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于百分之三十五的成功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凪的理智上。每一次呼吸都让这块烙铁的印记更深一分。心肺的灼痛,肌肉的哀鸣,身后白色身影如影随形的压迫,右侧下方若隐若现的紫色毒蛇,以及田所前辈用身躯撞击出的、依旧回荡在狭窄山道间的闷响……所有这一切,都在疯狂地拉扯着他,试图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或是推向贸然行事的疯狂。
但他稳住了。
不,不是“稳住”,而是将所有的混乱、痛楚、压力,都强行压入了一个更深、更冷、更坚硬的所在。那是在甲子园投手丘上,面对满垒危机和全国最强打者时,将数万人的喧嚣与胜负的重担一同沉淀后,所抵达的某种“绝对寂静”。
呼吸,开始变得缓慢而深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前方山道冰冷的空气全部吸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体内废热和最后一丝杂念。心跳的鼓点不再慌乱,反而在沉重的负荷下,找到了一个虽快却异常稳定的频率,如同战鼓,为他即将展开的、近乎自杀的冲锋擂响前奏。
【镜像核心】的运转模式也悄然改变。不再是疯狂处理信息的超频状态,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专注的“狙击模式”。它将绝大部分算力都集中到了前方那一百五十米的目标区域——那段伪平路和尽头发卡弯。周围的一切,东堂的领域、荒北的位置、御堂筋的动向、甚至身后队友的状况,都变成了背景噪声,被过滤、淡化,只保留最基础的危险预警功能。
他的全部世界,收缩成了眼前这段不断逼近的、决定生死的道路。
五十米。
坡度在艰难地减缓,身体的负重感似乎轻了一丝。但凪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东堂尽八的白色身影依旧领先他大约三个车身,似乎已经通过了那段伪平路,正准备切入那个致命的左发卡弯。东堂没有回头,但他的“场”依然笼罩着后方,甚至因为弯道的临近,而带上了一种更加凝练、更具引导性的韵律,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跟上我的舞步,这是通过这里的唯一方式。
四十米。
右侧下方,那抹紫色的影子突然加快了移动速度!御堂筋翔似乎也意识到了前方路段的重要性,他放弃了更迂回的路径,转而用一种更直接、但也更冒险的方式,沿着陡坡的之字形折线,疯狂地向上“之”字跳跃式攀爬!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紫色战车在失控的边缘反复横跳,却始终诡异地维持着向前的势头。他的目标……似乎是那个发卡弯的弯心,或者,是正准备过弯的东堂,亦或是……紧随其后的自己?
三十米。
荒北靖友的位置暂时无法确定。田所前辈的拼死阻拦或许拖慢了他,但绝不会太久。他一定也在寻找最佳的介入时机。这个精于计算的猎手,不会错过任何混乱。
二十米。
伪平路就在眼前!路面确实相对平坦了一些,积着一层被山风吹来的薄薄尘土和落叶。左侧岩壁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内凹,右侧护栏外是令人眩晕的深谷,观景台厚重的混凝土基座如同巨兽的脚踝,牢牢楔在弯道外侧。
东堂的白色战车,已经如同轻盈的羽毛,以完美的弧线,率先切入了发卡弯!他的身体倾斜角度恰到好处,车轮紧贴着弯心内侧的路沿石,没有浪费一寸空间。出弯的加速似乎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就是现在!
凪的眼睛骤然眯起,瞳孔收缩如针尖。
他没有像东堂那样提前切入弯道。
他也没有减速准备过弯。
相反,在车轮碾上伪平路相对坚实路面的瞬间,他将身体压到了最低,双手死死握住下把位,全身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如同被引爆的炸药,将最后储备的、也是最爆裂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双腿之中!
“呃啊啊啊——!!!”
不是吼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近乎窒息的嘶鸣!
暗蓝色战车,在伪平路上,爆发出与爬坡段格格不入的、近乎癫狂的加速度!这不是为了冲刺,而是为了——获得足够的速度,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
车轮疯狂旋转,卷起尘土和落叶,车身如同被巨力投掷出的标枪,笔直地、凶狠地、完全无视了前方弯道存在的,朝着那左发卡弯的外侧——也就是那坚固厚重的观景台混凝土基座的方向——猛冲过去!
“他疯了?!”
“不对!他要干什么?!”
“那个方向是……护栏外面?!”
