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赛后的第三天,清晨四点四十五分。
总北高中自行车竞技部的活动室还是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训练正式开始时间是五点三十分,此刻大多数队员应该还在宿舍里沉睡。
但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走到储物柜前。开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怕吵醒什么。
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自行车——那辆改装过的淑女车,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小野田坂道推着车,像做贼一样溜出活动室,轻轻带上门。直到走出二十米,来到训练场边缘,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了……”他低声自语,“今天一定要完成……”
他跨上车,打开码表。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认真的脸——眼袋很重,显然没睡好,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昨天下午的战术会议后,皮埃尔教练公布了每个人接下来一周的专属训练计划。小野田的计划里有一项:在负重状态下,以不低于三十五公里的时速,完成训练场环形路线十圈。
训练场环形路线一圈八百米,十圈就是八公里。听起来不长,但问题在于“负重”——他的车后架上绑着一个二十公斤的沙袋。以及“不低于三十五公里的时速”——对于一辆淑女车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昨天下午他试了一次。最好成绩是第五圈时速度掉到三十二公里,第六圈彻底崩盘,差点摔车。
“小野田的耐力是他的最大优势,但也是最大弱点。”教练在会议上毫不留情地说,“他太习惯于‘慢而稳’的节奏了。在真正的比赛中,耐力型选手不是乌龟,而是能够长时间维持高输出功率的发动机。如果不能在高速状态下依然保持耐力优势,那么到了全国大赛,他只会成为队伍的拖累。”
那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小野田心里。
他不想成为拖累。
他想成为像凪同学说的那样——团队的“节奏稳定器”,甚至“影子王牌”的一部分。
所以,他偷偷提前了四十五分钟起床。不是想偷练,只是……想在正式训练开始前,多试一次。哪怕只能多坚持一圈,也好。
车轮转动,训练开始。
第一圈,很轻松。时速轻松维持在三十八公里,呼吸平稳,肌肉状态良好。
第二圈,开始感受到沙袋的重量。每一次踩踏都需要多付出一点力气,速度微微下降到三十七公里。
第三圈,大腿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小野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踏频。码表显示:三十六点五公里。
第四圈,呼吸开始急促。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抹了一把脸,继续踩。三十五公里,刚好达标。
第五圈,昨天崩溃的节点。
小野田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累的,是紧张。他死死盯着码表上的数字,看着它从三十五慢慢滑向三十四,三十三点五……
“不行……”他低声说,身体开始前倾,用尽全身力气猛蹬。
三十四公里。
勉强维持。
但代价是,呼吸彻底乱了。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感。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过第六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抬头,看前方,不是看码表。”
小野田吓了一跳,差点失控。他慌忙转头,看到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月光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瘦高,双手插在兜里,安静得像是融入了夜色。
“凪、凪同学?!”小野田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变调,“你怎么……”
“我一直在这里。”凪平静地说,从阴影里走出来,“从你偷偷溜出活动室开始。”
小野田的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我不是要偷练,我只是……”
“我知道。”凪打断他,“不用解释。但是小野田,你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
“你在用错误的方式完成这个训练。”凪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码表,“盯着数字,强迫自己维持某个速度,这是在用意志力对抗身体的本能。而意志力是会耗尽的。”
小野田愣住了。
“那……那应该怎么做?”
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训练场远端的一盏路灯:“看到那盏灯了吗?”
“看、看到了。”
“现在,忘掉码表,忘掉速度。”凪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静,“你的目标只有一个:用最舒服的节奏,骑到那盏灯下。然后,下一盏。再下一盏。”
“最舒服的节奏?”
