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第二天的地狱特训准时开始。
训练场上已经画好了密密麻麻的白线,每两条线之间间隔二十厘米,形成一条蜿蜒扭曲的通道,全长约五百米。通道最窄处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自行车,最宽处也不超过一米。
“规则很简单。”皮埃尔教练站在通道起点,手里拿着秒表,“从起点到终点,用时最短者获胜。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
“——车轮压线一次,总用时加五秒。身体任何部位触地,直接判负。时速低于四十公里,成绩作废。”
队员们面面相觑。四十公里的时速,在如此狭窄的通道内连续变线,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职业车手在正规赛道上做到这一点都很难,更别说他们这些高中生了。
“教练,这个要求是不是……”金城犹豫着开口。
“太高了?”教练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不,金城。在真正的比赛中,你们会遇到比这更糟糕的情况。集团冲刺时,车与车的间距可能只有十厘米。下坡过弯时,外侧就是悬崖。全国大赛的赛道上,有至少三处号称‘死亡弯道’的地方,去年就有四名选手在那里摔车退赛。”
他走到通道前,用脚点了点地上的白线。
“你们现在觉得这二十厘米很窄,但在赛场上,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控制不了这二十厘米,就没有资格站上全国大赛的起跑线。”
沉默。
然后,卷岛裕介第一个推车上前。
“我先来。”他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狂野笑容,“这种游戏,最适合我了。”
红色的战车停在起点线前。卷岛调整了一下呼吸,头盔下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弓起身,双手握住下把位,整个人的姿势像一把拉满的弓。
“开始!”教练按下秒表。
卷岛冲了出去。
不是渐进加速,而是一瞬间就将踏频提到了极限。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红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射入通道。
第一个弯,他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车轮距离白线只有不到五厘米。
第二个弯,更急。卷岛没有减速,反而在入弯前猛蹬两下,利用离心力将车身甩向弯心,在即将压线的瞬间猛地拉回。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却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每一次变向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过弯都游走在失控的边缘。但偏偏,他就是没有压线,没有触地,速度始终维持在四十公里以上。
观战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王牌爬坡手的实力。不是靠计算,不是靠数据,而是纯粹的身体记忆和天赋直觉。卷岛裕介与他的自行车,已经融为了一体。
最后一段直道,卷岛全力冲刺。红色的战车冲破终点线时,带起的气流卷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
教练按下秒表。
“五十三秒七一。”他报出成绩,脸上没什么表情,“压线两次,加十秒。最终成绩,一分零三秒七一。”
卷岛喘着气,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秒表,啧了一声:“还是太保守了。”
“保守?”鸣子瞪大眼睛,“那种速度还叫保守?”
“如果是在真正的山上,我可以更快。”卷岛咧嘴笑,“这种平地训练,反而限制了我的发挥。”
接下来是今泉俊辅。
与卷岛的狂野不同,今泉的过弯充满了理性和计算。他在起点停留了整整三十秒,眼睛死死盯着通道的每一处弯道,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干什么?”小野田小声问。
“在计算最佳路线和节奏。”凪平静地回答,“今泉的风格是将一切都数据化。他会找出理论上的最优解,然后严格执行。”
果然,当今泉开始骑行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入弯的角度、刹车的力度、加速的时机……所有参数都控制在计算好的范围内。
他的速度没有卷岛那么快,但极其稳定。车轮始终保持在通道中央,距离两侧白线都是十厘米,分毫不差。
但这种完美主义的代价是时间。
冲过终点时,教练报出成绩:“五十八秒二四。没有压线,没有触地。速度……四十一公里,刚好达标。”
今泉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他看了一眼秒表,眉头紧锁:“还是太慢了。如果能在第三个弯道提前零点五秒加速,应该能缩短至少两秒。”
“你已经很厉害了!”小野田由衷地说。
“不够。”今泉摇头,“这种程度,在全国大赛上赢不了箱根。”
轮到鸣子章吉。
鸣子的风格介于卷岛的狂野和今泉的理性之间。他拥有出色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但缺乏精细的控制能力。
起步很漂亮,前两个弯道也过得干净利落。但到第三个急弯时,问题出现了——入弯速度太快,出弯时车身明显晃动,右轮险险擦过白线。
“压线一次。”教练平静地记录。
鸣子咬紧牙关,试图在后续弯道追回时间。但越急越乱,在第六个弯道,他的后轮终于完全压上了白线。
“压线两次。加十秒。”
最终成绩,一分零九秒五五。
鸣子懊恼地捶了一下车把:“可恶!明明可以更好的!”
