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壑的使者在谷口站了盏茶工夫。
他眼角的疤被火把烤得发疼,怀里的《匠籍簿》浸着体温,封皮上"灰壑"二字磨得发毛,倒像块被反复摩挲的老茧。
直到巡防队的狼犬停止低吠,他才抬步往里走,皮靴底碾过冰碴的声响,惊得檐下冰棱"咔"地坠地。
议事厅的炭盆烧得正旺,苏芽的狼皮大氅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靛青棉衫——这是她处理公务时的惯常打扮,不穿甲胄,不戴银饰,连发间的木簪都沾着草屑。
燕迟正用骨签拨弄火盆里的桦树皮,见使者进来,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
"灰壑的事?"
"回分治官,"
使者把《匠籍簿》放在案上,指腹蹭过封皮的磨损处
"我家老族长想废了大公子,立二公子当新首领。两房吵了半月,老族长说说北行的规矩能断这浑水。"
他喉头滚动两下
"带了全族工契,还有声录袋。"
燕迟的笔杆"啪"地断成两截。
他盯着案上的牛皮袋——声录袋口还凝着霜花,显然是连夜从灰壑赶来。
"他们还没打起来?"
他抬头时眉峰微挑,这是他震惊时的惯常动作
"往年邻寨闹分家,哪个不是先砍了对方的牛棚?"
苏芽没接话,指尖正沿着《匠籍簿》的边缘摩挲。
灰壑的工契用麻线穿得极密,每一页都盖着"工分无误"的火漆印,连最末页的批注都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歪扭却工整。
她突然抬眼
"百音婆。"
百音婆的喉骨耳坠撞出碎响,人已闪到案边。
她解下自己的声录袋,与灰壑的袋子并排放着,像两只对峙的雪狐
"苏芽说,"把正厅腾出来,让两兄弟各说各的理。"
首日的正厅挤得像腊月的集贸市场。
灰壑的人裹着各色皮袄,怀里揣着热乎的烤土豆,连最边上的老妇都攥着半块冻硬的玉米饼——北行的听案不赶人,连外寨的围观者都能进。
长子穿件墨绿棉袍,袖口绣着灰壑的云纹,站在声录碑前时,手指把袍角绞出了褶皱
"嫡长之序是祖上传了八代的规矩,二弟虽能搬石,可族长要的是镇得住人心!"
次子穿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衫,腕子上还沾着石粉——显然刚从采石场赶来。
他往声录碑前一站,冰爪在地上划出白痕
"工绩才是北行的规矩!我半年搬了十三车高危石,工分够换三间暖屋,可我哥连半块陶牌都没给我!"
青喉的竹笛突然响了。
笛声不似往日清亮,倒像根细针,随着两人的话音往人耳朵里钻。
他闭着眼,指节在笛孔上翻飞,每吹一个音,就往羊皮纸上点个墨点——那是两人的呼吸频率。
苏芽站在廊下,看他笔尖突然顿住,在"嫡长之序"四个字旁画了个圈。
"心跳加速。"
青喉收笛时,笛尾的红穗子扫过苏芽手背
"不是气的,是怕。"
当夜,苏芽命人在正厅支了张土炕。
两兄弟裹着同床棉被,中间只隔道布帘。
百音婆抱着声录袋蹲在梁上,耳坠几乎要碰到房梁的积雪——声录袋的冰膜覆在炕上,能把呼吸声纹都录成淡青色的波纹。
第二夜三更,百音婆的声录袋突然抖了抖。
她凑近冰膜,喉骨耳坠撞得急响:"苏首领!"她顺着梁爬下来,发顶落了层雪
"二公子说梦话!"
冰膜上的波纹乱成一团,像被石子砸中的湖面。
百音婆捏着声录袋的兽皮绳,一字一句复述
"哥若让,我不杀哥若让,我不杀"
苏芽的瞳孔缩成针尖。
她抄起灰壑的工契簿,翻到次子那页——十三项高危采石任务,每项都盖着"监工确认"的火漆,可工分栏里只写着"待核"。
"他不是争位。"
她把工契拍在燕迟怀里
"他是怕活不下去。"
第三日清晨,雪停得突然。
长子跪在声契碑前时,膝盖压碎了一片冰棱。
他怀里揣着本磨破的工分册,封皮上沾着血渍
"我我偷改了二弟的工分。"
他抬头时眼眶通红,"我怕他工分多了,族人只认他不认我"
苏芽没说话,冲青喉点头。
竹笛声起,是新谱的《罪己引》,像根软丝往人心里缠。
长子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工分册上,把墨迹泡得模糊:
"我这就补!从元年春的采石账开始补!"
"阿弟,哥错了"
灰壑的老族长拄着拐棍挤进来,拐杖头敲得地面咚咚响:
"这也算北行之律?"
她颤巍巍摸着声契碑上的刻痕,
"我还以为要动刀动枪"
"苏芽蹲下来,帮长子捡起散在雪地里的工分册,"规矩不是刀,是面镜子。
照得出人心,也照得出活路。"
铁颅公是在晌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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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穿熊皮斗篷,只裹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左手牵着个盲童——孩子的睫毛上沾着雪,手里攥着块烤红薯,正往嘴里送。"我要学'听心'。"他独眼里的狠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粗粝的温度
"这娃是我当年抢的,他阿娘冻死前让我带他找条活路。"
铁娘子的短刀"唰"地出鞘半寸,刀鞘上的红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他害了多少人!"
苏芽没看铁娘子,目光落在盲童冻红的手背上。
她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转头对百音婆道:"给他立赎罪工档。
首项任务,每日抄《工税通则》百字,错一字加十工分。"
铁颅公的喉结动了动。
他蹲下来,把盲童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成。"
当夜,静听屋的烛火亮到三更。
百音婆抱着声录袋路过时,透过窗纸看见铁颅公趴在案上写字,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有水光在里面晃,落下来,滴在刚写的"工"字上,把墨晕开个小圈。
半月后,北行的律界碑立在谷口。
碑身是从寒脊沟运来的青石,碑顶刻着"域外案纪要"五个大字。
苏芽站在碑前,亲手点燃温墨炉,第一份结案文书刚投进去,灰烬就被风卷着往四方山口去了。
"真能靠这些规矩,管住那么远的人?"
燕迟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还沾着新刻的碑漆。
苏芽望向雪原,远处的火点正连成一线——那是各寨自发设立的听心哨站,每堆火旁都立着块小碑,刻着"工分可量,人心可听"。"不是我们在管他们。"她轻声道,"是他们开始怕,自己心里的声音,会被别人听见。"
风过碑林,听心钟突然轻晃。
清越的钟声里,她听见百音婆的声录袋在响——是千里外某个男人的叹息,混着笔尖擦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像在写一封迟到的悔过书。
夜巡声录档时,苏芽的皮靴碾过满地的声录袋。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最边上的一只袋子上——那是今日刚收的,来自极北的雪林寨。
袋口的冰膜上,凝着团深色的波纹,像团没化开的墨。
她蹲下来,指尖刚要碰那冰膜,远处突然传来听心钟的第二声轻响,绵长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