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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河套新政与蒙古经略(1 / 1)

崇祯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归化城都督府内,一场关于政治姿态的辩论正在进行。

黄宗羲将一叠文书推至案前,神情肃然:“大人,这一次的大捷,消息定然会扩散,到时朝堂必然震动。若完全隐匿不报,则失臣子本分,予人口实;若详尽上报,又恐朝廷忌惮,招来猜忌。我觉得,当采取‘若即若离’之策。”

“何为若即若离策略?”李健问道。

方以智接话:“若即若离之策,即者,表面尊奉朝廷,按时上奏,依制纳贡,使朝廷无直接讨伐之名;离者,实际自主,军政自决,赋税自收,使朝廷不能干预内政。简言之——听封不听调,称臣不称奴。”

顾炎武补充道:“此策有三利:一可安抚境内怀明士民之心,二可避免与朝廷过早决裂,三可争取时间壮大自身。待我河套兵精粮足、民心稳固之时,纵使朝廷翻脸,亦无所惧。”

李健沉吟片刻,走到窗边。窗外,新栽的柳树已吐新绿,街道上商旅往来,兵士巡逻,一派新兴气象。这片土地,是十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绝不能轻易交还那个已经腐朽的朝廷。

“就依三位先生之议。实行区域自治,同时要把我们的态度传达给五府百姓。思想建设这一块要求侯方域去把控,一定要跟上我们的发展。”

他转身,“但要把握分寸——奏疏要写,战功要报,但只报七分,留三分;忠诚要表,但只表形式,不交实权;贡赋要纳,但只纳象征,不伤元气。”

接下来的三日,一份精心措辞的奏疏在都督府几位文士笔下诞生。这份后来被史家称为《河套捷报疏》的文书,堪称政治智慧的结晶:

开篇以最恭谨的语气写道:“臣都督佥事李健谨奏:赖陛下天威,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于崇祯十年四月初,大破建虏于归化城下……”将胜利首先归功于皇帝和祖宗,这是政治正确。

战报部分虚实结合:如实上报歼灭清军“万余”,但隐去具体数字和详细战术;提及收复河套,但强调是“恢复祖宗故土”;汇报阵斩豪格,但说成是“天佑王师,流矢毙敌酋”;对自身伤亡轻描淡写,只说“伤亡若干”。

最关键的是结尾的表态:“臣本边鄙武夫,唯知忠君报国。今河套初复,百废待兴,鞑虏仍窥伺于外,流民待安抚于内。臣当谨守边陲,练兵储粮,为陛下屏藩。待地方稍定,即当入朝觐见,面陈机宜……”

这段话暗藏玄机:“边鄙武夫”是自谦,也是暗示自己不懂朝堂政治;“忠君报国”是定调;“河套初复”说明局势未稳;“鞑虏窥伺”强调外部威胁;“待地方稍定”则是拖延入朝的伏笔——至于什么时候算“稍定”?最终的解释权在自己手里。

奏疏写就,李健又亲自添上一份“贡单”:战马百匹、良弓千张、貂皮五百领、白银五千两。这份贡礼,价值不菲,但相对于河套此次缴获,不过九牛一毛。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信号:我仍然是大明的臣子,仍然在履行藩镇义务。

四月三十,奏疏与贡礼由三百精兵护送,启程前往北京。带队的是都督府农业司主事陈相龙——此人,精通农务,此次因其在北京有故旧关系,最适合完成这项外交任务。

临行前,李健秘密召见陈相龙:“相龙,此去京师,有三件事:第一,将奏疏、贡礼送达,礼仪务必周全;第二,打探朝堂反应,特别是温体仁、杨嗣昌等人的态度;第三,若有机会,接触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将领,暗示河套求贤若渴。”

“下官明白。”陈相龙深施一礼,“还有一事……若朝廷召大人入京,当如何应对?”

