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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崇祯八年大会剿(1 / 1)

在崇祯八年大会剿也是关键的转折点时期,明廷主要军事长官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三人前后都在湖北和农民军展开大决战。全明星阵容,自然构成了明军最出色的战绩。

崇祯八年春天来临之际,一群并非十分专业的农民起义军以及流寇竟然胆大包天到将明太祖朱元璋(也就是朱八八)的故乡凤阳给捣毁了,这让崇祯皇帝愤怒至极且束手无策。这位自封为“太庙战神”的朱由检整日里只能前往祖坟牌位前痛哭流涕,哭诉着自己所经历的种种艰辛困苦,并祈求朱元璋在九泉之下能够知晓这些事情,不要过早地带走他。

毕竟,如果他拥有像某位正儿八经修仙却又兼职当皇帝、还能偶尔抽时间打理朝政并依旧紧握大权的老祖宗那样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高超的手段,或许情况就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般糟糕模样,但世上哪来这么多如果呢……

在大规模围剿行动结束之后,崇祯开始严肃地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问题。正所谓“万方有罪,罪不在朕”嘛!然而,按照所谓的“背锅守恒定律”来看,总还是需要有某个人站出来承担起这个罪责才行呀!尽管自家祖坟已经惨遭不幸,但崇祯坚信自己绝对是清白无辜的,所有的罪过都应该归咎于那些心怀叵测的奸佞之徒身上,跟他本人毫无关系。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找个替罪羊去死一死才可以平息众怒。那么,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呢,杨大人!

神特么的 “您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呢,杨大人!!”

农民军进城的时候,还茫然不知所措的凤阳巡抚杨一鹏,成了第一个出气筒,处于死刑。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遣戍,还忙着喝花酒的守灵太监杨泽畏同志,比较有觉悟,他自觉对不起皇上,帮皇上体面了自己。

崇祯大帝的命令还没往下传,他就畏罪自杀了,也算对得起他这个“泽畏”了。

倘若我大明之同志皆如杨公公一般具有如此高之觉悟,则崇祯皇帝便可提前数年登上那煤山上的观景台矣!然而,当面临农民军与起义民众时,崇祯皇帝却是对其恨入骨髓。事实上,朝廷多年来一直竭尽全力地镇压这些叛乱,但却始终未能取得显着成效。

崇祯皇帝高呼着“洗刷国耻”以及“剿灭叛贼”等口号,并积极调遣兵力以筹备全面进攻。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时的崇祯皇帝手中尚有一些钱财。为了给予那些来自陕西和河南地区的刁钻百姓们一个沉重打击,他不惜倾尽全力,四处拼凑出一笔巨额的帑金——足足积攒了七万余人所需之军费,总计达一百余万两白银!以此巨款充作军饷之用。紧接着,他向身处前线的诸位将领下达了一道严令:必须在短短六个月内迅速击溃农民军,务必要助他成就“太庙战神”之名号,使其威震天下!

单从这一大笔款项的数目,再结合崇祯皇帝那种迫不及待的急切态度来看,实在是有悖于常理啊!

崇祯这波啊,可能是真的急坏了。当皇帝这几年,除了开头干掉魏忠贤,导致文官集团彻底做大,东林党雪火淬新。简直可以说的上是开门黑。大明这几年真的是输麻了,除了卢象升在湖北打点胜仗能看,这大明简直就是一座破屋子,任何人来端一脚,里面都有人出来送福利。

不赢两把,大明王朝这个牌子,都要改名叫打鸣王朝了,只打鸣不下蛋呐。

所以他简直是病急乱投医,好像忘记了某人当年几年平辽的牛逼目标,自己也立下了一个六月平贼的小目标。

尽管崇祯很着急,但此刻已经进入大会剿总导演角色的陈奇瑜表示。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因为接下来有的是你急的。

自己也出道三年了,都还没混进明朝官方认证自己能力的陈奇瑜,想通过这次大会剿的镇压活动,他高超的指挥艺术得到了官方的认证。

于是乎,他给崇祯送了一份大礼包——什么呢?

原本历史上的大礼包是,一战报销了曹文诏、艾万年、柳国镇三个总兵,大明朝从此迎来了一个大的转折点。而历史在这里悄悄的拐了个弯

然而在新家峁的大本营里,李健站在刚竣工的望楼顶层,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军方贺人龙的紧急军报。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浸湿。

“曹文诏将军在真宁湫头镇中伏,力战不支,在即将阵亡之时,曹文诏及其侄子曹变蛟等少数人被救……”他低声念着,目光投向南方那片看不见的战场。

身旁的苏婉儿轻抚着刚满三岁的李安宁的头发,小女孩正趴在地图上,用小手指着“延安府”三个字,咿咿呀呀地学语。三岁的李承平则一本正经地站在沙盘前,用木棍摆弄着代表军队的小旗。

“夫君,曹将军真的……”苏婉儿眼中露出忧虑。

李健点点头:“贺人龙带去的数百敢死队救下了他,现在正护送他来陕北。这一战,官军精锐折损大半,损失两个总兵。”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议事的几位高层核心幕僚,他们正在针对《五县乡约》推行受阻的情况制定对策。

“曹文诏叔侄是名将,他的到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黄宗羲放下手中的律法草案,眉头紧锁。

顾炎武抚须沉吟:“是风险,也是机遇。朝廷对咱们的容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需要对付流寇。若曹文诏看到我们真正的实力……”

“那就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李健知道后来的历史,曹文诏战死。曹变蛟可是发起冲锋,直面皇太极的猛人。

李健打断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仅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军事实力,更要让他们看到民心所向。我要请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安民’。看看什么是希望与渴望!”