所有通过屏幕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哪个学校的后勤车,还是远处的观众,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看起来完全就是失控!或者是体力崩溃下的绝望之举!
就连已经切入弯道、正准备出弯加速的东堂尽八,通过后视镜瞥见这一幕,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也骤然睁大,闪过一丝错愕。
然而,就在暗蓝色战车即将冲出路面、撞向护栏甚至坠入深谷的最后一刹那——
凪的双臂,如同钢铁般猛地向左侧拉动车把!腰腹核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扭转,带动着整个车身,在高速前冲的巨大惯性中,强行改变方向!
不是转弯,而是……侧向平移!
更准确地说,是利用高速带来的巨大惯性,配合精准到极致的控车和核心力量,完成一次在常人看来绝不可能的、在高速状态下的外侧壁面切入!
目标:利用外侧观景台基座那近乎垂直的、坚固的混凝土墙面,作为临时的、反常识的“轨道”!
“吱——!!!!!”
尖锐到撕裂耳膜的摩擦声,猛然爆发!
暗蓝色战车的右侧车轮(以及部分车架),在千钧一发之际,狠狠擦撞上了观景台基座粗糙的混凝土墙面!火花混合着橡胶和混凝土碎屑,在昏暗的光线中猛然迸溅!
巨大的横向摩擦力和撞击力,让车身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散架。凪感觉自己的右臂和右半边身体瞬间麻木,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他从车上甩飞出去!牙齿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被甩脱!
凭借着【镜像核心】精确计算出的角度和力量,凭借甲子园锤炼出的、对抗巨大冲击力的核心稳定性,更凭借着一股豁出一切的、近乎本能的狠劲,他竟然真的在那一瞬间,让战车与垂直墙面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不稳定的“贴附”状态!
然后,利用这墙面带来的、与弯道方向相反的横向摩擦力和反弹力,配合左脚同时爆发的、向弯道内侧的猛力踩踏——
“嗖——!”
暗蓝色战车,如同被墙面“弹射”出去一般,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近乎锐角折线的诡异轨迹,从弯道的最外侧,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以远远超出正常过弯方式的速度和角度,骤然“折射”向了发卡弯的出口方向!
这个轨迹,完美地“切割”了弯道的圆弧,走了最短的、也是最不可能通过的路径!
当东堂尽八的白色战车以优雅流畅的姿态完成过弯,正准备开始他标志性的爬坡加速时——
一道裹挟着橡胶焦糊味、混凝土粉尘和危险气息的暗蓝色影子,如同从另一个维度杀出的幽灵,带着剧烈摩擦后的余温和令人心悸的势头,从他左侧仅仅半米不到的空隙间,一掠而过!
不是超越,而是……穿刺!以一种东堂从未设想过的、野蛮而疯狂的方式,完成了对弯道的“作弊式”通过,并且在出弯的瞬间,凭借那诡异的“折射”获得的额外初速度,取得了半个车身的领先!
“什么?!”
东堂尽八脸上的错愕,终于彻底凝固。他精心维持的、完美的“山神之舞”节奏,在这一刻,被这完全超出常理、充满暴力和赌博意味的“折射”冲击,打得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断层!那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被挑战权威的惊怒,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被这种疯狂战术本身所点燃的……灼热战意。
“哈……哈哈哈!”东堂的笑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张扬,甚至带上了一丝狂气,“太棒了!太精彩了!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万倍啊,一年级的小子!!”
他的“舞蹈”节奏猛然一变,从优雅从容,切换成了充满攻击性和爆发力的“战舞”模式!白色战车发出一声低吼,速度在爬坡段竟再次飙升,死死咬住前方那道暗蓝色的、如同燃烧幽火般的身影!
然而,凪这惊天动地的“折射”过弯,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他选择的这条路径,以及造成的巨大动静,彻底打乱了弯道区域的平衡。
首先,是几乎与凪“折射”同时发生的另一幕。
御堂筋翔,这条阴险的毒蛇,原本正算准时机,准备在弯心处对正在过弯的东堂或者紧随其后的凪进行他最擅长的“意外”干扰。他选择的切入角度和速度,都是基于正常过弯轨迹的预判。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凪会像一颗炮弹般,从外侧墙面“弹射”过来!