李健笑了:“你就说,李都督重伤未愈,正在调养。若朝廷非要见,你就说……河套不稳,鞑虏可能报复,主将不宜轻离。总之,拖。”

五月初三,使团离开河套。李健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心中清楚:这份奏疏送到北京之日,就是河套正式登上崇祯朝政治舞台之时。届时,猜忌、拉拢、打压、算计……所有的政治斗争都会接踵而至。

但他已做好准备。河套十万大军、数百万民众、新兴的军工体系、独特的政治架构,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但河套没有赛龙舟、吃粽子的闲情,一支特殊的使团正在集结。

使团团长是曹文诏——这位老将不仅善战,更通蒙古语,了解草原习俗。副使是格物院的年轻学者徐明远,他负责携带的新式“礼物”:五百担蜂窝煤、一千斤茶叶、五百匹棉布,以及各种药品。

“蜂窝煤?”曹文诏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布满圆孔的煤饼,满脸疑惑,“这玩意儿能当礼物?”

徐明远笑着解释:“将军有所不知。蒙古草原缺柴少炭,牧民平日烧牛粪,烟气大,热量低。这蜂窝煤,是用煤粉混合黏土压制而成,耐烧,火旺,烟少。一个煤饼能烧两个时辰,抵得上十斤干牛粪。对蒙古人来说,这比金银更实用。”

李健亲自来送行:“文诏,此去鄂尔多斯部,不是打仗,是攻心。记住三句话:示之以威,怀之以德,诱之以利。”

“请大人明示。”

“示之以威,就是要让乌力罕知道,我们能打败豪格,也能打败他;怀之以德,就是送上这些生活物资,雪中送炭;诱之以利,就是开放互市,让他们用牛羊马匹,换我们的茶布粮盐。同时给蒙古各族立下标杆,让他们看到我们实力的同时,也给他们生活的希望。”

曹文诏了然:“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正是。”李健点头,“但这一巴掌已经打过了——归化之战,蒙古兵死了那么多,相信他们已经有觉悟了。现在是给甜枣的时候。你要让乌力罕以及其他部族的首领明白:跟我们合作,有饭吃,有衣穿,能过好日子;跟我们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使团五百人,其中一百是精兵,四百是文吏、通译、工匠、医士。他们赶着五十辆大车,车上满载货物,缓缓北行。

五月初十,使团进入鄂尔多斯草原。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酸:正是春夏之交,本应水草丰美,但连年战乱加白灾,草原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牲畜骨架,牧民帐篷破败,孩童衣不蔽体。

一个老牧民看到车队,颤巍巍地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是……是汉人商队吗?有……有粮食吗?我用羊皮换……”

徐明远让人取出一袋小米,约二十斤,递给老人:“送你的,不要换。”

老人愣住了,捧着米袋,泪水纵横:“长生天保佑你们……保佑你们……”

这一幕,被暗中的蒙古探马看在眼里。消息很快传回乌力罕的大帐。

此时的乌力罕,正焦头烂额。归化之战,他派出的三千骑兵只回来八百,部众怨声载道;大部落趁机吞并他的草场,小部落纷纷离散;更糟的是,春荒未过,存粮将尽,这个夏天如果牛羊不肥壮,冬天又要死人了。

“首领,汉人使团到了,距此五十里。”亲兵禀报。

“多少人?带武器了吗?”

“约五百人,只有百人持械,其余像是文吏工匠。他们……他们在沿途救济牧民,送粮送药。”

乌力罕眯起眼睛。这个李健,刚在归化杀了他很多的部众,现在又来送温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让他们来。”他决定见见,“但只准团长带五人进帐。”

五月十五,乌力罕的大帐前。

曹文诏只带徐明远和三个通译,坦然走进这座可容纳百人的巨大毡帐。帐中,乌力罕端坐虎皮垫上,左右各列八名持刀勇士,杀气腾腾。

“鄂尔多斯部右翼台吉乌力罕,见过大明河套都督府使者。”乌力罕用蒙古语说道,语气不冷不热。

通译转述后,曹文诏拱手:“河套都督府代表曹文诏,奉李都督之命,拜见台吉。特献薄礼,以表敬意。”

徐明远命人抬进礼物:茶叶十箱、棉布二十匹、药品五箱,还有——一筐蜂窝煤和一个特制的煤炉。

“这是何物?”乌力罕指着蜂窝煤。

徐明远亲自演示:点燃煤炉,放入蜂窝煤,不过片刻,蓝火苗蹿起,帐中温度明显升高。“此物名蜂窝煤,耐烧,火旺,烟少。一块可烧两个时辰,抵十斤干牛粪。冬日取暖,平日煮食,皆可用之。”

