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暗影峡谷,林枫并未刻意隐匿行踪,反而如同寻常游历修士,不紧不慢地朝着葬魂山脉之外行去。
他知晓影杀殿绝不会善罢甘休。玄级小队“夜鸮”全军覆没,分殿被无声侵扰,阵法莫名紊乱,这等奇耻大辱与深度威胁,足以让这个古老的杀手组织将他的威胁等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后续的追击,必然更加凌厉、诡异,且可能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武力刺杀。
果然,就在他离开峡谷约莫百里,即将走出葬魂山脉瘴气笼罩范围时,数道极其隐晦、几乎与周围阴暗山林融为一体的“印记”,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缀在了他的身后。
这些印记并非灵力标记,也非神识锁定,而是一种更接近“因果”、“气机”层面的追踪手段,借助了葬魂山脉特有的阴秽死气和影杀殿秘传的“影魂咒印”。除非对因果之道或灵魂秘术有极深造诣,否则极难察觉,更别说清除。
林枫自然察觉了。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那几缕如同细小黑蛇般的诅咒印记,正试图缠绕上他的气运之线,与遥远处的某个“源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有点意思。”林枫脚步未停,嘴角却微微上扬,“不直接动手,改用这种阴损的追踪咒印,是想锁定我的位置,摸清我的行动规律,或者……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调集更强力量进行围杀?”
他没有立刻抹去这些咒印。相反,他甚至还故意放缓了一丝速度,让自己的气息在葬魂山脉边缘多停留了片刻,仿佛是在辨别方向,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要给影杀殿一点“希望”,让他们觉得追踪有效,猎物仍在掌控之中。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细微到极致、本质却远超此界法则的混沌神识,顺着那咒印与源头的联系,反向“摸”了过去。
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沿着丝线,去探寻另一端的景象。
感知到的画面有些模糊、跳跃,显然对方的防护和反追踪措施也极其严密。但林枫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片段:
……一座隐藏在无尽云海之上、只有黑白二色的冰冷大殿……
……数道气息晦涩如深渊、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身影正在议事……
……“目标已锁定,正离开葬魂山脉,方向疑似中域‘天风原’……”
……“启动‘地级’预案,调动‘幽影’、‘鬼手’两队,配合‘千面’,以‘幻’与‘困’为主,务必生擒或逼出其所有底细……”
……“雇主‘玄冥’有额外要求:若能生擒,需剥离其关于‘黑色容器’的全部记忆……”
画面到此中断,对方的防护机制似乎察觉到了反向窥探,切断了联系。
不过,信息已经足够。
“地级小队?‘幽影’、‘鬼手’、‘千面’?生擒?剥离记忆?”林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影杀殿这次是下了血本,那位‘玄冥’雇主,也越发急不可耐了。”
他大概能猜到对方的心思。自己展现出的实力太过诡异,直接刺杀风险高、成功率低。改为追踪、围困、生擒,试图活捉后审问或剥离记忆,既能获取关于黑葫芦(以及可能掌握的其他秘密)的信息,又能研究自己力量的根源,一举多得。
“想活捉我?”林枫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勇气可嘉。”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咒印,也不去管影杀殿正在调动的所谓“地级”力量。既然对方想玩“猫鼠游戏”,那他不介意当那只看似悠闲、实则掌控一切的“猫”。
走出葬魂山脉,前方是一片广袤无垠、长满了及膝深青色牧草、风声呼啸的平原——天风原。
这里地势开阔,常年刮着来自西极之地的罡风,风力强劲,能轻易吹散低阶修士的护体灵光,也对神识有不小的干扰。是天生的险地,也是许多风属性修士和妖兽的乐园,同样,也适合进行一些……不太想被人打扰的“活动”。
“天风原……倒是个不错的地方。”林枫望了一眼一望无际、草浪起伏的青色原野,迈步走了进去。
狂风立刻包裹了他,吹得他灰色的布衣猎猎作响。但他脚步沉稳,仿佛那能撕裂普通衣物、刮得人脸生疼的罡风,只是夏日午后的一阵凉风。
他走得很随意,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目光偶尔扫过空中盘旋的、以速度和锐利着称的“青翼风雕”,或者远处草浪中若隐若现的、成群结队的“疾风狼”。这些妖兽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个人类身上那股深不可测、令它们灵魂战栗的气息,远远地就避开了,不敢靠近分毫。
林枫也不去招惹它们,只是悠然前行,似乎真的只是在赶路,或者欣赏这天风原的独特风景。
然而,在他走出约莫数十里后,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一些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尖锐、密集,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摩擦。
空中偶尔飘过的云朵,投下的影子变得有些扭曲、拉长,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脚下的青草,在风吹过时,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沙沙声,而是夹杂着一些类似低语、哭泣的诡异杂音。
空气中,除了罡风的凛冽,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
这些变化极其隐蔽,潜移默化,如同温水煮蛙。即便是灵觉敏锐的域场境修士,身处其中,也只会觉得是天风原环境恶劣、自身心神受风力和孤独环境影响所致,很难立刻意识到这是人为的布置。
但林枫的感知,何止敏锐。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隐藏在呼啸罡风中的、细如牛毛的“惑神音丝”;能“闻”到那甜腻香气中蕴含的、针对神魂的“迷魂花粉”颗粒;能“感觉”到那些扭曲拉长的阴影里,潜伏着的、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冰冷杀意。
“幻阵?迷阵?困阵?还有隐匿在风中的毒和影子里的杀手?”林枫心中了然,“这就是‘地级’小队的配合吗?‘千面’负责布阵幻惑,‘幽影’和‘鬼手’隐匿袭杀?倒是比之前那帮只会硬冲硬打的家伙,有点长进。”
他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向前走着,甚至还有闲心,从路边随手摘了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宁神草”,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有些嫌弃地丢掉:“年份太浅,药性不足,宁神效果还不如睡一觉。”
他的举动,落在隐匿在暗处的影杀殿杀手眼中,却让他们心头更加凝重。
“目标似乎……完全不受‘惑神风音’和‘迷魂香’的影响?”
