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金星,如同坏掉的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噪点。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伴随着肺部抽拉风箱般嘶哑艰难的喘息。右臂的麻木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每一次细微的转动车把都像有钢针在扎。暗蓝色的车架在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持续的低沉呻吟,刚才那下与混凝土墙的死亡擦撞和后续的碰撞,显然留下了内伤。
凪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不仅仅是体力的极限,更是身体承受损伤的极限。那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求停止、理智却如同冷酷的指挥官般强行压榨最后一丝能量的撕裂感,比任何具体的伤痛都要折磨人。
但他还在踩踏。
动作早已变形,谈不上什么圆润或效率,只是凭借着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和不肯倒下的意志,一下,又一下,将踏板死命地压下去。车轮缓慢而倔强地向上滚动,碾过登龙道最后这段坡度超过12的、如同地狱阶梯般的路面。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非但没有因为距离的暂时拉开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针对性。
东堂尽八没有立刻追上来给予最后一击。他保持着那个让凪如芒在背的距离,白色的战车如同最有耐心的顶级掠食者,优雅而稳定地跟在猎物后方。但他的“场”变了。之前那种试图同化、牵引的韵律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具有毁灭性的审视与锁定。
那目光如同实质,扫描着凪每一次挣扎的踩踏,每一丝不稳的车身晃动,甚至每一次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肩颈肌肉。东堂在观察,在评估,在计算着这盏风中残烛还能燃烧多久,以及……用何种方式将它熄灭最为“有趣”。
没有嘲笑,没有言语。但这种沉默的、居高临下的注视,比任何叫嚣都更具压迫感。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你所有的挣扎,所有出乎意料的战术,甚至不惜自毁的疯狂,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最终都只是延长痛苦的过程。
“咳……”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被凪用力咽下,喉咙里火烧火燎。他不敢低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不到五米处的地面——那里有一道纵向的、略显湿滑的排水沟缝隙。他必须让车轮精准地避开它,否则在现在这种控车能力严重下降的状态下,哪怕最微小的颠簸都可能让他彻底失控。
五米。四米。三米……
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体的其他痛苦似乎暂时被屏蔽了。就在前轮即将越过缝隙的瞬间——
“凪!听得到吗?数据!”今泉俊辅的声音,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的冰冷闪电,骤然刺入他嗡嗡作响的耳膜。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电磁干扰和喘息声,显然今泉自己也处在极其艰难的追赶和通讯极限状态。
“你前方…咳…二十米…右侧…山体渗水…路面异常湿滑…宽度约一点五米…必须…提前向左偏移至少零点四米…重复…向左偏移!”
几乎是本能地,凪的眼珠向右转动了一毫。果然,在前方昏暗的光线下,靠近右侧护栏的路面颜色明显更深,反着不正常的水光。如果不是今泉提醒,以他现在的视野和专注度,大概率会直接碾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时间感谢,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在车轮碾过排水沟缝隙、车身因此轻微弹起的短暂浮空感中,凪用尽最后一点对车身的控制力,将车头向左微微一带。
“嗤——”
后轮还是轻微擦到了湿滑区域的边缘,车身猛地向右侧一滑!凪的心脏几乎停跳,左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配合腰腹死命向反方向扭转,才将几乎要侧滑出去的战车险之又险地拽了回来。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内衫。
“东堂尽八…”今泉的声音再次切入,更急迫,“他的踏频…稳定在九十二…呼吸深度…异常…他在蓄力…预测…下一个之字形弯道顶点平台…他会尝试超越…或者…逼你出局…小心他的…右侧压迫…”
下一个弯道…顶点平台…
凪模糊的视线努力向前延伸。大约五十米开外,山道再次向右急转,形成一个之字形折返。在折返点的外侧,确实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由山体岩石天然形成的微小平台,宽度勉强能容一辆车稍微喘息。那里是这段超陡坡上最后一个可能的“缓冲点”。
东堂会选择在那里动手。那里空间相对稍大,但也更危险——平台外侧就是毫无遮挡的悬崖。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得逞…
但身体里还能榨出什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手臂疼痛欲裂,大腿肌肉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连握紧车把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镜像核心】的运转也变得迟滞而黯淡,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空间感知和威胁预警,再也给不出任何复杂的战术模拟。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即将淹没他最后一丝意识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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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
一声嘶哑到几乎变形、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吼声,从他身后更下方的山道传来!不是通过耳机,而是直接穿透了凛冽的山风!