乌力罕来了兴趣,走下座位,凑近观看。蒙古草原最缺燃料,牛粪要留着肥草原,干草要喂牲畜,牧民常为一把火发愁。这黑乎乎的煤饼,若真如所说,确是宝物。

“李都督送此厚礼,有何要求?”乌力罕回到座位,直入主题。

曹文诏正色道:“无他,唯愿边境安宁,蒙汉和睦。去岁今春,兵戈相见,两败俱伤。李都督思之,蒙古兄弟亦我同胞,何苦自相残杀?故遣我等前来,提议三事。”

“哪三事?”

“其一,停战息兵。双方划定牧区,互不侵犯;其二,开放互市。我以茶、布、粮、盐、铁器,换贵部牛、羊、马、皮、毛;其三,互助互济。若贵部遇白灾缺粮,我可赈济;若我需战马劳力,贵部可提供。”

帐中一片寂静。左右勇士面面相觑,这条件……未免太好了?

乌力罕沉吟:“李都督刚在归化杀我四千勇士,现在说要和睦,让我如何相信?”

“台吉明鉴。”曹文诏不卑不亢,“归化之战,是清军豪格胁迫贵部参战,非贵部本意。阵亡将士,李都督亦感惋惜,故命我等携药品前来,救治伤员。至于信与不信——”

他顿了顿,“台吉可派人随我回河套一看。看看我河套百姓如何生活,看看互市是否公平,看看李都督是否言出必践。”

徐明远补充:“为表诚意,李都督愿先提供粮食五千石,助贵部渡过春荒。这些粮食,已在来的路上,三日后可到。”

先给粮食,再谈条件。这份气度,让乌力罕动容。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步。良久,终于开口:“我要亲自去河套看看。若真如你们所言,我鄂尔多斯部,愿与河套永结盟好。”

五月二十,乌力罕带着百人卫队,随曹文诏南下河套。

沿途所见,让他震惊不已。

首先是道路——从边境到归化,一条宽阔的官道正在修建,路面用碎石铺就,两旁挖有排水沟。民工不是囚徒,而是普通百姓,他们拿着工钱,吃着官粮,干劲十足。

“这是‘以工代赈’。”徐明远解释,“春荒时节,百姓无事,官府雇佣修路,既改善交通,又让百姓有饭吃。”

其次是农田。河套平原上,新垦的田地一望无际。但与蒙古人想象的不同,这里不全是种麦子——大片土地上,种着乌力罕从未见过的作物。

“这是土豆,亩产可达二十石;这是玉米,亩产十五石;这是番薯,亩产三十石。”徐明远如数家珍,“都是李都督从泰西引入的新作物,耐旱高产。今年秋收后,河套粮食将自给有余。”

乌力罕蹲下身,仔细观看土豆苗。他在辽东见过汉人种地,一亩麦子收两三石就算丰年。二十石?三十石?这简直是神话。

进入归化城,震撼更大。城墙在修复,但城内已焕然一新:街道整洁,商铺林立,学堂里传来孩童读书声,工坊中响起机器轰鸣声。蒙古人、汉人、回回人,各自忙碌,相安无事。

最让乌力罕印象深刻的是格物院。宋应星亲自接待,带他参观了水力纺车、焦炭炼铁、新式农具。在一间实验室里。

乌力罕看到了正在试验的蒸汽机——虽然只是模型,但那活塞往复运动的力量,让他这个草原汉子都感到心悸。

“这是……什么?”他问。

“蒸汽之力。”宋应星眼中闪着光,“以水化汽,以汽生力。将来可用它拉车、行船、纺纱、锻铁……其力无穷,可抵百马。”

参观完毕,李健在都督府设宴款待。宴席不奢,但有酒有肉,有新鲜蔬菜——这在草原上是奢侈品。

席间,李健直言:“乌力罕台吉,你看我河套如何?”

