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尽头,风势骤然一缓。
海岸公路铺展在眼前,笔直,平坦,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渐斜的夕阳下。左侧是暗金色的海面,涛声变得沉闷而规律;右侧是连绵的低矮防风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速度从下坡时超过五十的惊心动魄,回落到了四十七公里每小时的“平稳”区间。但这种平稳,比下坡时的激烈对抗更让人心悸。
箱根的白色阵型在前方约五十米处领骑,六辆战车恢复了那种教科书般的楔形队形。没有因为总北刚才的切入而慌乱,没有试图立刻拉开距离报复,甚至没有多余的阵型调整。他们只是……继续骑行。
以一种精确、稳定、仿佛能维持到世界尽头的节奏,继续骑行。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总北的蓝色阵型跟在后面,刚刚因为成功切入而燃起的火焰,在迎面扑来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开始遭遇冰冷的现实。
“心率,平均一百八十二。”今泉俊辅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乳酸阈值临界。腿部肌肉微颤信号明显。建议立刻调整至恢复节奏,否则三十分钟内会出现不可逆的消耗。”
他说的是“建议”,但谁都明白,这几乎就是警告。
刚才的下坡缠斗和最后那一下全力切入,消耗太大了。凪的“噪声战术”虽然避免了节奏被彻底碾碎,但维持个人节奏本身就需要额外的能量。而卷岛那破釜沉舟的一击,更是瞬间抽干了他腿部储存的最后一点爆发性力量。
此刻,卷岛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每一次吸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汗水不是滴落,而是成绺地从下巴甩出。金城真护作为主将,咬牙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他握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鸣子章吉已经说不出骚话了,只是瞪着眼睛,机械地跟着踩踏。
小野田坂道的情况稍好——他那深不见底的耐力在长距离消耗中开始显现优势,但技术和经验上的差距,让他必须花费更多心神去维持阵型和对抗风阻,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凪自己的状态也很糟。“镜像核心”的高强度运转极其消耗心神,那种同时处理多路信息、预判对手、指挥团队的负担,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闪烁。肺部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慢。”金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慢下来,刚才切入争取到的位置和心理优势就全没了。箱根就是在等我们慢。”
他说得对。箱根此刻的沉默领骑,就是一种最高明的心理战术。他们不主动进攻,不施加压迫,只是用那面白色城墙挡在前面,用一个比你极限舒适区略高半档的速度领骑,然后……静静等待。
等待你的体力在追逐中耗尽,等待你的意志在沉默中消磨,等待你因为疲惫而犯下错误。
“温水煮青蛙”,从来不是一个瞬间的过程。它是持续的温度,是漫长的煎熬,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反抗能力。
“可是……”鸣子想说什么,但喘得接不上话。
“调整呼吸,放松上半身,把力量集中在每一次踩踏的效率上。”凪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稳,“今泉,我需要一个‘最低消耗跟随方案’。不考虑反击,不考虑战术变化,只求用最小的体能代价,咬住他们。能坚持多久?”
今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简易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几秒钟后,一组新的数据出现在每个人的显示屏上——一个比当前节奏低约百分之五,但对心肺和肌肉压力显着下降的踏频与心率区间。
“按这个节奏,理论最大坚持时间……七十五分钟。前提是箱根不再次提速,且路况无重大变化。”今泉汇报。
七十五分钟。第一天的赛程还剩大约二十五公里,按目前速度,刚好能在极限耗尽前抵达终点。
但前提是,箱根真的会维持这个速度七十五分钟吗?