“你的问题在于不够冷静。”今泉推了推眼镜,“第三个弯道之后,你的心率至少飙升了二十,导致判断力下降。如果能在那个弯道前深呼吸调整,成绩至少能提升五秒。”
“说得轻松……”鸣子嘟囔,但还是认真记下了今泉的建议。
一个接一个,队员们轮流挑战。
二年级生们的成绩普遍在一分十秒到一分二十秒之间。古贺公贵作为伤愈归队的主力,跑出了一分零八秒的好成绩,证明了自己的状态正在恢复。
小野田坂道是最后一个。
他站在起点线前,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清晨的负重登山训练后,他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每一次握紧车把,都能感觉到手臂在抗议。
“小野田,放轻松。”金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尝试,完成就是胜利。”
小野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起步。
他的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僵硬。第一个弯道过得小心翼翼,速度明显低于四十公里。
“加速!”教练喊道,“速度不达标,成绩作废!”
小野田一咬牙,猛蹬踏板。车速提上来了,但控制难度也直线上升。第二个弯道,他的车把晃了一下,左轮压线。
“压线一次。”
第三个弯道更糟。入弯角度太大,出弯时差点撞上外侧白线。小野田慌忙调整,车身剧烈晃动,右脚差点触地。
观战的队员们屏住呼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摔车时,小野田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没有刹车,反而又加了一脚力。利用那一点加速带来的惯性,他强行将车身拉正,险之又险地通过了弯道。
第四个,第五个……
小野田的脸色越来越白,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车架上。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越来越亮。
那不是计算,也不是直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求生本能。就像他在秋叶原爬坡时那样,当身体到达极限,当大脑无法思考,剩下的就只有最纯粹的身体记忆:踩踏,呼吸,控制。
最后一段直道,小野田发出了近乎嘶吼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野兽在绝境中的咆哮。
他冲过终点线,整个人几乎从车上瘫软下来。今泉和鸣子赶紧上前扶住他。
教练按下秒表,沉默了整整五秒。
“一分十五秒三三。”他最终报出成绩,“压线四次,加二十秒。速度……三十九点八公里,未达标。”
小野田的眼神暗淡下去。
但教练接着说:“但是,小野田,你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在后半程比前半程更快的人。最后三个弯道,你的速度反而提升了。”
他走到小野田面前,认真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告诉我,最后那段你是怎么想的?”
小野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我、我没想……我只是……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很好。”教练点头,“这就是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课:在极限状态下,思考是奢侈品。能依靠的只有身体记忆和本能。而本能,是通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刻进肌肉里的。”
他转向所有人:“所以,今天上午的训练内容就是——每个人,把这个通道跑一百遍。”
“一百遍?!”鸣子惨叫。
“一百遍。”教练重复,“直到你们的身体记住每一条白线的位置,直到你们不需要思考就能以四十公里的时速通过。开始!”