“生机勃勃,前所未见。”乌力罕由衷道。

“那台吉可知,河套二年前是什么样子?”李健自问自答,“千里荒芜,十室九空,蒙古年年劫掠,百姓朝不保夕。是我带着流民,开荒种地,筑城建堡,练民兵,造火器,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他举起酒杯:“我能建起河套,也能帮台吉建起一个富足的鄂尔多斯。只要——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兄弟。”

乌力罕举杯的手有些颤抖。兄弟?这个词,在蒙古各部之间都罕见,何况蒙汉之间?

“李都督,”他沉声道,“你要我怎么信你?”

“时间。”李健放下酒杯,“我不需要你现在就信。你可以先尝试——尝试互市,尝试接受我们的农具、种子,尝试让部众学习我们的耕作技术。一年,两年,三年后,你看你的部众是更穷了,还是更富了;是更恨我了,还是更敬我了。”

这份坦诚,打动了乌力罕。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好!就依都督!鄂尔多斯部愿与河套盟誓:永不侵犯,互通有无!”

五月二十五,盟誓仪式在归化城南举行。乌力罕代表鄂尔多斯部,李健代表河套都督府,杀白马黑牛,祭告天地,缔结《归化和约》。

和约主要内容:

一、双方以现有控制线为界,互不侵犯;

二、开放归化、东胜、宁夏三处互市,蒙古以牲畜、皮毛、药材,换河套的粮食、布匹、茶叶、铁器(非兵器);

三、河套派遣农师,指导鄂尔多斯部定居耕作;鄂尔多斯部派遣青年,入河套学堂学习;

四、遇白灾等灾害,河套提供粮食援助;遇战事,鄂尔多斯部提供骑兵助战;

五、合约有效期十年,可续签。

这是明朝自隆庆和议(1571年俺答封贡)以来,汉蒙之间签订的最平等、最务实的条约。更重要的是,它不是中央朝廷与蒙古签订的,而是一个地方自治政权与蒙古部落签订的——这标志着河套都督府,已具备独立处理边疆事务的能力。

五月底,互市正式开放。

第一天,归化互市场就挤满了人。蒙古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汉人商贾拉着满载货物的车队,双方在官府划定的区域内交易。有专门的通译协助沟通,有官方的度量衡统一标准,更有巡兵维持秩序——严禁强买强卖,严禁以次充好。

交易品种丰富得超乎想象:

蒙古方面:战马、耕牛、绵羊、山羊;牛皮、羊皮、貂皮、狐皮;羊毛、驼毛;甘草、黄芪、枸杞等药材。

河套方面:小麦、小米、玉米、土豆(鲜薯和种薯);棉布、麻布、毛呢;茶叶(砖茶、散茶);食盐、红糖;铁锅、铁锹、镰刀、剪刀等铁器(但严禁兵器);还有新鲜事物——蜂窝煤和煤炉。

价格公道得让蒙古人不敢相信:一匹中等战马,换粮食十五石(约1800斤)或棉布三十匹;一头耕牛,换粮食八石;一只羊,换粮食一石或棉布两匹。而在以往与明朝官市的交易中,一匹马最多换十石粮,还要被官吏层层克扣。

更让蒙古人感动的是,河套方面接受“赊账”——春荒时节,牧民缺粮,可以先借粮,秋后用牲畜偿还。利息?没有利息,只收少量“手续费”。

“李都督真是活菩萨!”一个老牧民用刚换来的粮食煮了锅粥,边吃边流泪,“这够我全家吃一个月了……我的羊秋天就能还债……”

互市不仅惠及蒙古人,更刺激了河套经济的全面爆发:

农业:大量耕牛的输入,使得开荒速度倍增。五月底,河套新垦田地已达三百万亩,全部种上了高产作物。宋应星亲自指导的“堆肥法”“轮作法”,让土地肥力持续提升。预计秋收时,粮食总产将超过八百万石,足以再多养活二百万人。

