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金碧辉煌,歌舞正酣。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随着悠扬的乐曲翩跹起舞,水袖翻飞,莲步轻移,恍若九天仙子临凡。席间众人或欣赏歌舞,或低声交谈,或举杯互敬,维持着一派君臣和乐、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华美乐章之下,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无数细微的弦音。目光的交汇,言辞的机锋,座次的微妙,无不暗藏着这个庞大帝国权力核心的潜流与博弈。
高高的御座之上,景和帝秦彦辰看似随意地倚着龙椅扶手,指尖随着乐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下方臣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润笑意,仿佛只是一位欣赏着歌舞、与臣同乐的仁厚君主。
唯有坐在他左下首最近位置的秦彦泽,以及侍立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心腹太监,才能从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中,捕捉到一丝属于帝王的、永不懈怠的审视。
景和帝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女眷区,在方才发生过小小涟漪的西侧某处,略作停留。那里,卫国公夫人仪态端方,正与邻座一位老郡主低声说着话。她身旁,绯红宫装的李知音正小口啜饮着果酿,偶尔侧头与身边那位月白衣裙的少女低语两句。
那位月白衣裙的少女——苏轻语,此刻正微微垂眸,似乎在认真欣赏着殿中的舞蹈。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却无紧绷之感,月白色的软烟罗衣裙在璀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雨过天青的镶边与艾绿宫绦上的点点珠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的清雅轮廓。与周围诸多遍身绮罗、珠翠环绕的贵女相比,她确实素淡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一方风景,让人无法忽视。
方才刘贵妃借故上前的那一幕,以及随后几位贵妇人不痛不痒的“关切”,虽未掀起波澜,但足以落入有心人眼中。景和帝自然看到了全程。
他看到那位苏小姐如何不卑不亢地行礼答话,言辞清晰有度,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又未给对方留下任何攻击的把柄。面对刘贵妃隐含的贬损和御史夫人暗指的“不务正业”,她应对得谦逊而巧妙,将可能引发的争议消弭于无形。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分寸感,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与外表不符的通透灵光,都未能逃过帝王的眼睛。
乐声暂歇,一舞毕,舞姬敛衽退下。殿内响起恰到好处的、克制的赞叹声。
景和帝端起手边的玉盏,浅啜了一口温过的御酒,目光依旧落在下方,却微微侧首,用只有身旁胞弟能听清的音量,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
“彦泽。”
秦彦泽立刻微微倾身:“皇兄。”
“那位苏翰林之女,”景和帝的目光并未移动,依旧看着苏轻语的方向,声音平淡如常,“方才应对刘氏与旁人的诘问,你可瞧见了?”
秦彦泽神色不变,声音低沉平稳:“臣弟看见了。”
“倒是沉得住气,话也回得周全。”景和帝放下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盏壁,似是随口点评,“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遇事便慌了手脚,或是言语尖利,反落人口实。”
“此女,确有不凡之处。”
这句话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帝王金口玉言的重量。并非夸张的赞扬,而是一种冷静的、基于事实的评判。他看到了她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疏离的特质,看到了她应对危机时展现出的心智与韧性。对于一个帝王,尤其是正在暗中推动某些变革、需要洞察人才的帝王而言,这种“不凡”值得留意。
秦彦泽沉默了一瞬。皇兄的评价,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以皇兄的目力,必能看出苏轻语的异常;意料之外,是皇兄竟如此直接地给出了正面评价。
他眼帘微垂,掩去眸中刹那间的复杂思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恭谨:“皇兄慧眼。苏氏女言行确乎……异于常轨。然其来历、学识根源,尚有疑处。周晏等人,仍在详查。”
他将话题引向了更实际、也更符合他职责的方向——调查与监控。他没有否认苏轻语的“不凡”,却刻意强调了其背后的“异常”与“疑点”,提醒皇兄在欣赏其“不凡”之时,莫要忽略潜在的风险。
景和帝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笑容。他自然听出了弟弟话里的保留与警惕。
“疑点自然要查清。”景和帝语气依旧平和,“人才难得,尤甚是……心思清明、懂得分寸的人才。纵有些许异常,若根底清白,能为国所用,亦是美事。”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仅指苏轻语,或许也暗指其他方面。
秦彦泽心头微动,应道:“臣弟明白。”
帝王的视线终于从苏轻语身上移开,转而投向殿中重新开始的另一场乐舞,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闲暇时的一句闲谈。但他那句“确有不凡之处”的评价,却已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彦泽心中,乃至在或许更远的未来,荡开了一圈涟漪。
秦彦泽也重新坐正,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皇兄说出那句评价时,他心中掠过的一丝极为细微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绪。
是警惕于她引起皇兄注意可能带来的变数?
是审视她是否真能如皇兄所言“为国所用”?
还是……其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微辣,入喉却带起一丝莫名的灼意。
殿中歌舞升平,灯火璀璨。
高座之上,君臣低语,已定风波。
而处于目光焦点却不自知的苏轻语,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这场琼林盛宴中,一道偶然映入眼帘的、清雅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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