“对。不是最快,也不是最慢,而是你身体感觉‘可以一直这样骑下去’的节奏。”凪说,“找到那个节奏,然后保持它。让身体自己去适应速度,而不是让大脑强迫身体。”
小野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握紧车把。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码表。
他盯着前方五十米处的那盏路灯,调整呼吸——吸,呼,吸,呼。踩踏的力度随着呼吸的节奏自然变化,不快不慢,就像平时骑车去秋叶原时那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不再强迫自己维持某个具体数字时,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肌肉的酸痛感减轻了,呼吸重新变得有规律。而码表上的数字——小野田用余光瞥了一眼——稳定在三十五公里。
“保持。”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要思考,只是骑。”
第五圈结束,进入第六圈。
昨天在这里崩盘的地方,今天平稳通过。速度甚至微微提升到了三十五点五公里。
第七圈,三十五公里。
第八圈,三十四点五公里。
第九圈,速度开始下降,三十三公里。但这一次,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平缓的、有控制的下降。小野田能感觉到体力在流失,但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可以一直骑下去”的节奏——只是现在,这个节奏慢了一些。
第十圈,最后一圈。
小野田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大腿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但他没有停。
因为凪在他身后说:“最后一盏灯。冲过去。”
小野田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终点线——训练场远端最后一盏路灯——发起了冲刺。
不是爆发式的冲刺,而是维持着节奏的、稳定的加速。就像马拉松选手在最后一百米做的那样,不是突然改变一切,只是把积累了整场比赛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车轮碾过终点。
小野田从车上瘫软下来,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凪走过来,看了一眼码表。
“十圈,平均时速三十四点八公里。”他报出数据,然后顿了顿,“未达标。”
小野田的眼神暗淡下去。
但凪接着说:“但是,小野田,你知道昨天下午你的最好成绩是多少吗?”
小野田摇头。昨天他崩溃得太早,根本没看数据。
“第五圈结束时的平均时速,三十二公里。而今天,你在第五圈时的时速是三十五公里。”凪蹲下身,平视着小野田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昨天你在第六圈彻底崩盘,今天你完成了全程。”
他拍了拍小野田的肩膀。
“这不是失败,是进步。巨大的进步。”
小野田呆呆地看着凪,然后,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谢……”他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凪站起身,看向东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是你自己做到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件事:有时候,最快的路不是盯着终点拼命冲,而是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相信它。”
晨光熹微中,活动室的灯一盏盏亮起。
其他队员陆续到了。看到训练场上已经浑身湿透的小野田和站在一旁的凪,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鸣子瞪大眼睛,“该不会通宵训练了吧?”
“只是早起了四十五分钟。”凪平静地说。
“四十五分钟?”今泉看了一眼小野田的状态,迅速判断,“以他的消耗程度,至少完成了一个半小时的训练量。也就是说,他四点就起床了?”
小野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卷岛走过来,看了看小野田的码表数据,又看了看他还在微微发抖的腿,咧嘴笑了:“不错嘛,小不点。有这份心,迟早能成气候。”
“好!那我也要加练!”鸣子热血上涌,“从明天开始,我也四点起床!”
“你?”今泉推了推眼镜,“如果你四点起床,按照你的睡眠需求,意味着你要晚上八点就睡。而据我所知,你昨晚打游戏到十一点半。”
鸣子的脸一下子垮了。
金城真护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走到皮埃尔教练身边,低声说:“教练,这群一年级生……比我们当年疯狂多了。”
“不是疯狂。”教练看着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训练场,看着那群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是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时,早起四十五分钟,根本不算什么。”
晨训正式开始。
今天的内容是爬坡间歇训练——在训练场旁一段长度五百米、坡度百分之十的山道上,进行十组全力冲刺,每组间隔休息一分钟。
这几乎是所有训练项目中最痛苦的一种。短时间、高强度的反复冲击,会让乳酸在肌肉中疯狂堆积,几组之后,每一次踩踏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规则很简单。”教练站在山道起点,“十组,每组计时。最后一名的十组成绩总和,要负责接下来一周活动室的所有打扫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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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鸣子惨叫。
“有意见可以退出。”教练面无表情。
鸣子立刻闭嘴。
第一组,所有人全力爆发。
卷岛和凪几乎同时冲过终点,时间相差不到零点五秒。今泉第三,鸣子第四,金城第五。小野田……小野田落在最后,比倒数第二慢了整整八秒。
“小野田,太慢了!”教练吼道,“第二组,提速至少三秒!”
