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终点线,还有最后的五公里。
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海岸公路在这里微微向内陆弯曲,不再能直接看到海,但潮湿咸腥的空气和隐约的涛声依旧如影随形。白天的炽热被夜晚的凉意取代,汗湿的骑行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带来阵阵寒意,也让疲惫的肌肉微微发僵。
箱根的白色阵型在前方约二十米处领骑。经历了刚才那次惊险的团队整备后,他们似乎彻底进入了“巡航模式”。速度稳定在四十六公里每小时,不再试图提速拉开差距,也没有刻意降速继续压迫。这种“平常心”的骑法,反而透露出一种更深层次的自信——该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只是平稳收尾。
总北的蓝色阵型跟在后面,维持着同样的速度。双方的距离没有再变化,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
但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各队最终冲刺准备大概会在最后两公里开始。”今泉俊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疲惫,但依旧专业,“目前前方除箱根外,还有京都伏见的三名队员、星光学园的两名队员以及帝北高中的一人跟上了第一集团。我们处于集团中后部位置。”
“箱根会控制冲刺吗?”金城真护问,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但声音里透着凝重。
“大概率会。”今泉分析道,“今天赛段没有终点线冲刺积分,只有途中冲刺点。他们没有必要在第一天就暴露冲刺手的状态和战术。很可能会由东堂或荒北控制节奏,平稳过线,确保全员在第一集团完赛即可。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明天的山地积分。”
金城的目光扫过己方阵型。卷岛裕介的呼吸依旧粗重,但眼神重新锐利起来;鸣子章吉在得知即将进入冲刺段后,明显兴奋了一些,不停左右张望;小野田坂道则紧紧跟着节奏,脸上是全神贯注的紧张;凪诚士郎……他沉默地骑行着,目光低垂,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目睹的一切。
“我们的目标也不是今天。”金城沉声道,“保存体力,尤其是卷岛和凪的体力,是第一要务。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有机会,在不消耗过多体力的情况下,提升一两个名次,也可以尝试。鸣子,你的腿还有爆发力吗?”
鸣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挤一挤,总还有点!”
“不要勉强。”金城叮嘱,“今泉,监控鸣子的状态,如果乳酸值超过安全阈值,立刻停止。凪,你怎么看?箱根在最后阶段,还可能有什么动作吗?”
凪抬起了头。他的眼神有些空,似乎刚刚从深度的思考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直接回答金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金城前辈,如果你是福富前辈,在已经完成团队整备、目标明确指向明天山地赛段的情况下,在最后这五公里平路,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金城思索了几秒:“最担心……意外的消耗?或者……其他队伍不计代价的搅局?”
“尤其是京都伏见。”卷岛插话,声音沙哑,“御堂筋那混蛋,今天一直没捞到大便宜,最后时刻很可能发疯。”
“对。”凪点头,目光投向侧前方稍远一点的位置,那里隐约可见几抹阴郁的紫色在路灯下晃动,“御堂筋前辈今天的骚扰虽然没取得实质战果,但也消耗了箱根一些心神。他这种人,不会甘心就这样平淡结束第一天。他一定在等,等一个箱根最松懈、或者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终点冲刺上的时刻。”
“你是说,他可能会在最后关头,制造事故?”今泉的声音一紧。
“不一定直接制造事故。”凪的视线锁定那抹紫色,“但他一定会做点什么,来为今天收尾,也为明天的比赛埋下心理层面的伏笔。可能是又一次危险的切弯,可能是一次针对性的言语挑衅,也可能是某种……宣言。”
就像在甲子园,有些投手会在最后一局、两出局后,面对对方核心打者时,投出一个特别靠近身体的球——不是真要触身,而是一种警告和宣告:我还在这里,我依旧危险。
御堂筋翔,就是这种类型的“投手”。
“那我们……”鸣子跃跃欲试。
“我们观察,但不卷入。”凪做出了判断,“如果御堂筋的目标是箱根,我们就避开。如果他试图波及我们……”他看向金城。
金城明白了凪的意思:“那就用最小的代价化解,绝不纠缠。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
战术意图明确了:低调完赛,保存实力,冷眼旁观可能的混乱,同时警惕被波及。
最后的五公里,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中,迅速缩短。
四公里。
三公里。
两公里。
路灯更加密集,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围栏和零星的观众区域。虽然已是夜晚,但热情的观众并未减少,呼喊声、加油声隐隐传来,为最后的冲刺段增添了一份燥热。
果然,进入最后两公里标志区后,第一集团的气氛骤然一变!
并非箱根有所动作,他们依旧沉稳。变化来自于侧翼。
京都伏见的紫色阵型,如同毒蛇昂起了头颅,速度明显提升!三辆紫色战车不再是之前的游弋骚扰状态,而是集结成了一个紧凑的突击箭头,直插第一集团的中前部!
他们的目标,并非超越箱根,而是——卡位!
