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再起,变得舒缓而华美。一队队身着彩衣的宫娥端着各色珍馐美馔,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各席之间,将一道道造型精美、香气扑鼻的菜肴羹汤置于案上。宫宴正式开始。
苏轻语谨记礼仪,举箸、品尝、放箸,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力求规范。菜品确实精致,味道也属上乘,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感知周围的动静上。她能感觉到,自太后那一眼之后,投向她们这个角落的目光明显增多,其中不乏带着探究、好奇,甚至隐隐敌意的。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低语声渐起。御座上的帝后太后正在接受亲王宗室们的轮番敬酒,无暇顾及下方。这似乎给了某些人“活动”的空间。
果然,坐在太后下首的刘贵妃,先是笑着与太后说了句什么,又向皇后方向遥遥举杯示意,然后便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起身,似乎是要更衣,却“恰好”路过了女眷区,停在了卫国公夫人这一席附近。
“国公夫人今日气色极好。”刘贵妃声音娇柔,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向卫国公夫人颔首示意。她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并数支宝石簪子,通身富贵逼人,与苏轻语的清雅形成鲜明对比。
卫国公夫人从容起身见礼,李知音和苏轻语也连忙跟着站起。
“贵妃娘娘谬赞了。”卫国公夫人微笑回应。
刘贵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卫国公夫人身上滑过,落在李知音脸上,笑道:“知音丫头真是越来越标致了,这身红衣衬得人比花娇。” 随即,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苏轻语身上,笑容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光,“这位瞧着面生,气质倒是不俗,不知是哪家小姐?”
来了。苏轻语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照礼数,垂眸屈膝:“臣女苏轻语,参见贵妃娘娘。家父乃故翰林院编修苏文瀚”
“哦——原来是苏翰林的千金。”刘贵妃拖长了音调,做出恍然状,“本宫隐约记得,苏翰林才学是极好的,可惜了。苏小姐如今……是随卫国公夫人入宫的?” 她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苏轻语家道中落,又将问题抛回给卫国公府,暗示苏轻语是依附而来。
卫国公夫人正要开口,苏轻语已温声答道:“回娘娘,臣女蒙陛下与太后恩典,因些许微名得以邀列宫宴。今日幸得国公夫人与李小姐照拂指引,方能不至失仪。”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是自己受邀(有请柬),又感谢了卫国公府的帮助,且将“恩典”归于皇帝太后,让人挑不出错。
刘贵妃笑了笑,目光在苏轻语那身月白衣裙上转了一圈:“苏小姐这身衣裳倒是别致,素净雅气,在这满殿锦绣中,反而格外显眼。只是……”她语气微顿,似是关切,“宫宴喜庆,苏小姐年纪轻轻,是否……稍显素淡了些?可是府中……”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是守孝不宜艳丽(诅咒),要么是家境清寒置办不起好行头。
旁边几位原本就注意着这边的勋贵夫人,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苏轻语抬头,迎上刘贵妃看似关切实则刁难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娘娘关怀,臣女感激。此衣用料乃是江宁软烟罗与织金罗,颜色是依宫中未嫁女子参宴常例所选,纹样为忍冬,取其坚韧吉祥之意。臣女觉得,衣着合仪合礼即可,不敢以鲜艳争辉,恐扰了殿内祥和贵气。”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既说明了衣料并非低劣(点名是江宁好料),又抬出了宫规(颜色合例),还解释了纹样寓意(吉祥),最后更是以“不敢争辉”、“恐扰祥和”为由,暗暗将了刘贵妃一军——您觉得我太素,是觉得我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来“争辉”吗?
刘贵妃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安静的孤女,言辞竟如此绵里藏针,且句句在理,让人抓不住错处。
“苏小姐果然心思灵巧,懂得规矩。”刘贵妃很快恢复笑容,语气却淡了些,“看来苏翰林家教甚严。”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暗指苏轻语过于拘谨,不懂变通,甚至有点木头美人的意思。
这时,旁边一位与刘家交好的御史夫人凑趣道:“听闻苏小姐在诗会上曾有高论,又有一手巧夺天工的剪纸本事,今日一见,果然兰心蕙质。只是不知苏小姐平日除了这些,可还通晓其他?比如管家理账、女红中馈?女子终究还是要以这些为本分才是。” 这话明褒暗贬,暗示苏轻语只会些“奇技淫巧”,不通妇德根本。
李知音听得有些气恼,想要开口,却被苏轻语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苏轻语微微低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夫人教诲的是。女红中馈,乃女子本分,轻语自幼随母亲也曾学习。至于管家理账,侥幸在舅母家中学着看过几日,略知皮毛,不敢称通晓。诗书剪纸,不过闲暇娱情,岂敢与正经本分相比?” 她承认“本分”重要,但点出自己“学过”,甚至“看过账”,并非一无所知,又将“诗书剪纸”定位为“闲暇娱情”,姿态放得极低,却让人无法指责她“不务正业”。
那御史夫人也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刘贵妃见两次发难都被轻巧化解,知道再纠缠下去有失身份,便转而笑道:“苏小姐谦虚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说话,本宫就不打扰了。” 说罢,扶着宫女,施施然离去。那几位贵妇人自然也跟着散了。
小风波暂息。
李知音这才凑到苏轻语耳边,气鼓鼓地低声道:“那个刘贵妃,还有那些人,分明是故意找你麻烦!说话阴阳怪气的!”
苏轻语轻轻摇头,低声道:“无妨。她们问的,我答的,都在规矩内。” 她心中明白,这只是开始。刘贵妃因太后那一眼而来,代表了后宫某种态度的试探。她今日的表现,恐怕很快就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
果然,接下来的宴席中,虽然再无人直接上前刁难,但苏轻语能感觉到,打量她的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偶尔与远处季宗明忧虑的目光对上,也与更高处秦彦泽那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不关心的视线短暂相接。
她如同风暴中心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道涟漪都在计算之中。
殿中央,歌舞升平,衣袖翻飞。席面上,笑语晏晏,推杯换盏。
唯有暗流,在璀璨灯火与悦耳丝竹之下,无声涌动。
苏轻语端起酒杯,借着袖子的遮掩,再次抿了一口。果酿的甜,已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冰冷的涩意。
但她眼神依旧平静。
从容不迫,方是破局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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