手工业:羊毛、驼毛的大量输入,催生了毛纺业的兴起。归化城新建了三座毛纺工坊,采用水力纺车,效率是手工的十倍。织出的毛呢厚实保暖,不仅供应军队,还远销山西、陕西。

矿业:煤炭需求激增。河套北部的煤窑从五座扩展到二十座,矿工从千人增至五千。蜂窝煤工坊昼夜不停,月产百万块,仍供不应求。

商业:归化城迅速成为塞上商贸中心。山西、陕西、河南、甚至京师的商贾闻风而来,开设票号、货栈、酒楼、客栈。城市人口从战后的十万猛增至三十万,还在持续增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金融创新:河套都督府发行“粮票”——一种可以兑换粮食的票据,面值从一升到百石不等。商人可以用粮票交易,避免了搬运粮食的麻烦;牧民可以存储粮票,随时兑现。这实际上是纸币的雏形。

到六月初,互市交易额已达白银五十万两(折算),相当于明朝北方数省一年的商税。河套都督府从中抽取百分之五的“市税”,月入二万五千两,加上其他赋税,月总收入超过五万两——而开支(军饷、俸禄、建设等)约四万两,归化已然实现财政盈余。

李健在军政会议上宣布:“从六月起,全军饷银增加三成;学堂学生伙食标准提高;六十岁以上老人,每月发养老粮一斗;孕妇、产妇,额外补贴。”

消息传出,万民欢腾。河套的凝聚力,在实实在在的利益中,日益坚固。

六月初一,河套文化史上里程碑式的事件——《天工开物》正式刊行。

这部巨着在宋应星原稿基础上,增加了“河套补遗”三卷,共计二十一卷。从稻麦耕种到珠宝加工,从舟车制造到火药配制,几乎涵盖了当时所有的生产领域。

刊印仪式在格物院举行。李健亲自为书题写扉页:“知识就是力量——致改变世界的劳动者”。

这句话,后来成为河套的格言。

首印一千部,很快被抢购一空。购买者不仅是学者、工匠,还有许多商人、军官、乃至识字的农民。他们发现,这本书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指南。

一个铁匠买了《冶铸卷》,按照书中记载的“灌钢法”改良工艺,炼出的钢质量提升三成;一个农夫买了《乃粒卷》,学习“区田法”,在旱地上种出了好庄稼;一个矿工买了《燔石卷》,掌握了更安全的采煤方法……

更深远的影响在学堂。李健下令,将《天工开物》列为中学(十二至十六岁)必修教材。孩子们不仅要读四书五经,还要学稼穑工巧。这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是颠覆性的。

反对声当然有。一些老学究痛心疾首:“工匠之术,怎能与圣贤书并列?长此以往,礼崩乐坏矣!”

李健的回应是,在《河套新报》上发表文章《致质疑者》:“昔禹治水,非知水性不可;周公制礼,非通人情不能。今日河套,垦荒需知农时,筑城需懂力学,制器需明物理。若只知诗书,不识实务,与赵括谈兵何异?我们要培养的,是既能读圣贤书,又能做实在事的人才。”

这篇文章被广泛传抄,许多开明士绅深以为然。连远在江南的黄道周(明末大儒)读到后,都感慨:“李健虽武人,见识超卓。若天下士人皆务实学,何至于今日之乱?”

《天工开物》的影响很快超越河套。通过商路,书籍流传到山西、陕西、河南,甚至江南。虽然明朝官方禁止刊印——认为其中“多涉机密”,但私下传抄者络绎不绝。

六月中旬,一个从西安来的书商找到格物院,提出要印一万部,销往全国。宋应星请示李健,李健大笑:“印!不仅要印,还要多译几种文字。将来,我们要让这本书流传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生产技术,不是奇技淫巧,是富民强国的根本!”

知识传播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天工开物》成为明末实学运动的标志,而河套格物院,则成为这个运动的中心。

六月下旬,河套平原上一片生机盎然。

土豆开花了,紫色的、白色的花朵连成海洋;玉米抽穗了,一人多高的杆子密密层层;番薯蔓匍匐在地,叶子肥厚油绿。老农们蹲在地头,摸着庄稼,笑得合不拢嘴。

“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庄稼!”归化城外的老农王老汉对巡视的李健说,“都督,您说的那个‘化肥’,真神了!我家十亩地,往年收麦子不过三十石,今年这土豆,怕能收二百石!”

李健蹲下身,扒开一株土豆根部的土,露出鹌鹑蛋大小的块茎。“还早呢,到秋天,这些能长到拳头大。”

他站起身,望向无边的田野,“老王,等秋收了,你家的粮仓装不下怎么办?”