地狱,这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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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训练场上的温度接近三十度。
通道上,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十七辆车,十七个人,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路线。
第十遍时,大多数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第二十遍时,肌肉开始抗议,注意力开始涣散。
第三十遍时,训练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机械重复——起步,加速,过弯,冲刺。大脑放空,身体凭本能行动。
凪诚士郎跑完了他的第三十五遍。
他的成绩稳定在五十五秒左右,压线次数从最初的三次减少到一次,有时甚至能完美通过。但这还不够。
他停在起点旁,没有立刻开始下一轮,而是拧开水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通道,特别是那几个最容易出问题的弯道。
“看出什么了?”卷岛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第三个弯道和第七个弯道。”凪接过毛巾擦汗,“它们的弧度看起来一样,但实际上,第三个弯道的出口有个不易察觉的坡度变化。如果按照同样的节奏过,第七个弯道会顺利,但第三个弯道就会压线。”
卷岛挑了挑眉:“这你都注意到了?”
“观察,然后调整。”凪平静地说,“这不是靠本能就能完美通过的路线。需要计算,需要策略。”
“那你的策略是什么?”
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跨上自行车,开始了第三十六遍。
这一次,他的过弯节奏明显变了。前两个弯道他稍微放慢,为第三个弯道预留了调整空间。通过第三个弯道后,他在第四、第五个弯道全力加速,追回时间。第七个弯道再次调整,最后直道冲刺。
冲过终点时,教练报出成绩:“五十三秒二一。没有压线。速度,四十二公里。”
卷岛吹了声口哨。
今泉立刻凑过来:“你调整了节奏分配。第三个弯道减速百分之五,第四、第五弯道加速百分之八,第七弯道再次减速百分之三。为什么?”
“因为路面的细微变化。”凪指着通道,“看起来平整,但实际上有几处有不到一厘米的高度差。在高速过弯时,这点高度差足以影响抓地力。”
今泉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通道,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第三个弯道出口处,柏油路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修补痕迹,形成了一个轻微的隆起。
“这你都能发现……”今泉喃喃自语。
“不是用眼睛发现的。”凪说,“是用身体。前几次过弯时,我能感觉到车轮在那里有轻微的跳动。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影响平衡。”
这就是“镜像核心”的能力体现——不仅仅是观察,更是将观察到的信息与身体感受结合,形成全方位的认知。然后,基于这种认知制定最优策略。
教练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记录每个人的成绩。
中午十二点,一百遍的训练任务完成。
所有人瘫倒在树荫下,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因为长时间紧握车把而僵硬,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睛因为过度专注而干涩发疼。
午餐是后勤组准备的便当,高碳水高蛋白,但所有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味蕾仿佛已经罢工,食物只是机械地塞进嘴里,吞下去,为身体补充能量。
“下午的训练是什么?”金城问教练,声音里带着疲惫。
“团队战术模拟。”教练说,“但在这之前,你们有一个小时的理论课。”
“理论课?”鸣子哀嚎,“教练,我现在脑子转不动了……”
“所以才要上课。”教练不为所动,“当身体疲惫时,正是大脑吸收知识的好时机。都给我打起精神,活动室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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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活动室里弥漫着汗水和疲惫的气息。
白板上已经画好了复杂的图表,标注着各种数据和路线。皮埃尔教练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
“今天下午的理论课,主题是:‘在没有王牌冲刺手的情况下,如何赢下全国大赛’。”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
田所迅前辈的受伤,是总北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王牌冲刺手的缺阵,意味着团队在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少了一锤定音的人物。在全国大赛这种级别的竞争中,这几乎是致命的缺陷。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点。”教练的激光笔点在白板上,“总北的传统战术,是依靠王牌爬坡手在登山赛段建立优势,然后由王牌冲刺手在平路赛段守住优势甚至扩大领先。这个战术在过去几年很成功,因为我们的王牌足够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但现在,田所受伤了。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依赖传统的‘爬坡建立优势-冲刺巩固优势’的模式。必须开发新的战术体系。”