御堂筋翔一马当先,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生生挤进了箱根白色阵型右翼与星光学园金色战车之间的狭窄空隙!这个动作极其危险,引得星光学园的车手一阵怒骂和慌忙避让,整个第一集团的右侧阵线瞬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而御堂筋的目的似乎就在于此——制造混乱,同时占据一个紧贴箱根、又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想在最后时刻,紧跟着箱根过线?”今泉疑惑,“这有什么意义?名次上不会有本质改变。”
“心理意义。”凪紧盯着御堂筋的背影,那瘦削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扭曲的影子,“他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箱根宣告:我,京都伏见,从头到尾都紧紧咬着你,从未放弃。今天的跟缠只是开始,明天……我会继续如影随形,直到把你拖垮。”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标记,一种充满恶意的“贴靠”。
箱根显然也洞悉了御堂筋的意图。处于右翼的荒北靖友,几乎在御堂筋切进来的同时,就向他那边横移了半步,车身带着明显的压迫感,几乎要贴上御堂筋的战车。这是无声的警告:离远点。
但御堂筋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发出了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在风噪和引擎声中依稀可辨。他甚至微微侧头,朝着荒北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荒北靖友的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回应,只是那压迫的姿态更甚,两车之间的距离近到令人窒息。
箱根的其他队员,包括领骑的东堂尽八和左翼的福富寿一,对侧后方的这场无声交锋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平稳领骑。但他们的阵型微微向左侧调整了少许,整体速度也微不可察地提升了零点三公里左右。
这是王者的回应:不理会挑衅,不陷入缠斗,只是用一丝提速,来拉开与“噪音”的距离,同时维持自己的节奏。
很高明,也很冷酷。
总北的蓝色阵型,则按照既定策略,稍稍向左侧更空旷的地带偏移,与箱根-京都伏见那片危险的区域保持距离。他们将注意力放在前方路况和自身节奏上,像一群冷静的旁观者,穿行在逐渐沸腾起来的冲刺氛围中。
一公里。
道路更加开阔,终点区域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观众的声浪变得清晰可闻。
星光学园和帝北高中的选手显然不甘心就这样平淡收场,也开始发力,试图在最后阶段提升名次。第一集团的阵型被拉得稍微长了一些,速度整体提升到了四十八公里每小时。
压力再次袭来。
总北的队员们咬紧牙关跟上。鸣子章吉的眼睛已经瞪圆了,身体前倾,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状态,但今泉的手势死死压住了他——数据监测显示,鸣子的腿部肌肉状态并不适合此刻全力冲刺。
卷岛裕介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用眼神死死锁定前方箱根的队伍,仿佛要将那份不甘和战意刻进心里。小野田坂道的脸上汗如雨下,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意志在跟随,目光有些涣散,但踏频奇迹般地没有乱。
金城真护作为主将,承担了最大的风阻,为身后的队友破风。他的背影依旧稳定,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体力的巨大消耗。
凪处于阵型中后部,他的状态相对好一些。他一边维持着跟随,一边用“镜像核心”快速扫描整个第一集团的态势。
箱根依旧控制着节奏,但东堂尽八的领骑姿态更加具有攻击性,显然在防范最后时刻可能出现的集体冲刺。
京都伏见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箱根的右翼,御堂筋那阴冷的气息即便隔了十几米也能感觉到。
星光学园和帝北在寻找超越的机会,几次试探性的加速都被箱根沉稳的节奏和京都伏见飘忽的卡位所化解。
总北……在边缘跟随着,保存着力量。
这就是第一天赛程最后的画面。各怀心思,各显其能,但真正的王牌和杀招,都默契地隐藏了起来,等待明天那座大山来检验。
五百米。
终点线的拱门和璀璨的灯光清晰可见,两侧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许多观众站了起来,挥舞着旗帜和标语。
“准备过线!保持阵型!”金城低吼。
总北的六辆蓝色战车,如同一条疲惫但依旧笔直的蓝线,紧紧咬在一起。他们没有像星光学园那样试图最后一搏,也没有像京都伏见那样去贴靠挑衅。他们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团队的完整,朝着那道光亮的拱门冲去。
前方,箱根学园的白色阵型率先冲线!六道白影几乎是以一个完美的整体通过了终点线,时间差极小,彰显着恐怖的团队控制力。东堂尽八第一个过线,但紧随其后的福富寿一、荒北靖友等人几乎同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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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贴着的京都伏见!御堂筋翔几乎是与荒北靖友的后轮同时压线,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
再之后是星光学园和帝北的选手,他们的冲刺略显凌乱,但也成功在第一集团内过线。
总北的蓝色阵型,在稍微落后半个车位的位置,集体冲过了终点线!