“执行。”金城下令,没有犹豫。
总北的蓝色阵型,速度微微下降了一丝。与箱根之间的距离,从五十米缓缓拉大到了六十米、七十米……最后稳定在约八十米。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会被轻易甩开视野、失去方向感和参考,又能让前方箱根破风带来的空气阻力影响降到最低,同时给予己方一点调整呼吸和节奏的宝贵空间。
阵型内部,气氛为之一变。六个人不再试图去“对抗”箱根的节奏,而是彻底进入了“跟随求生”模式。他们的目光不再死死盯着前方的白色身影,而是更多地关注自身的状态,关注队友的位置,关注呼吸与踩踏的协调。
凪闭上了眼睛——只闭了大约两秒钟。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切断一部分视觉信息的输入,让“镜像核心”能更专注地处理身体反馈的数据:肌肉的酸痛分布、心肺的负荷程度、甚至大脑因缺氧而产生的轻微晕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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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箱根阵型中,那个始终如一的身影上。
福富寿一。
即使在八十米外,即使隔着护目镜和风噪,那个人传递出的“存在感”依旧强大。他的骑行姿态没有任何改变,依旧稳定、高效、仿佛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机器。刚才总北的切入,似乎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果对手因为你的一次成功反击而愤怒、而急躁、而改变战术,那说明你触碰到了他的痛处,你还有机会。但如果对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行进,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在他的评估体系中,你刚才的那一击,或许精彩,但……无关大局。
就像海边的礁石,不会因为浪花的一次猛烈拍打而改变位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凪的脊椎慢慢爬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清醒的认知。他意识到,总北现在所做的“最低消耗跟随”,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箱根的剧本之内。
箱根根本不在意总北是否切入,是否贴近,是否在战术上取得一些小胜。他们在意的,是整体的、持续的、无法逆转的消耗。只要总北还在追逐,只要总北的体力还在被这条漫长的海岸线一点点榨干,那么到了明天的山地赛段,胜负的天平就会无可挽回地倾斜。
这是一场阳谋。你知道他的意图,但你无法破解。因为你一旦停下追逐,今天就会彻底失败;而如果你继续追逐,明天就会失去胜机。
怎么办?
凪的脑海中,无数战术可能性如电光般闪过,又迅速熄灭。强攻?体力不允许。变速干扰?箱根的节奏稳定到近乎免疫这种小把戏。等待其他队伍搅局?京都伏见刚才的骚扰已经证明,小规模的干扰对箱根无效,而星光学园等队伍经过下坡的筛选,已经掉队,主集团稀疏了很多。
似乎……无解。
就在凪的思维陷入短暂僵局时,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和一种豁出去的劲头:
“凪……前辈。”
是小野田坂道。他不知何时,将位置调整到了凪的侧后方。
“我……我有一个想法。”小野田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缺氧而结巴,但眼神却异常认真,“可能……可能很蠢。”
“说。”凪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前方。
“箱根的节奏……太稳了,对吧?”小野田组织着语言,“稳到不像人……像机器。但是,机器需要能源,人……也需要体力,对吧?”
“对。”凪示意他继续。
“那……那他们领骑的那个人,福富前辈,他会不会……也会累?”小野田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王者,他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对吧?他领骑,承受的风阻最大,消耗也最大。他……他能一直这样领下去吗?”
凪的心中,仿佛有一道细微的闪电划过。
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野田。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不起眼、最没有自信的一年级生,此刻脸上混合着汗水、尘土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你……”凪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
“我……我是在想,”小野田受到鼓励,语速快了一些,“我们觉得他们的节奏无法打破,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跟随’。我们觉得福富前辈不会累,是因为他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累。但是,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看起来’呢?”
小野田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凪思维中某个一直锁死的部分。
是啊。一直以来,包括凪自己在内,总北的所有人,甚至可能所有对手,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箱根的强大是绝对的,福富寿一的领骑是不可撼动的。所以所有的战术,都是在“如何在这个前提下生存或取巧”。
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并非完全牢不可破呢?
如果福富寿一也会累,如果箱根完美的节奏也需要付出代价,如果那面白色城墙的根基,并非坚不可摧的岩石,而是同样由血肉之躯构成的、会疲劳、会出错、会有极限的“人”呢?
这个想法如此简单,简单到近乎愚蠢。但往往最简单的道理,最容易在复杂的战术博弈中被忽略。
凪的“镜像核心”开始重新审视前方那个白色身影。这一次,他不再去寻找战术破绽或节奏波动,而是专注于最基础的生理信号:福富寿一的肩膀在长时间维持低风阻姿势后,是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他的呼吸节奏,在稳定的表象下,深度和频率是否真的毫无变化?他每次踩踏时,腿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是否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完美效率?