“教练有什么建议吗?”金城问。
“不是建议,是方案。”教练切换了幻灯片,上面出现了几个复杂的阵型图,“我研究了去年全国大赛前八名队伍的所有比赛数据,发现一个规律:在冲刺手缺席的情况下,获胜的队伍往往采用了以下三种战术之一。”
激光笔指向第一个阵型图。
“第一种,全员爬坡战术。放弃平路赛段的所有争夺,将全部资源倾斜给爬坡手。目标是在登山赛段建立足够大的领先优势,大到即使平路赛段被追回一部分,依然能保持领先。”
“这种战术的优点是集中力量,最大化王牌的优势。缺点是风险极高——一旦爬坡手状态不佳,或者对手在登山赛段咬住了,整个战术就会崩溃。”
幻灯片切换。
“第二种,分段接力战术。将赛道分成若干个短区间,每个区间由不同的选手领骑,形成连续的‘波浪式’进攻。目标是拖垮对手的节奏,让比赛进入乱战,然后在乱战中寻找机会。”
“这种战术的优点是没有明显的弱点,团队性极强。缺点是对每个队员的要求都很高,而且极度消耗体力。一旦某个环节掉链子,整个链条就会断裂。”
第三个阵型图出现。
“第三种,是我个人最看好的。”教练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们称之为‘影子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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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板上的图案很特别:一个明显的领骑者在前,但在他身后,不是常规的跟骑阵型,而是分散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路线,像是领骑者的影子。
“这个战术的核心思想是:既然我们没有王牌冲刺手,那就不需要冲刺手。”教练的激光笔在图案上移动,“我们要做的,是让对手不知道我们的王牌是谁,不知道我们的战术意图是什么。”
“具体来说,比赛中,我们会派出多个‘假王牌’。卷岛可以在一段爬坡发力,凪可以在另一段进攻,今泉可以在平路突袭,甚至鸣子和小野田都可以在特定赛段扮演关键角色。”
“对手必须分散注意力,必须猜测我们的真实意图。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节奏会被打乱,他们的体力会被消耗。等到最后的关键赛段——”
激光笔重重地敲在终点线上。
“——真正的主攻手,才会露出獠牙。”
活动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的战术震撼了。
“可是教练,”今泉最先反应过来,“这个战术需要一个前提:我们至少有两位,甚至三位能够在关键时刻担当主攻手的选手。但就目前来看……”
他的目光扫过队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除了卷岛和凪,其他人还没有达到能够担当主攻手的水平。
“所以,这就是接下来特训的重点。”教练点头,“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至少再培养出一位‘影子王牌’。”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某个方向。
今泉俊辅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
鸣子章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野田坂道……小野田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凪忽然开口:“教练,我认为不是‘至少一位’,而是‘三位’。”
“哦?”教练看向他。
“今泉的数据分析能力和节奏控制能力,如果配合特定的战术,可以成为平路赛段的‘隐形杀手’。”凪平静地分析,“鸣子的爆发力和进攻欲望,如果加以引导,可以在中段赛段制造混乱。而小野田……”
他看向那个缩在角落的瘦小身影。
“小野田的耐力,是总北所有人都无法比拟的。如果利用得当,他可以在长距离赛段扮演‘稳定器’的角色,拖慢整个集团的节奏,为我们的主攻手创造机会。”
小野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不敢相信的光芒。
“但是,”凪话锋一转,“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在接下来的特训中,达到能够承担这些角色的水平。而我认为,他们可以。”
“凭什么这么认为?”卷岛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关东大赛时的我自己。”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那时的我,手臂骨裂,体力耗尽,面对的是全国最强的爬坡手。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可能赢,包括我自己。”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向上的曲线。
“但我赢了。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相信了一件事:在自行车比赛中,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身体素质,甚至不是技术。”
笔尖停顿,然后重重地点在曲线顶端。
“是意志。是‘无论如何都要到达终点’的意志。”
他转身,面对所有队友。
“今泉,你的计算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你有没有计算过,当计算失效时,你的身体里还剩下多少可以燃烧的东西?”
今泉的瞳孔微微一缩。
“鸣子,你的爆发力可以瞬间超越所有人,但你想过没有,爆发之后呢?当所有人都累垮时,你还能不能踩下那一脚踏板?”
