了她一眼。
“嗯。”他应了一声,“硬仗,一起打。”
灯火阑珊,夜色渐浓。
凉州方向的夜空,星辰晦暗。
而一份融合了现代防疫智慧与古代可行措施的“救命手册”,正以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向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边关军营。
隔空诊马,千里施策。
序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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