第二组,小野田拼命加速。但过度的发力导致节奏混乱,反而比第一组还慢了半秒。
第三组,他的大腿开始抽筋,勉强完成,成绩又退步了一秒。
休息的一分钟里,小野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汗水像雨一样滴落。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累,是恐惧——照这个趋势,他绝对会是最后一名。而活动室的打扫工作意味着,他本来就宝贵的训练时间,又要被压缩。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递过来一根能量胶。
小野田抬头,是凪。
“吃下去。”凪说,“然后听我说。”
小野田接过能量胶,撕开包装,机械地挤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但身体似乎没什么反应。
“你在用爬坡的方式爬坡。”凪蹲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站起来摇车,全力爆发,这是卷岛前辈的风格,不是你的。”
“可、可是教练说要全力……”
“全力不等于蛮力。”凪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的优势是耐力,是长时间维持稳定输出的能力。那么在爬坡时,你应该做的是找到你能维持十组的、最高的稳定输出功率,然后十组都用这个功率去完成。而不是第一组就耗尽力气,后面越来越慢。”
小野田愣住了。
“但是……那样的话,单组成绩不会好看……”
“教练要的是十组成绩的总和,不是单组最快。”凪站起身,“你是想当一次闪光灯,还是想当十次稳定燃烧的火炬?”
第四组准备开始。
小野田重新跨上车。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三组那样在起点就蓄势待发,而是调整呼吸,放松身体。
发令枪响。
他没有站起来摇车,而是坐在车座上,维持着稳定的坐姿踩踏。踏频没有飙升,但每一次踩踏都用上了大腿的核心力量。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
过终点时,教练报出成绩:“小野田,比上一组快了两秒。”
不是飞跃,但确实是进步。
第五组,他又快了一秒。
第六组,维持。
第七组,当所有人都开始因为疲劳而成绩下滑时,小野田的成绩依然稳定。
第八组,卷岛和凪的成绩也开始下降,今泉的呼吸彻底乱了。只有小野田,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速度。
第九组,鸣子几乎是在爬行。金城咬着牙,青筋暴起。小野田……小野田甚至比第八组还快了一秒。
最后一组。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做最后的冲刺。卷岛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声,凪的眼神冷得像冰,今泉的计算完全崩溃,纯粹靠意志力在踩踏。
小野田呢?
他还是那个节奏。
吸,呼,踩踏。吸,呼,踩踏。
五百米的山道,百分之十的坡度,十组地狱般的反复冲击。当所有人都被折磨得面目狰狞时,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痛苦还在,但被隔离在意识之外。身体自动执行着那个被刻入肌肉记忆的节奏,而他的意识,漂浮在半空中,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冲过终点。
小野田从车上下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凪扶住了他。
教练开始报最终成绩。
卷岛裕介,十组总用时:十五分三十七秒。
凪诚士郎,十五分四十二秒。
今泉俊辅,十六分零五秒。
金城真护,十六分二十秒。
鸣子章吉,十六分四十五秒。
然后,是小野田坂道。
教练看着手里的计时器,沉默了很久。
“十六分五十五秒。”他终于报出,“最后一名。”
鸣子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打扫活动室了。
但教练接着说:“但是,小野田,你的十组成绩波动范围,是所有队员中最小的。最快一组和最慢一组,只相差六秒。而其他人——”他看了一眼卷岛,“最快的波动了二十三秒。”
卷岛咧嘴笑:“那是策略!前面猛冲,后面靠意志力硬撑!”
“在全国大赛上,没有‘后面’。”教练严肃地说,“比赛不是十组间歇,是连续五六个小时的高强度骑行。你现在的策略,意味着你在比赛后半程会彻底崩盘。”
他走到小野田面前,拍了拍这个瘦小少年的肩膀。
“而小野田的策略,意味着他可以以同样的强度,连续骑行十个小时。”教练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这就是耐力型选手的真正优势——不是快,而是稳。稳到让对手绝望。”
小野田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凪在他耳边低声说:“看,这就是你的路。”
上午的训练在筋疲力尽中结束。午餐时间,所有人都像是饿了三天的狼,把后勤组准备的便当扫荡一空。连平时最讲究用餐礼仪的今泉,都直接用手抓起了饭团。
下午是技术训练——雨中骑行。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雷阵雨,教练干脆把训练内容改成了湿滑路面操控。训练场上洒水车来回开了三遍,模拟出暴雨后的湿滑状态。
“全国大赛在八月,正是日本的雨季。”教练站在湿漉漉的场地上,“去年全国大赛第三天,赛道全程降雨,摔车事故超过二十起。如果你们不能适应湿滑路面,那么所有战术都是空谈。”