鸣子咬紧了牙关。
“小野田。”凪看向那个最胆怯,却最坚韧的少年,“你每天都在说‘我不行’‘我做不到’。但每一次,你都做到了。为什么?”
小野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在你心里,有一个比‘累’‘痛’‘想放弃’更强大的声音。”凪替他回答,“那个声音说:‘我要跟上他们。我要成为他们的一员。我要和这些人一起,站上全国大赛的舞台。’”
活动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所以,我的答案是:他们可以。”凪看向教练,“因为他们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东西。剩下的,只是用训练把这份意志,锻造成真正的实力。”
皮埃尔教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欣慰的笑容。
“很好。”他说,“那么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就按照这个方向来。今天下午的战术模拟,我们就来实践‘影子战术’。”
他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训练场的俯瞰图,上面标注了各种记号。
“模拟赛道全长三十公里,模拟全国大赛第二天的经典赛段。有三个爬坡点,两段长平路,以及最后五公里的技术性下坡。规则很简单:分成两队,一队扮演总北,实施‘影子战术’;另一队扮演对手,目标是破解战术。”
教练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现在,开始分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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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训练场上,模拟赛即将开始。
总北队(红队)成员:卷岛裕介、凪诚士郎、金城真护、今泉俊辅、鸣子章吉、小野田坂道。
对手队(蓝队)成员:古贺公贵领衔,其余由二年级生和部分一年级生组成。蓝队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模拟箱根学园和京都伏见等强队的风格。
“比赛开始前,红队有十分钟的战术会议时间。”教练宣布,“蓝队,你们负责场外观察和数据分析,准备应对方案。”
红队六人围成一圈。
“教练说的‘影子战术’,具体怎么执行?”金城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凪。不知不觉间,这个一年级生已经成为了团队的战术大脑。
凪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起了简单的赛道图。
“三十公里,可以分成六个五公里赛段。”他说,“第一个赛段,鸣子主攻。”
“我?”鸣子惊讶。
“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凪在第一个赛段上画了个箭头,“起步就全力冲刺,不要考虑体力分配。目标是打乱对手的节奏,逼迫他们提前消耗体力。”
“那之后呢?我可能一下子就废了……”
“废了就退到后面休息。”凪平静地说,“这就是‘影子战术’的精髓——每个人只在自己最擅长的赛段发力,其他时间保存体力。”
他指向第二个赛段:“第二个赛段,平路。今泉,你接手。用你最稳定的节奏领骑,将速度控制在你计算出的最优值。如果有对手试图进攻,不要追,让他们走。”
“让他们走?”今泉皱眉。
“对。我们要给对手一个错觉:总北的战术是分段防守,每个赛段换一个人领骑。”凪的树枝移到第三个赛段,那是一个爬坡点,“而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看向卷岛:“第三个赛段,第一个爬坡点。卷岛前辈,用你的全力进攻。不要保留,能拉开多少差距就拉开多少。”
卷岛咧嘴笑:“早该这么说了。”
“但你不能一个人走。”凪接着说,“金城前辈,你负责紧跟卷岛前辈。如果对手有人跟上来,你来处理。”
金城点头:“明白。”
“那我和小野田呢?”今泉问。
“你们在后方集团,控制节奏。”凪说,“如果卷岛前辈成功突围,对手一定会疯狂追击。你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拖慢追击的速度。用轮换领骑的方式,把后方集团的节奏压住。”
他看向小野田:“尤其是你,小野田。你的任务不是快,而是稳。用你最擅长的耐力节奏,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速度很舒服,不用急着追’。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卷岛前辈已经走远了。”
小野田用力点头:“我、我试试!”
“第四个赛段,又是平路。”凪的树枝继续移动,“这时候,卷岛前辈应该已经建立了至少一分钟的领先优势。蓝队会陷入两难:是全力追击卷岛前辈,还是保存体力应对后续?”