时间显示,他们落后箱根学园大约六秒钟,在目前通过终点的队伍中,位列第一集团的中后段。一个不算出色,但也绝对不算差的成绩——考虑到他们失去了王牌冲刺手田所迅,考虑到他们今天承受了箱根绝大部分的战术压力,这已经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冲过终点线后,速度迅速降下。
世界仿佛瞬间从高速运转中脱离,嘈杂的声浪、刺目的灯光、以及身体里沸腾的血液和灼烧的肺部,都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总北的六个人,几乎同时松开了紧握车把的手,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晃动。他们缓慢地骑着车,离开终点冲刺区,朝着车队后勤区滑行。
没有人说话。
直到进入总北的休息区,将战车交给焦急迎上来的手岛纯太、衫元照文和青八木一等后勤队员,六个人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或坐或蹲,大口喘着气,连抬起手臂喝水的力气都似乎没了。
后勤队员们迅速递上电解质饮料、能量棒、湿毛巾,并开始为队员们做初步的放松按摩。
过了好一会儿,金城真护才勉强直起身,看向围拢过来的皮埃尔教练和二年级队员们。
“第一天……结束了。”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团体成绩,应该在第一集团内。具体名次要等所有队伍完赛。我们……尽力了。”
皮埃尔教练那深邃的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六名队员,尤其是在呼吸依旧未能平复的卷岛和凪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询问比赛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先恢复。不要说话,慢慢补充水分和能量。详细的复盘,等到身体基本恢复后再进行。”
这就是经验丰富的教练,知道此刻队员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凪背靠着休息区的立柱,小口啜饮着微甜的电解质水。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天的片段:箱根那令人窒息的节奏压迫、下坡时的生死缠斗、福富寿一那深不见底的掌控力、以及最后时刻那精妙绝伦的团队整备……
差距,是全方位的。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沮丧。
只有一种清晰的、冰冷的认知,和一种更加炽热的、想要追赶和超越的渴望。
甲子园的三连霸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每一次卫冕,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对手的研究更加透彻,施加的压力更大。但正是因为经历过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生路、在高压下淬炼意志的过程,他才更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没有破绽,而是在拥有破绽的情况下,依旧能赢。
箱根很强,但并非无懈可击。福富寿一也会累,箱根的节奏也可以被短暂干扰,他们的团队整备再精密,也需要时间和特定的条件。
那么,在明天的山地赛段,在那段公认最能拉开差距、也最能暴露弱点的“魔之七公里”上,当箱根不得不拿出全部实力来应对地形和对手的双重挑战时,他们的破绽,会不会变得更大?他们的“窗口期”,会不会更容易被捕捉到?
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穿过休息区嘈杂的人群,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明天,战场在那里。
“凪。”今泉俊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也恢复了一些,手里拿着便携式数据终端,“初步数据出来了。我们今天整体消耗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八,尤其是卷岛前辈和你的神经性疲劳指数很高。但好消息是,核心体能的‘油井’还没有见底,经过今晚的恢复,明天应该能保持基础战斗力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八十……面对状态完好的箱根,够吗?
凪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今泉:“箱根最后那套动作的数据,捕捉到多少?”
今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非常少。过程太快,干扰太多。但我记录了时间点、速度变化曲线和阵型相对位置。结合你的观察,可以尝试进行逆向推演。如果能大致还原他们的整备流程和所需时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或许能推算出,他们在山地赛段,可能需要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不得不进行类似的整备或调整。”
这很关键。如果能预判箱根的“节奏弱点”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总北就能提前布局,进行针对性的打击。
“今晚,我们分析这个。”凪说。
“还有京都伏见。”金城也恢复了一些,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御堂筋最后时刻的贴靠,不仅仅是挑衅。我怀疑,他在观察,甚至在测试箱根在面对贴身压迫时的反应模式。他在为明天的山地缠斗收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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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会利用地形。”卷岛裕介也支撑着坐直身体,脸上带着厌恶和一丝忌惮,“那家伙就像山里的毒藤,哪里险峻,哪里容易出事,他就往哪里钻。明天的‘魔之七公里’,是他的天然猎场。”
“那就让他和箱根先纠缠。”凪的声音平静,“我们见机行事。我们的首要目标,始终是箱根。”
众人沉默了片刻,都点了点头。
皮埃尔教练此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初步的赛段成绩单:“官方初步成绩。箱根学园第一,京都伏见第二,星光学园第三,帝北第四……我们总北,第五。”
第五。在失去田所迅的情况下,在第一天承受最大压力的情况下,保住了第一集团的位置。
“比预想的好。”皮埃尔教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真正的比赛,明天才开始。现在,所有人,立刻回酒店。进行冰浴、专业按摩、进食、然后强迫休息。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看到任何一个人带着疲劳参赛。”
他的目光扫过队员们:“今晚,什么都不要想。把分析和复盘交给我和你们的数据。你们的任务只有一项——恢复,让身体和精神回到最佳状态。”
教练的权威不容置疑。在后勤队员的协助下,总北的队员们勉强起身,推着战车,朝着停车区和大巴方向走去。
离开赛场时,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终点区域的灯光依旧璀璨,后续队伍还在陆续冲线,观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而在更远的暗处,箱根学园的白色大巴旁,那几个白色的身影似乎也刚刚完成简单的整理,正准备登车。
福富寿一似乎若有所感,在登车前,也朝总北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和遥远的距离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交汇。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冰冷的、彼此确认的——
“明天见”。
夜色,彻底笼罩了伊豆的海岸。
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匍匐的巨兽,等待着黎明时分,吞噬那些敢于挑战它的骑手。
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