训练内容很简单:在湿滑路面上完成高速过弯、紧急刹车、变线超车等一系列技术动作。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第一个尝试的鸣子,在第三个弯道就失控滑倒,整个人摔进水里,成了落汤鸡。
“轮胎抓地力只有平时的百分之六十!”今泉看着码表上的数据,脸色凝重,“这意味着所有过弯速度都要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
“但比赛不会因为下雨就减速。”凪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减速,而是学会在低抓地力状态下维持速度。”
“怎么做?”小野田问。
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跨上车,驶入了湿滑的训练场。
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细微的差别——身体重心压得更低,过弯时不是一次性倾斜到位,而是分阶段、渐进地调整角度。刹车时不是猛捏刹把,而是多次轻点,让轮胎始终保持滚动状态。
最惊人的是,在通过一个水坑时,凪没有绕行,而是直接冲了过去。车轮溅起高高的水花,但车身稳得像在干燥路面上。
“他调整了胎压。”今泉突然说,“比平时降低了至少十五个psi。这样轮胎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更大,排水性更好。”
“你怎么知道?”鸣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
“看轮胎的形变。”今泉指着凪的车轮,“正常情况下,那个形变程度对应的胎压应该在八十psi左右,而他平时的胎压是九十五。他提前做了准备。”
果然,训练结束后,凪才承认:“昨天看到天气预报后,我调整了所有人的胎压建议数据,已经发给后勤组了。只是没想到你们都没看邮件。”
今泉:“……”
鸣子:“……”
小野田小声说:“我、我看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凪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直接问我。”
雨中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当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成了泥人。但收获是巨大的——至少每个人都掌握了在湿滑路面上不摔车的基本技巧。
傍晚,理论课。
今天的内容是赛道分析。皮埃尔教练播放了去年全国大赛的全程录像,重点分析了几个关键赛段。
“全国大赛全程三天,总距离约三百二十公里。”教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地图,“第一天,一百公里,以平路为主,有两个三级爬坡点。这一天的关键不是拉开差距,而是保存体力,观察对手。”
“第二天,一百二十公里,是比赛的胜负手。”激光笔移动到地图中部,“这里有全程最长的爬坡——‘魔之七公里’,平均坡度百分之九,最大坡度百分之十八。去年在这里,领先集团和主集团的差距拉到了十分钟以上。”
屏幕上出现了那段山道的画面——狭窄,蜿蜒,一侧是悬崖,路面布满裂缝和碎石。即使透过屏幕,也能感受到那段路的恐怖。
“第三天,一百公里,下坡和平路为主。”教练说,“如果前两天的差距不大,那么第三天就会成为冲刺手的决战场。但如果我们能在前两天建立足够大的优势,第三天就可以转为守势。”
录像播放完毕,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都看清楚了吗?”教练问。
“看清楚了。”金城代表回答,“但是教练,有一个问题。”
“说。”
“按照这个赛道设计,田所前辈的缺阵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想象中更大。”金城指着地图,“第三天全是平路和下坡,如果没有强力冲刺手,我们即使前两天建立了优势,也可能在最后一天被追回。”
“所以呢?”教练看着他。
“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调整战术?放弃第三天的争夺,把所有资源都押在前两天,特别是第二天的‘魔之七公里’上?”
教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卷岛第一个开口:“我赞成。爬坡是我的领域,如果能在那段路上彻底击溃对手,第三天的压力会小很多。”
今泉推了推眼镜:“但从数据上看,即使是在去年,箱根学园的福富寿一在‘魔之七公里’也只领先第二名两分钟。两分钟的优势,在一百公里的平路上,很容易被追回。除非我们能拉开五分钟以上的差距。”
“那就拉开五分钟。”卷岛咧嘴笑。
“做不到。”今泉摇头,“你的极限输出功率和持续时间我计算过,最多能拉开三分钟。这是生理极限,不是意志力能突破的。”
两人对视,气氛有些紧张。
这时,凪开口了。
“为什么要二选一?”他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教练说的‘影子战术’,核心思想不就是‘全都要’吗?”凪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既要在爬坡赛段建立优势,也要在平路赛段守住优势。这不是选择题。”
“但田所前辈不在……”金城说。
“田所前辈不在,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王牌冲刺手。”凪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但不意味着我们没有了冲刺能力。”
他看向鸣子:“你的瞬间爆发力,在短距离内不输给任何人。”
鸣子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那当然!”