“而我们的选择是——”他看向今泉和鸣子,“双人突袭。”
“我和鸣子?”今泉愣了一下。
“对。在对手犹豫的时候,你们两个突然加速,形成第二支突围小队。对手如果分兵追击,就会进一步分散力量;如果不追,你们就会追上卷岛前辈,形成三人突围集团。”
鸣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我喜欢!”
“第五个赛段,第二个爬坡点。”凪的树枝重重地敲在地上,“这里,是我的赛段。”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一切顺利,此时场上应该有三个集团:卷岛前辈领先,你和今泉在中间,主集团在最后。”凪平静地说,“而我的任务,是在这个爬坡点,从主集团发动进攻,追上你们,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冲向终点。”
金城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你要在最后一个爬坡点,一个人从主集团杀出去,追上已经突围一分钟以上的队友?”
“对。”
“这不可能。”今泉直接否定,“以主集团的速度,你要追上突围集团,需要至少每分钟快十秒。而且是在爬坡赛段。这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
凪没有反驳,只是问:“关东大赛最后三公里,我追上东堂尽八的时候,每分钟快了多少秒?”
今泉愣住了。他迅速在脑中计算,脸色渐渐变了。
“十二秒……”他喃喃道,“每分钟快了十二秒。”
“所以,不是不可能。”凪说,“只是需要一些条件。”
“什么条件?”
凪看向所有人:“需要你们在前面制造的混乱足够大,让主集团的节奏彻底崩坏。需要你们在突围集团中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需要我相信你们能做到,而你们也相信我。”
他站起身,扔掉树枝。
“这就是‘影子战术’的真正核心:不是某个人特别强,而是每个人都相信,其他人会完成他们承诺的部分。然后,把自己那部分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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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的战术会议结束。
六个人重新跨上自行车,在起点线前一字排开。对面,蓝队的六名队员也已经就位。
皮埃尔教练站在中间,举起发令枪。
“模拟赛,全程三十公里。赛道就是训练场及其周边道路,会有后勤车跟随记录数据。规则与正式比赛相同,但允许队内通讯。”
他看了一眼红队,又看了一眼蓝队。
“那么,三,二,一——”
枪响。
比赛开始。
鸣子章吉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冲了出去。
他的起跑速度之快,连蓝队负责盯防他的队员都没反应过来。短短十秒,他已经拉开了至少五个车身的距离。
“该死,追!”蓝队主将古贺公贵喊道。
但就在蓝队准备加速追击时,红队的其他人却按兵不动。卷岛、凪、金城、今泉、小野田五人形成了一个紧密的阵型,以稳定的速度跟在后面。
“他们这是……”蓝队的一名队员疑惑。
“不管了,先追上那个金发的!”古贺下令。
蓝队开始追击鸣子。但鸣子此时已经进入了“野兽模式”,完全不计体力消耗地狂奔。第一公里,他的平均时速达到了惊人的四十八公里。
“这个疯子……”后方,今泉看着码表上的数据,低声说。
“但他的战术起作用了。”凪平静地说,“蓝队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为了追上鸣子,他们至少有三个人提前用掉了百分之三十的体力。”
果然,当鸣子在第一赛段结束时(他坚持了整整四公里才被追上),蓝队的阵型已经有些散乱。而这时,今泉接过了指挥棒。
“换我。”他简短地说,然后加速上前,开始以精确的四十公里时速领骑。
红队的阵型变了。今泉在前,凪和金城一左一右,卷岛和小野田在后。这个阵型极其稳定,无论蓝队如何尝试进攻,都无法打乱他们的节奏。
“他们在控制比赛。”蓝队的副将皱眉,“这个叫今泉的一年级生,节奏稳得可怕。”
“必须突破。”古贺咬牙,“下一段是爬坡,卷岛肯定会进攻。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消耗他们的体力!”
蓝队开始轮番进攻。一个人加速,试图拉垮红队的节奏;被挡下后,换另一个人再来。
但红队应对得游刃有余。每次有人进攻,金城或者凪就会上前封堵路线。卷岛始终藏在队伍后方,保存体力。小野田则像一块磐石,无论节奏怎么变,他都维持着自己的踏频。
第二赛段结束,进入第一个爬坡点。
“就是现在!”古贺大喊,“全力进攻,不能让卷岛突围!”