是卷岛裕介!
凪浑身一震,用尽力气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向下瞥去。
只见下方十几米的之字形弯道上,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以一种完全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姿态向上猛冲!那不是骑行,更像是燃烧生命般的攀爬!卷岛裕介的身体几乎完全脱离了车座,以夸张的幅度前后剧烈摇车,每一次都将全身的重量和爆发力狠狠砸在踏板上!他的红色战车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左右摇摆,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但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陡坡的阻力,向上攀升!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尘土和某种决绝的狰狞,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凪和东堂,那目光里的火焰,仿佛能将这冰冷的山岩都点燃!
“不准…放弃啊…混蛋小子!!!”卷岛的吼声破碎在风里,却如同最炽热的薪柴,投进了凪即将熄灭的心火之中。
“总北的…王牌…还没死呢!!!”
“给老子…冲上去啊啊啊——!!!”
随着这声仿佛用尽生命力的咆哮,卷岛裕介的红色战车,竟然在如此陡峭的坡道上,完成了一次短促到极致、也猛烈到极致的二次加速!他超越了旁边一两个已经彻底掉速、陷入绝望爬行的其他选手,如同一颗逆射的红色流星,狠狠撞向了登龙道最终战团的外围区域!
他的目标,赫然是正准备调整姿态、选择最佳路线和时机对凪发动最后攻击的东堂尽八!
卷岛没有去攻击东堂,甚至没有试图靠近。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有效的方式——用自己的存在,用自己的气势,用这决死冲锋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和不可预测性,去干扰东堂,去震慑东堂,去为上方那个摇摇欲坠的暗蓝色身影,争取哪怕多一秒钟的喘息,多一米的前行距离!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支援!卷岛自己的体力早已透支,此刻的爆发完全是燃烧最后的生命能量,过后必然彻底崩溃,甚至可能发生危险。但他毫不在乎!
东堂尽八显然也察觉到了下方这股狂暴决绝气息的逼近。他眉头微蹙,第一次,那完美掌控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迟滞。不是被战术欺骗的那种停顿,而是被这种完全超出理性计算的、纯粹意志的冲击所带来的一瞬分神。
他或许可以无视凪的疯狂战术,可以冷静计算荒北的精准压迫,甚至可以厌恶地避开御堂筋的阴险伎俩。但这种如同野兽般、为了同伴不惜焚尽自身的、最原始也最炽烈的战意,却让他那套优雅的“山神之舞”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就是这一瞬!
凪的瞳孔中,那微弱却顽固的火星,猛然爆开!
卷岛前辈在用生命为他创造机会!他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呃啊——!”
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出的低吼,凪不知从哪里又压榨出一丝力量,原本濒临停滞的踩踏,竟然再次沉重地、坚定地转动起来!暗蓝色战车发出痛苦的金属摩擦声,速度居然没有继续下降,反而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向上挪动了一小段!
距离那个之字形弯道顶点平台,还有三十米。
东堂尽八迅速从卷岛带来的干扰中恢复,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接连挑衅后的真正怒意。他的白色战车不再保持距离,开始以稳定的速度缩短与凪的差距。那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如同拉满的弓弦,箭在弦上。
二十五米。
凪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世界在他眼中微微旋转。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平台…到达平台…
二十米。
东堂已经追到了他的左后方,距离不足两米。凪甚至能听到东堂那依旧平稳得可怕的呼吸声,以及某种…仿佛山风掠过岩隙般的、低沉的韵律。那是东堂真正认真起来,将自身与山道融为一体的征兆。下一击,必是石破天惊。
十五米。
卷岛裕介的咆哮声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越来越远。下方传来其他选手的惊呼和避让声。
十米。
平台就在眼前!那略微平坦的灰白色岩石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小小的、通往未知命运的跳板。
五米。
东堂尽八的身体微微调整,白色的战车开始向右侧——也就是凪所在的外侧线路——压迫过来!他要在这最后的平台上,完成封锁,或者……
就是现在!
在车轮即将碾上平台边缘的最后一刹那,凪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东堂尽八——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尝试加速冲上平台抢占位置。
也没有减速避让东堂的压迫。
他猛地将本就疼痛欲裂的右臂,连同整个上半身,向左后方——东堂所在的方向——极限地扭转过去!这个动作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间崩坏,暗蓝色战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向着左侧东堂的白车方向,失控般歪斜撞去!