当那道暗蓝色、带着火星和刺耳摩擦声的影子,以近乎直角的方向突然“折入”他预定的捣乱路径时,御堂筋翔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什——?!”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他的紫色战车,正按照预定轨迹切向弯心,而凪的蓝色战车,却如同失控的保龄球,横冲直撞地“砸”了过来!
“砰!哐啷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撞击声和金属扭曲声,轰然爆发!
御堂筋翔的战车前轮,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凪战车刚刚离开墙面、尚未完全稳定下来的后轮三角区域!而凪的战车,则借助这撞击的一部分力量,进一步加速了脱离和稳定的过程(虽然车架发出了更痛苦的呻吟)。
御堂筋可就惨了。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撞击角度和力道,让他本就处在极限操控下的紫色战车瞬间彻底失控!车身猛地向右侧(山壁方向)甩去,前轮卡死,后轮抬离地面……
“啊啊啊——!!”御堂筋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人带车,狠狠撞向了左侧湿滑的岩壁!
“轰隆!”
一声闷响,碎石和苔藓飞溅。紫色战车以扭曲的姿态卡在了岩壁的凹处,御堂筋翔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虽然被骑行服和头盔保护着,但也重重摔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时没了动静,只有战车的轮子还在空转。
这条阴险的毒蛇,最终被他自己选定的伏击地点,和凪那完全不可预测的疯狂战术,反噬自身,提前退出了登龙道的争夺!
这一幕,通过弯道处的摄像头,清晰地传到了所有观赛者眼中,引发了巨大的哗然。
“事故!严重事故!京都伏见的御堂筋选手撞车了!”
“是总北的凪选手!他的那个过弯……太乱来了!”
“御堂筋好像是自己撞上去的?这个弯道太混乱了!”
而混乱,还在继续。
凪的“折射”和与御堂筋的碰撞,不仅解决了毒蛇的威胁,其带来的巨大声响和突发状况,也严重干扰了紧随其后、正准备通过弯道的其他选手。
荒北靖友是受影响相对较小的。他距离稍远,且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当看到凪做出那种疯狂举动时,他就已经提前减速,并选择了更保守的过弯线路。即便如此,弯心处突然多了一辆撞毁的伏见战车和一个倒地的选手,也迫使他不得不再次调整,速度损失不可避免。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御堂筋(眼神中没有丝毫同情),又死死盯住前方正在与东堂展开新一轮追逐的暗蓝色身影,心中的杀意和警惕都攀升到了顶点。这个一年级生,不仅难缠,而且……是个真正的疯子。必须尽快处理掉。
而更后面一些,包括金城真护、今泉俊辅,以及其他学校勉强跟上的选手,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和弯道区域的混乱严重阻碍了。他们不得不紧急避让、减速,甚至险些发生连环碰撞。总北试图汇合、支援凪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差距被进一步拉大。
登龙道中段,因为凪那一次赌博式的“折射”,瞬间清场!形成了短暂的、只有凪诚士郎和东堂尽八两辆战车在前方亡命追逐,后方大部队陷入混乱和追赶的奇特局面。
但此刻的凪,根本没有余暇去感受这“战果”。与混凝土墙面的剧烈摩擦,与御堂筋的意外碰撞,以及强行执行这套疯狂战术本身带来的巨大身心负荷,让他的状态跌落到了开赛以来的最低谷。
右半边身体几乎麻木,手臂传来剧痛,很可能已经拉伤或挫伤。战车各处都发出不祥的异响,刚才的碰撞绝对造成了损伤。最要命的是体力和精神——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储备。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耳边的风声似乎夹杂着诡异的嗡鸣。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
而身后,东堂尽八那因为被彻底点燃战意而变得更加恐怖的气息,正在迅速逼近!白色的“战舞”节奏,充满了摧毁一切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条山道一同碾碎。
不能停。
不能倒。
凪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凭借着意志,死死锁定着前方依旧在不断抬升的山道。
还有……最后一段。
最陡峭的一段。
他几乎是用本能,拖动着自己快要燃烧殆尽的身体,机械地、却又无比执着地,继续向上踩踏。
暗蓝色的战车,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残烛,拖着不祥的声响和轨迹,倔强地向着登龙道的最终段,那坡度超过12的绝望之路,踉跄前行。
在他身后不远处,东堂尽八的白色身影,如同发现垂死猎物的优雅猛兽,不疾不徐,却带着绝对的杀机,步步紧逼。
龙脊上的死斗,进入了最后,也是最惨烈的——
终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