“‘千面’大人的‘无影迷天阵’已经全力运转,结合天风原天然环境,就算是法则境中期陷入其中,五感六识也会受到严重干扰,为何他行动如常,甚至还有心情摘草?”
“‘幽影’报告,目标周身三尺仿佛存在绝对领域,所有阴影探测手段无法渗透,无法锁定最佳刺杀时机。”
“‘鬼手’小组已就位,但目标行走路线看似随意,却总能微妙地避开所有预设的陷阱节点和最佳合击位置……是巧合吗?”
一道道带着疑惑和不安的神念,在影杀殿杀手们之间隐秘交流。
他们布下的,是一个结合了天然环境、高阶幻阵、神魂干扰、多重陷阱以及精锐杀手潜伏的绝杀之局。按照常理,陷入此阵的目标,应该会逐渐迷失方向,五感受到干扰,心神不宁,最终要么触发陷阱重伤,要么被隐藏的杀手抓住破绽,一击致命。
可眼前这个灰衣青年,闲庭信步,仿佛在逛自家花园。那些精心布置的手段,落在他身上,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这种诡异的“无效”,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不能再等了!”一道冰冷的神念指令在杀手网络中响起,“‘千面’继续维持阵法,施加最大压力!‘幽影’、‘鬼手’第一梯队,试探性攻击,逼他露出破绽!注意,以牵制和试探为主,不可贪功!”
命令下达。
下一瞬——
嗤嗤嗤!
林枫前方、左方、右方,三个方向的空气中,同时毫无征兆地爆射出数十道细如发丝、完全透明、速度却快如闪电的“无影针”!这些针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风属性能量和一种阴损的破罡符文凝聚而成,专破护体灵光,直袭周身大穴!
与此同时,林枫脚下所站之处的阴影,猛地扭曲沸腾,两只漆黑如墨、指甲锋利如刀、散发着浓郁死气的手臂,如同从九幽之下探出,狠狠抓向他的脚踝!这是“鬼手”小队的拿手绝技——“幽冥鬼爪”,一旦被抓住,不仅肉身受创,死气更会侵蚀生机,冻结灵力!
更有一道模糊的、仿佛由流动阴影构成的虚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枫身后三尺,一柄同样介于虚实之间、毫无反光的黑色短刃,悄无声息地抹向他的后颈!这一击,将“幽影”小队的隐匿与一击必杀发挥到了极致,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是林枫被前方无影针和脚下鬼爪吸引了注意力的刹那!
三面袭杀,虚实结合,上下齐攻,配合无间!
这仅仅是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已然凌厉狠辣至此!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同阶修士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的合击,林枫的动作,却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既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
只是……继续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寻常无比的一步。
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那数十道激射而来的“无影针”,在距离他身体尚有尺许距离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绝对光滑的墙壁,纷纷偏移了方向,擦着他的衣角射空,没入后方的草丛或风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脚下那两只探出的“幽冥鬼爪”,在即将触及他脚踝的刹那,仿佛抓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浓郁的黑色死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蒸腾、净化,两只鬼爪也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惨叫着缩回了阴影之中,再无动静。
至于身后那抹向脖颈的阴影短刃,在林枫向前迈步的瞬间,便已失去了目标。那阴影杀手只觉眼前一花,目标已然不在原位,他那志在必得的一击,只划破了空气。
而林枫这一步迈出,恰好从一个阵法能量流动的“间隙”中穿过,看似随意,却让维持阵法的“千面”感觉阵法运转微微一滞,仿佛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关键节点,难受无比。
“怎么可能?!”所有参与攻击的影杀殿杀手,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法则显现,甚至没有明显的防御动作!仅仅是一步!就让他们精心配合、几乎同时发动的攻击,全部落空、失效!
这是什么样的身法?什么样的预判?或者说……什么样的境界碾压?!