“卖!”王老汉毫不犹豫,“卖给官府,卖给商贾,换钱买布,买肉,给儿子娶媳妇!”

周围农民都笑了。那笑容里,是对丰收的期盼,是对好日子的向往。

农业丰收在即,工业也在突飞猛进。在毕懋康的主持下,燧发枪的生产实现了标准化:十个工匠分工协作,一人专做枪管,一人专做枪机,一人专做枪托……效率提升五倍,月产量从三百支增加到八百支。更关键的是零件通用,坏了可以更换。

方以智跟宋应星的蒸汽机项目也取得突破。六月二十五,第一台实用型蒸汽机在归化城外安装成功。它带动八台纺纱机,一天能纺纱五百斤,相当于一百个熟练女工的工作量。

虽然这机器还粗糙,噪音大,漏气以及各种问题,但它的意义非同寻常——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蒸汽动力用于实际生产。参观那天,工匠们围着机器,看着那不知疲倦的活塞,激动得热泪盈眶。

军事上,河套军队完成了整编。十万战兵,加上五万屯垦兵,总兵力十五万。更重要的是质量:火器装备率超过二成,骑兵全部实现一人双马,军官六成经过军校培训,士兵基本全部识字——这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河套地区的统一,更多的资源也源源不断,加速了发展。

政治架构也趋于完善。河套议会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五十名议员士绅、将领、工匠、农民代表各占一定比例审议了《河套赋税条例》《义务教育法》《工匠奖励办法》等法案。虽然最后决定权仍在李健手中,但这种形式,让各阶层都有了发声渠道。

六月底,李健召开了军政扩大会议。与会者除了将领、文官,还有蒙古台吉乌力罕、格物院学者、大商贾代表、农民代表。

会议的主题是:总结上半年,规划下半年。

李健做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截至六月底,河套都督府控制面积四十万平方公里,人口二百五十万(含蒙古各部);常备军十五万,战马八万匹;耕地五百万亩,预计秋收粮食一千万石;月财政收入六十万两,支出四十五万两,盈余十五万两;学堂三百所,学生五万人;工坊二百座,工匠三万……”

这一串数字,让所有人振奋。

“但我们不能自满。”李健话锋一转,“外部威胁依然存在:清军必会报复,朝廷态度不明,蒙古各部尚未完全归心,贸易也得继续扩大。内部挑战也不少:粮食虽多,但仓储、运输能力不足;军队虽强,但后勤体系脆弱;民心虽附,但制度尚未稳固。”

他提出下半年五大任务:

一、秋收保卫战,确保粮食颗粒归仓;

二、继续深化与蒙古各部的联系,争取更多部落归附;

三、加强边境防御,修筑永久性堡垒;

四、发展军工,年内生产燧发枪两万支,火炮三百门;

五、推进教育改革,年底前实现“一镇一学堂”。

会议最后,乌力罕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鄂尔多斯部乌力罕,代表数十万部众宣誓:永远追随李都督!草原上的雄鹰都知道,跟着最强的头鹰,才能飞得最高!”

掌声雷动。这不是谄媚,而是草原法则的体现——弱者依附强者,天经地义。

夜幕降临时,会议结束。李健独自登上归化城南门,望着万家灯火。

苏婉儿悄然来到身边,为他披上披风:“累了吧?”

“累,但值得。”李健握住妻子的手,“婉儿,你看到了吗?我们正在创造历史。不是改朝换代的那种历史,而是……让这片土地,这里的人民,能过上好日子的历史。”

“我看到了。”苏婉儿依偎着他

李健笑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这一摊子交给他们,咱们带着孩子,游山玩水去。”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李健望着星空,“等秋收之后,等我们彻底站稳脚跟,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他没有说。但苏婉儿知道,丈夫心中有一盘大棋,这盘棋的格局,可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远处传来学堂晚课的钟声,悠扬而沉静。这钟声,回荡在河套的夜空,也回荡在一个新时代的门槛上。

崇祯十年的夏天,河套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北京城里的君臣,盛京城中的皇太极,还在各处溜达的李自成、张献忠,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片土地。

但这一次,河套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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