蓝队六人同时加速,试图在爬坡开始时抢占先机。
但就在这时,卷岛裕介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容。
他没有加速,反而……减速了。
“什么?”蓝队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金城真护从侧翼杀出。他不是去追击蓝队,而是卡在了蓝队与卷岛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屏障。
“金城前辈,掩护就交给你了!”卷岛大喊,然后——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那不是加速,是爆炸。
红色的战车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瞬间将踏频提到了令人恐惧的高度。卷岛站起来摇车,整个人与车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上山坡。
“追!”古贺目眦欲裂。
但金城死死地卡住了最佳的追击路线。蓝队要想追,必须绕开他,而这一绕,就是至少三秒的损失。
三秒,在顶级对决中,足以决定胜负。
卷岛突围成功。短短一公里,他已经领先了主集团二十秒。
“该死……”古贺看向身后的队友,“全力追击!不能让他走远!”
蓝队开始疯狂追击。但就在这时,今泉和小野田开始执行他们的任务。
两人轮换领骑,但领骑的速度……很慢。
不是故意放水的那种慢,而是一种“看起来很努力,但实际上在压速度”的节奏。每次蓝队试图加速,今泉就会上前领骑,然后把速度控制在刚好比蓝队想要的慢一点的程度。
“他们在拖节奏!”蓝队的一名队员反应过来。
“突破他们!”古贺下令。
但突破谈何容易。今泉的路线控制能力经过上午的特训已经大幅提升,他总是能卡在最关键的位置。而小野田……小野田的耐力在这种消耗战中发挥了可怕的作用。
无论蓝队怎么变速,怎么施压,小野田始终维持着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就是稳稳地跟在今泉后面,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这家伙的体力是无限的吗?!”蓝队的一名队员已经有些崩溃了。
而就在主集团陷入缠斗时,前方的卷岛已经将领先优势扩大到了四十秒。
第四赛段,平路。
按照战术,今泉和鸣子应该在这里发动第二波突袭。
但问题出现了——鸣子的体力,在第一赛段的疯狂冲刺中已经消耗殆尽。他虽然勉强跟上了主集团,但已经没有了再次突袭的能力。
“鸣子,你怎么样?”今泉在通讯器里问。
“不、不行了……”鸣子的声音断断续续,“腿……没力气了……”
计划出现了变数。
但凪的声音及时响起:“今泉,你一个人突袭。鸣子退到后方保存体力,准备最后的冲刺。”
“我一个人?”
“对。现在的局面,卷岛前辈领先四十秒。如果你能突袭出去,哪怕只能拉开二十秒,我们也能形成两个领先集团,让对手更加难以抉择。”
今泉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他没有犹豫,在一个缓坡的顶点突然加速。这一下极其突然,蓝队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时,今泉已经拉开了十米。
“又是这招!”古贺咬牙,“追!”
但这一次,红队的掩护更加完美。金城、凪、小野田三人形成了一个移动的屏障,死死挡住了蓝队的追击路线。
今泉成功突围。虽然因为只有一个人,速度不如卷岛那么夸张,但也逐渐拉开了差距。
比赛进行到第二十五公里,场上形成了三个集团:卷岛领先五十秒,今泉领先二十秒,主集团在最后。
而第五赛段,第二个爬坡点,到了。
按照战术,这是凪的赛段。
他应该从主集团发动进攻,追上今泉和卷岛,形成最终的决胜集团。
但现实是——经过二十五公里的消耗,主集团的速度已经大幅下降。而凪要追上已经领先的队友,需要爆发出远超当前水平的速度。
更重要的是,蓝队已经识破了这个战术。
“他们的最后一击,肯定是那个叫凪的一年级生。”古贺在通讯器里说,“盯死他!绝对不能让他突出去!”