同时,他抬起头,沾满汗水和尘污的脸上,那双因为极限痛苦和意志燃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笔直地对上了东堂尽八那双第一次露出惊愕的弯月笑眼。
然后,凪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东堂看清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词,一个平静到诡异,却又带着某种疯狂决意的词——
“赌吗?”
赌什么?
赌我敢不敢在这里,用这辆快散架的车,用我这快崩溃的身体,和你——箱根的山神,东堂尽八——在这悬崖边的方寸之地,来一次真正的、毫无花哨的、硬碰硬的撞击?!
赌谁先退缩,赌谁的控车更狠,赌谁的意志先崩溃,赌谁……更不怕死?!
这不是战术,这是讹诈!是赤裸裸的、同归于尽式的威胁!
东堂尽八脸上的惊愕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惊讶、荒谬、震怒,以及一丝被这疯狂到极致的挑衅所点燃的、更加暴烈的兴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一年级小子,在最后关头,选择的不是苟延残喘,不是技术周旋,而是如此野蛮、如此直接、如此……符合他东堂尽八美学中某种黑暗面的——对撞!
电光石火间,东堂必须做出选择。
是相信这个疯子真的敢撞上来,选择暂避锋芒(哪怕只是微调),让出路线?
还是赌他不敢,维持压迫,甚至主动迎击?
以他对凪之前所有行为的判断,这个小子……真的敢!
就在东堂尽八因为这一瞬的震惊和判断,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和向后收缩时——
凪那看似失控撞向左方的暗蓝色战车,在即将真正发生碰撞的前零点一秒,被一股强行扭转的、近乎痉挛的力量,奇迹般地拉了回来!车轮在平台边缘湿滑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竟然以毫厘之差,擦着东堂战车的前轮,抢先半步,冲上了平台,并且凭借着这一下险死还生的机动,获得了朝向下一段山道(继续向上)的车头指向!
而东堂,因为那一丝本能的迟疑和收缩,虽然立刻调整,但他的白色战车在平台上需要完成一个更大幅度的转向,才能继续追击。
半个车身的优势!
以及,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一次极其危险的恐吓成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东堂尽八的笑声猛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的清亮玩味,而是充满了某种狂躁的、被彻底激怒却又无比兴奋的颤音!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踉跄着冲下平台、继续向上攀爬的暗蓝色背影。
“好!很好!太好了!!!你果然……是最棒的玩具啊!!!!”
他的“战舞”节奏彻底狂暴化,白色战车如同被激怒的白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冲下平台,朝着凪猛追而去!这一次,任何优雅、任何算计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纯粹的、摧毁性的追击意志!
而此刻的凪,在完成了那次耗尽最后心神的“死亡讹诈”后,身体真的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刚才强行扭转车身的动作,让右臂的剧痛达到了顶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风声。
但他还在向上。
凭借着卷岛前辈以生命咆哮点燃的余烬,凭借着对东堂那一瞬心理的精准致命把握,他暂时抢出了一线生机。
可是,这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因为,就在他冲出平台,前方坡度稍缓(但仍有10),视线略微开阔的瞬间——
他看到了。
在前方大约百米处,登龙道的尽头,那片被稀疏云雾缭绕的、相对开阔的山顶区域边缘。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不是等待,不是休息。
而是如同山岳般矗立,如同磐石般沉稳。
白色的骑行服一尘不染,呼吸平稳得仿佛刚刚开始热身。
箱根学园的主将,“绝对王者”——福富寿一。
他显然已经通过登龙道,并且以他那种高效而平稳到恐怖的方式,完成了体力的分配和恢复。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在这里……等待。
等待谁?
是等待东堂尽八解决掉麻烦后一起冲刺?
还是……在等待他——凪诚士郎——这个将箱根阵型搅得天翻地覆的“异物”,自己送上门来?
福富寿一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百米的距离,落在踉跄而来的凪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东堂的兴奋,没有荒北的冰冷,也没有御堂筋的怨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足以碾碎一切侥幸的、绝对的强大。
前有最终极的壁垒。
后有被彻底激怒、狂暴追袭的“山神”。
身体与战车皆已濒临破碎。
凪诚士郎,站在了终局前最后的悬崖边缘。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情,却因为疼痛和僵硬而失败。
然后,他握紧了刺痛不堪的车把,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视线从福富寿一那令人绝望的身影上移开,重新投向脚下这段通往最终战场的、最后百米山道。
暗蓝色的残破战车,向着那白色的山岳,向着最终的命运,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