侯方域眼睛一亮:“盟主的意思是,用民生教化来折服他?”

“正是。”李健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熙熙攘攘的新家峁集市,“一个百战名将,最明白什么样的根基最牢固。让他看看缓冲地带,看看百姓如何从绝望中站起来。”

方以智补充道:“格物院新制的耧车、改良水渠模型都可以展示,还有天文台观测到的星象记录——这些都证明我们并非草寇。”

就在这时,王石头顶风冒雪冲进议事厅:“盟主,最新情报!艾文举从太原回来了,带回了山西按察司佥事的亲笔信,还有二十车兵器!”

李健眼神一凛:“果然来了。”

在新建的议政司衙署内,黄宗羲正主持第一次“五县纠纷仲裁会”。来自延安、绥德、米脂、清涧、延川的十七起土地纠纷当事人分坐两侧,仲裁所的书记员认真记录着每一句证词。

“按《大明律》,地契过二十年无异议即为定论。”一个米脂的地主高声说道。

“但按《五县乡约》补充条款,若地契取得过程有欺压情节,受害方可在三年内申诉。”一个老佃农颤巍巍地反驳。

黄宗羲敲了敲惊堂木:“今日仲裁,不唯法条,更重情理。李佃户,你说艾家三十年前强占你家十亩水田,可有凭证?”

老佃农掏出一份发黄的纸:“这是当年地保写的见证书,上面有七个乡亲按的手印,如今只剩两人还活着了……”

仲裁从早晨持续到傍晚。最终十七起纠纷中,有十三起达成和解,三起待进一步取证,只有一起因证据不足维持原状。当双方签字画押时,许多百姓跪地痛哭——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官府”面前得到相对公正的对待。

与此同时,文宣司的剧团正在排练新戏《黄蒿坳破冰记》。侯方域亲自修改剧本,将缓冲地带的理念融入剧情。

“这一段要改。”侯方域指着剧本,“不能只说豪强可恶,要展现他们的顾虑——祖产、家族、面子。也不能只说百姓可怜,要展现他们的智慧和勇气。现实不是非黑即白。”

剧团负责人有些不解:“侯司长,这样会不会削弱戏的感染力?”

“恰恰相反。”侯方域摇头,“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你看着吧,这出戏要在缓冲地带巡演,豪强家的家丁看了也会思考。”

在格物院,方以智正带领学员测试新式耧车。这种耧车将开沟、播种、覆土一次完成,效率比传统方法提高三倍。

“院长,天文台的望远镜观察到木星异动。”一个学员匆匆跑来,“记录已整理完毕。”

方以智点点头,转向身边的助手:“将这份记录抄送一份给文史馆。顾馆长正在编纂《陕北天象志》,这些观测数据很重要。”

文史馆内,顾炎武正伏案疾书。他面前摊开着十几本方志、族谱和碑刻拓片,正在考证陕北地区自唐宋以来的土地制度变迁。

“顾伯伯!”李承平蹦跳着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木雕的小马,“你看,这是我刻的!”

顾炎武放下笔,笑着接过木马:“小公子手艺见长啊。来,我教你认这几个字——‘田制’、‘均平’、‘民生’。”

“爹爹说,这几个字最重要。”李承平认真地跟着念。

“你爹爹说得对。”顾炎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治天下者,必先治田制;安天下者,必先安民生。”

李健率领的队伍抵达黄蒿坳时,队伍中多了几个特殊人物——顾炎武、黄宗羲主动要求随行观察,方以智则带来了格物院最新的农具样品。

“就是这里了。”李健指着前方炊烟稀落的村庄,“三县交界,豪强势力交织,百姓最为困苦。”

村口的对峙正如预期发生。艾家二少爷艾成虎带着家丁拦路,气焰嚣张。

当李健提出三条路时,不仅村民骚动,连随行的顾炎武也暗自点头。这位学者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示民以三途,曰守旧曰改良曰革新,循序渐进,智者之谋也。”

黄宗羲则关注着百姓的反应。他看到几个老农交头接耳,看到年轻人眼中燃起的火光,也看到妇孺脸上的期盼与恐惧。这些细节,都将成为议政司制定政策的重要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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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设立的第一天,方以智在棚边架起了一个简易的“格物展示台”。台上摆着改良农具、新式纺车模型,还有一套简单的杠杆原理演示装置。

“这是做什么的?”一个老农好奇地问。

方以智亲自演示:“老伯你看,用这个耧车,一天能播十五亩地,还不累腰。”

“真有这么快?”