蓝队的三人将凪团团围住。无论他从哪个方向尝试突破,都有人提前封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爬坡点已经过半,如果再不进攻,就来不及了。
金城看向凪,眼神里带着询问。
凪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对手松懈的瞬间。
爬坡进入最陡的一段。坡度超过百分之十五,所有人的速度都不可避免地降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踏频开始下降,注意力也开始涣散。
就是现在。
凪没有加速,反而……减速了。
他故意让脚踏慢了一拍,车身微微晃动。包围他的蓝队队员下意识地也跟着减速,试图重新控制住他。
但就在这一瞬间,凪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他猛地将车把一甩,整辆车几乎是横着切出了包围圈。车轮擦着路肩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蓝队队员大惊失色。
这种动作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摔车。但凪做到了。在身体几乎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猛蹬踏板,利用那一脚的爆发力重新控稳车身,然后——
全速冲刺。
那不是爬坡,是冲锋。凪站起摇车,每一次踩踏都用尽全力,肌肉在骑行服下绷出清晰的线条。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眼前这十米的路面。
追。
追上前面的队友。
追上那个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做梦的团队。
追上那个,曾经在甲子园的烈日下,发誓要永远向前的自己。
码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时速从二十五公里,飙升到三十,三十五,四十……在超过百分之十五的陡坡上,这个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常识。
后方,蓝队试图追击,但已经被拉开了距离。
前方,今泉听到了后方传来的车轮声。他回头,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身影,像一道箭矢射上山坡。
“他来了……”今泉喃喃自语,然后咬紧牙关,“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
今泉开始加速。虽然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他还是压榨出了最后的力量。他要为凪减轻一点压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更前方,卷岛也收到了通讯。
“凪在追?”卷岛咧嘴笑了,“好啊,那就让他追!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没有减速等待,反而加快了速度。这不是自私,而是最高的尊重——用自己全部的实力,作为凪必须跨越的屏障。
三个红队队员,在最后五公里的赛段,展开了一场跨越距离的较量。
凪追上了今泉。两人没有交流,只是并排骑行了十秒,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凪继续向前。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目标:卷岛裕介。
领先优势还有三十秒。距离终点还有三公里。
凪的肺部在燃烧,大腿在痉挛,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队友在为他拖住追兵。前方有队友在为他树立目标。而他,是连接这一切的桥梁。
最后一个弯道。
凪看到了卷岛的红色战车,就在前方两百米。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不是卷岛,不是今泉,而是那个已经不在赛场,却始终在所有人心里的人。
“田所前辈——”
车轮碾过路面。
“——这一脚,是替你的!”
身体压到最低。
“——这一脚,是替卷岛前辈的!”
视线锁定终点。
“——这一脚,是替所有人的!”
冲线。
卷岛先到,凪随后,今泉第三。蓝队的主集团在二十秒后抵达。
模拟赛结束。
凪从车上下来时,几乎站不稳。今泉扶住了他,两人一起瘫坐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卷岛走过来,虽然也累,但脸上是畅快的笑容。
“好小子。”他说,“最后那一段,我以为你追不上了。”
凪勉强抬起手,比了个拇指。
后勤车开过来,小野田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拿着水和毛巾。
“太、太厉害了!”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凪同学最后那段爬坡,平均时速三十八公里!这已经接近职业选手的数据了!”
“那当然。”鸣子也凑过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笑得灿烂,“这可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金城看着这群一年级生,又看了看身边的卷岛,忽然笑了。
“教练,”他转向皮埃尔,“我想,我们找到答案了。”
皮埃尔教练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记录板。他没有看数据,而是看着这群少年——这群累瘫在地上,却笑得无比明亮的少年。
“什么答案?”他问。
“‘影子战术’的答案。”金城说,“不是靠某一个人特别强,而是每个人都愿意为团队燃烧自己。而当每个人都燃烧时——”
他看向远方,夕阳正在落下,将天空染成金红色。
“——我们就能创造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