“撤!快撤!情报有误!目标实力远超预估!启动第二预案,远程牵制,等待援……”负责现场指挥的“幽影”小队队长,惊骇之下,立刻就要下达撤退指令。
然而,他的神念指令还没完全传递出去。
一直仿佛对周遭杀机浑然不觉、只顾走路的林枫,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空旷的草原,狂风呼啸,草浪起伏,看似空无一人。
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所有的隐匿和幻象,准确地落在了几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和阵法的干扰,传入每一个隐匿杀手的耳中。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右手,对着左前方约三十丈外的一片看似寻常的、被风吹得低伏的草丛……
屈指,一弹。
没有光芒,没有劲风。
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色涟漪,从他指尖荡开,没入那片草丛。
下一瞬——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惨叫。
那片草丛中,空气剧烈扭曲,一道穿着与青草颜色几乎完全一致伪装服、正全力维持着幻阵某个节点运转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猛地从隐匿状态中跌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正是“千面”小队的一名核心阵法师!
一指,破隐匿,重创阵法师!
隐藏在暗处的其他影杀殿杀手,亡魂大冒!
他们的隐匿,在对方面前,形同虚设!
“分散逃!能走一个是一个!”幽影队长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生擒,嘶声厉吼,同时自己化作一道几乎融入风中的淡影,朝着远离林枫的方向亡命飞遁!
其他杀手也如梦初醒,纷纷从各自藏身之处暴起,朝着不同方向疯狂逃窜!什么阵法,什么配合,什么任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死亡威胁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林枫看着四散奔逃的黑色身影,如同看着一群受惊的兔子。
他没有追击。
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些逃窜的身影,轻轻说了一句: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言出,仿佛法随。
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禁锢”之意的“场”,以林枫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千丈!
不是灵力封锁,不是空间凝固。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规则”改写——此方区域,凡心怀杀意、行动诡秘者,当“止步”!
噗通!噗通!噗通!
那些正在疯狂逃窜的影杀殿杀手,无论是化作阴影的“幽影”,还是擅长近身刺杀的“鬼手”,亦或是试图重新隐匿的“千面”成员,在同一时间,全都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和脚踝!
狂奔的动作骤然停滞!隐匿的身形被迫显化!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瞬间冻结!
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各种逃跑或隐匿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以林枫为中心,千丈草原上,如同多了一尊尊姿态各异的黑色雕塑。
林枫漫步走过去,如同在检阅自己的“作品”。
他走到那名试图遁入风中、却僵在半空、表情惊恐扭曲的“幽影”队长面前,伸出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搜魂。
这一次,反抗更微弱,信息却更多、更清晰。
“……影杀殿总殿位于‘无光深渊’……地级之上尚有天级、绝杀级……此次行动由第七殿主‘暗枭’直接指挥……”
“……雇主‘玄冥’疑似与中域古世家‘皇甫家’有关联,但无法确认……”
“……‘黑色容器’情报源自一份上古密卷,称其与‘归墟之门’、‘不朽之秘’有关……密卷残片藏于中域‘天机古城’废墟……”
“……总殿已启动‘绝杀级’预案评估,可能动用‘影卫’或请动‘暗渊尊者’……”
大量情报涌入林枫识海,比之前从分殿获取的更加核心。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幽影”队长眼神涣散,瘫软在地,已然废了。
林枫又如法炮制,对另外几名看起来是小头目的杀手进行了搜魂,获取的信息大同小异,但互相印证,让他对影杀殿和“玄冥”的了解更加深入。
做完这些,他不再理会这些失去价值、生死不由己的杀手。
心念一动,那笼罩千丈的“禁锢”场悄然消散。
然而,那些杀手并未恢复自由。
一股微弱的、却蕴含着“净化”与“遗忘”之意的混沌波动,扫过他们的身体和神魂。
刹那间,所有关于此次任务、关于林枫样貌气息、关于黑葫芦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变得一片空白。同时,他们苦修的、偏向阴邪隐匿的功法根基,也被那股净化之力悄然侵蚀、瓦解。
从今往后,他们不过是修为大跌、记忆残缺的废人,再也无法对林枫构成任何威胁,甚至可能连影杀殿都回不去了。
林枫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继续朝着天风原的深处走去,步伐依旧悠闲。
狂风依旧呼啸,草浪依旧起伏。
仿佛刚才那场一面倒的、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些瘫倒在草丛中、眼神茫然的黑衣身影,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淡淡的混沌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来过一位怎样的存在。
影踪暗随,终成笑话。
闲庭信步,视杀局如无物。
林枫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影杀殿总殿,在接连损失玄级、地级小队,且未能获取任何有效情报后,又将做出何等反应?
那位神秘的雇主“玄冥”,与中域古世家“皇甫家”又有何关联?
“天机古城”废墟中,关于“黑色容器”的上古密卷残片,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切,都将在林枫随性的脚步中,逐渐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