“今泉,你的节奏控制和路线选择,可以最大化节省体力,让你在最后阶段依然有余力冲刺。”
今泉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
“小野田,你的耐力意味着你可以在长距离平路上维持高速度,拖垮对手的节奏。”
小野田用力点头。
“而我,”凪最后说,“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填补任何位置。”
他放下笔,面对所有人。
“所以问题不是‘我们少了什么’,而是‘我们还有什么’。以及,如何把还拥有的这些东西,组合成新的武器。”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卷岛笑了:“说得好。那就全都要。爬坡我要赢,平路我们也要赢。”
“但具体怎么做?”今泉问,“每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不可能在所有赛段都全力输出。必须有一个精确的分配方案。”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凪看向教练,“我们需要模拟全国大赛三天的完整赛程,在模拟中测试不同的体力分配方案,找到最优解。”
教练点头:“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全程模拟。后勤组会全程跟随,记录所有数据。我要你们在模拟结束后,拿出一份详细的、可执行的战术方案。”
“是!”所有人齐声回答。
理论课结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草草洗漱后,几乎倒头就睡。除了一个人。
小野田坂道躺在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训练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清晨独自加练时凪的指点,爬坡间歇时找到的节奏,雨中骑行时那种奇妙的掌控感。
还有晚上理论课时,凪说的那句话:“问题不是‘我们少了什么’,而是‘我们还有什么’。”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暗,但固执地亮着。
“我有什么呢?”他低声问自己。
耐力。无穷无尽的耐力。
但只有耐力够吗?在全国大赛那种级别的竞争中,光靠耐力,真的能成为团队的助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只是“不被拖累”。他想真正地、用自己的方式,为团队做出贡献。
就像凪说的,找到自己的路。
小野田悄悄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偷偷记的训练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心得、还有凪和今泉给他的建议。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用笔写下:
“8月2日,训练总结:
1 耐力不是慢的理由,而是稳的资本。
2 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相信它。
3 问题不是少了什么,而是还有什么。”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页脚,他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
“我想成为,能让凪同学放心把后背交给我的人。”
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
小野田重新躺下,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像是连在睡梦中,他也在思考着如何变得更强。
而在宿舍楼的另一间房间里,凪诚士郎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训练计划和赛道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时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他的目光,停留在“魔之七公里”那段路上。
那段路,他在系统的模拟训练中已经骑过上百次。每一次,都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坡度,长度,路况,还有那种……仿佛整座山都在拒绝你前进的恶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段路本身。
而是去年全国大赛的录像中,福富寿一骑那段路的画面。
那个被称为“绝对王者”的男人,在那段地狱般的山道上,表现出了令人绝望的从容。不是快,而是稳——稳到仿佛坡度不存在,稳到仿佛七公里只是平地。
那种稳,不是靠体力硬撑出来的。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对自身极限的绝对掌控,对比赛节奏的完全统治,以及对“赢”这个结果的绝对确信。
“箱根学园……”凪低声自语。
关东大赛上,他只看到了福富寿一的冰山一角。而现在,通过录像,通过数据,通过东堂尽八那次来访时透露的只言片语,他正在逐渐拼凑出那个王者的完整形象。
强大,不是问题。
问题是,如何战胜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大。
凪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那里有他过去两个世界的所有记忆,所有经验,所有在绝境中挣扎求胜的瞬间。
甲子园决赛第九局,满垒,两出局,落后三分。
他站在投手丘上,手臂因为连续投球而疼痛欲裂。看台上数万观众的呐喊几乎要震破耳膜,但在他耳中,世界是寂静的。
寂静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捕手手套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打者调整站姿时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然后,他投出了那一球。
不是最快的球,不是最刁钻的球,而是——最正确的球。
正确到打者明明看到了球路,却挥空了。
正确到捕手接球时手套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正确到,当他回过神来时,队友已经冲上来把他压在地上,欢呼声震耳欲聋。
“正确……”凪睁开眼睛,看向地图上“魔之七公里”的标记。
战胜绝对强大的方法,不是变得比对方更强——那几乎不可能。
而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用团队的力量,去对抗个人的强大。
用战术的智慧,去弥补实力的差距。
用……十七个人的意志,去挑战一个王国的统治。
凪拿起笔,在地图旁边写下一行字:
然后,在“意志”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线。
夜深了。
总北高中校园里,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
但在这片寂静中,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