观察需要时间,尤其是在这种距离和状态下。但凪有耐心。他将大部分注意力从维持自身节奏上抽离,交给身体的本能和今泉的数据指引,然后将“镜像核心”的洞察力,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在福富寿一身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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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公路似乎无穷无尽,夕阳将影子越拉越长。总北的阵型在“最低消耗跟随”下,勉强维持着与箱根的距离,但每个人的体力都在持续流失。沉默的煎熬,比激烈的对抗更消耗意志。
就在凪几乎要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开始感到精神恍惚时,他捕捉到了。
一个细节。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绝对会被忽略的细节。
福富寿一在每次右腿发力下踩到最低点、即将进入提拉阶段的瞬间,他右脚脚踝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内“扣”一下的动作。
幅度小于两度,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这个动作本身不算异常,很多车手在疲劳时,会无意识地用脚踝的微小调整来缓解小腿或脚掌的局部压力。但关键在于——福富寿一之前的骑行中,没有这个动作。
它是刚刚出现的。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动作出现的频率,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从最初每二十次踩踏出现一次,到后来每十五次,现在……大概每十二次踩踏,就会出现一次。
他在疲劳。他在用细微的、本能的肌肉调整,对抗积累的疲劳。
这个发现,让凪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和明悟的复杂情绪。原来……王者也是会累的。原来那面看似永恒的白色城墙,其基石也是血肉之躯。
但这个发现,并不能立刻转化为胜机。因为即便福富在疲劳,他的节奏依旧稳定,速度依旧未减,他依旧在完美地执行着领骑的职责。他的疲劳程度,可能远远低于总北的任何一个人。
不过,这至少证明了一点:箱根的“完美”,并非无懈可击的神话。它存在一个“阈值”,一个需要持续投入体力和专注力来维持的平衡点。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接近,甚至触碰到那个阈值?
直接提升速度施压?不行,总北的体力不允许。
那……如果反过来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在凪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今泉,”凪的声音忽然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如果我们现在,把速度……再降低两公里。会发生什么?”
“什么?!”不止今泉,金城和卷岛也几乎同时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降低速度?在已经被拉开八十米的情况下,再主动降速?那不就等于主动放弃,拱手让出今天赛段的所有主动权吗?
“回答我,会发生什么?”凪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今泉虽然震惊,但还是迅速给出了分析:“如果我们将速度从当前跟随节奏再降低两公里,与箱根的速度差将达到约二点五公里每小时。按照目前距离八十米计算,我们将在……大约两分钟内,被拉开超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视野良好的海岸公路虽然还能看见,但已经超出有效的战术影响范围,风阻优势也会丧失。箱根如果维持原速,我们在抵达终点前不可能再追上。”
“那如果……”凪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箱根……不维持原速呢?”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金城真护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你的意思是……诱使箱根降速等我们?”
“不是等我们。”凪的目光锐利如刀,“是‘测试’他们。”
他快速解释,语速因为思维的激荡而加快:“箱根今天的所有战术,核心都是‘消耗’——消耗我们的体力,为明天的山地赛段铺垫。他们领骑,他们控制节奏,他们施加压力,都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那么,如果我们突然表现出‘跟不上,要掉队’的迹象呢?”
“如果他们真的只想消耗我们,”凪继续说,“那么他们可能会略微降速,维持一个让我们‘勉强能跟,但又极度痛苦’的距离,继续温水煮青蛙。这是最符合他们战略的选择。”
“但如果……”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他们察觉到我们可能真的会‘掉队’,以至于失去今天继续消耗我们的机会,甚至让我们保存下相对较多的体力进入明天……他们会怎么做?”
卷岛裕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回头?”
“不一定回头,但很可能会调整策略。”凪的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或许会减速等我们重新跟上,或许会派出一部分人来‘回收’我们,或许……会改变今天的整体节奏。无论哪种,都会打破他们目前这种最稳定、也最省力的‘沉默领骑消耗模式’。”
“而一旦节奏被打破,”金城接上了凪的思路,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就可能出现变数,出现我们一直在等待的、真正的机会!”
“但这太冒险了!”今泉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理性派的担忧,“如果箱根根本不理会我们,继续按原速前进呢?我们就会被彻底甩开,今天赛段的名次会大幅下滑,甚至可能影响明天出发的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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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意味着,”凪平静地说,“在他们的评估中,彻底甩开我们,比持续消耗我们,更有价值。或者,他们认为我们即便保存了一些体力,明天也不足为惧。无论是哪种,都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信号——我们之前的战术,对他们根本构不成威胁。那我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跟着,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赌注。用今天赛段的名次和可能被拉开的距离作为赌注,去赌一个打破僵局、窥探箱根真正战略意图、甚至可能创造奇迹的机会。
沉默再次降临总北的通讯频道。只有风声、轮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金城真护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
“总北,执行凪的方案。速度,降低两公里。”
没有询问其他人意见。这是主将的决断,也是将团队命运压在一个大胆猜想上的豪赌。
总北的蓝色阵型,速度,真的开始下降了。
与前方那面白色城墙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拉大。
八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夕阳下,两支队伍之间的距离,仿佛一道正在缓缓裂开的深渊。
箱根学园的白色阵型,依旧在前方平稳地领骑,似乎对后方总北的“掉队”毫无察觉。
或者,他们察觉了,但并不在意。
总北的每一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赌局的骰子,已经掷出。
现在,只等对手翻开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