“您可以试试。”方以智让开位置。

老农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不一会儿就掌握了要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格物展示台成了继粥棚之后第二个热门地点。

黄宗羲则坐在“问事处”,亲自接待百姓咨询。一个中年佃户怯生生地问:“大人,地主说如果我们减租,就要收回土地转租给别人,这合法吗?”

“按《五县乡约》第三款,佃户连续耕作同一地块满十年者,享有永佃权,地主不得无故撤佃。”黄宗羲清晰解释道,“你去年的租粮收据还在吗?那是你连续耕作的证据。”

佃户激动地掏出一沓发黄的纸:“在!在!十年的都有!”

“好,你且收好。若地主强行撤佃,可到议政司仲裁所申诉。”

这样的对话一天发生几十次。黄宗羲发现,百姓最缺乏的不是粮食,而是对自身权利的认识。一本《百姓权益手册》,有时比一袋粮食更重要。

于此同时,李健收到两封密信。

第一封来自贺人龙:“曹文诏将军伤势已稳定,十日后可抵绥德。将军沉默寡言,但沿途观察甚细,尤其好奇民生。曹变蛟看着倒是无所谓,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缘故。”

第二封来自冯老爷子:“艾家联合米脂刘家、绥德赵家、王家,已凑集家丁五百,聘请潼关退役老兵三十人为教头,正加紧操练。绥德知县收银八百两,默许其‘乡勇剿匪’。”

与此同时,新家峁也在积极准备。

过了一段时间,李健召集了核心层会议,四司一院主官全部到场。连正在养伤的曹文诏也被请来旁听——这是李健刻意安排的,他要让这位朝廷名将看到他们的决策过程。

“根据情报,艾家联军将在除夕日上午行动。”王石头指着沙盘,“他们计划分三路:一路正面攻打集市,一路绕后切断我们与黄蒿坳的联系,一路直扑联防守备队驻地。”

李定国提出应对方案:“我可率五百民兵埋伏在东山,冯老爷子带卫所兵从西面牵制。联防守备队坚守集市,但只守不攻。”

“我补充一点。”黄宗羲举手,“必须确保整个过程合法。议政司仲裁所应提前出具文书,认定艾家武装为‘非法乡勇’,我方行动为‘保护百姓生命财产安全’。”

顾炎武点头:“文史馆可整理艾家历年违法证据,在事后公之于众,占据道义制高点。”

侯方域则提出宣传方案:“文宣司将派书记员随军记录,剧团准备编演《除夕卫民记》。更重要的是,要在冲突结束后立即安抚百姓,防止恐慌蔓延。”

方以智的贡献很实际:“格物院可提供十架改良弩车,射程二百步,但只装石灰弹,用于驱散而非杀伤。”

刚到来的曹文诏默默听着,眼中闪过惊讶。他见过无数军议,但从未见过如此全面、细致的准备——军事、法律、道义、宣传、技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他侄子曹变蛟看起来,摩拳擦掌,有准备干一场的架势。反正他已经去了军队好几趟,据说跟李定国很聊的来,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是年轻人。

最后,李健总结:“此战的目标不是消灭艾家,而是展示我们的原则和能力。要让所有人看到:第一,我们有能力保护归附我们的百姓;第二,我们行事有底线、讲规矩;第三,我们追求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一时胜负。”

会议结束后,曹文诏私下对李健说:“李盟主,你的做法……与朝中诸公大不相同。”

“曹将军指的是?”

“朝中剿寇,只讲斩首多少、收复城池几何。你这里,却把民心、制度、道义放在首位。”

曹文诏顿了顿,“若当年朝廷用此法治理陕北,何至于有今日之乱?”

李健看着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那将军认为,我们的做法可行吗?”

曹文诏沉默良久:“难。但或许是唯一的长久之道。”

而在隔天的巳时三刻,了望塔传来警报:“东面来敌,约五百人!”

杨铁柱立刻敲响警钟,联防守备队一百人迅速在集市入口列阵。按照预案,老弱妇孺撤往村后山坳,青壮年男子则拿起锄头、铁锹作为辅助。

艾家联军出现在视野中时,阵势确实唬人。五百多人排成三个方阵,刀枪映着雪光,刘承祖骑马在前指挥,颇有些边军架势。

“黄蒿坳的百姓听着!”艾成虎策马出列,“今日只捉拿外乡乱党,本地人速速回家,可保平安!”

集市上一片寂静。防备队阵中无人动摇,身后的百姓也无人离开。

刘承祖皱眉,他感觉到气氛不对——这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支有组织的队伍。

“进攻!”他下令。

前排家丁开始前进,但步伐杂乱,明显缺乏训练。当他们进入一百五十步距离时,防备队阵后的弩车发射了。

“砰!砰!砰!”

石灰弹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白色烟雾。家丁们顿时慌乱——他们以为是火炮。

“不要慌!是石灰!”刘承祖大喊,但为时已晚。前排已经有人转身逃跑,冲乱了阵型。

就在这时,东面山坡响起号角。李定国率领的五百民兵出现在高地,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整齐列阵,敲击盾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西面,冯老爷子的卫所兵也到了。老爷子慢悠悠地骑马到两军之间,对刘承祖拱手:“刘二公子,好久不见。令尊可好?”

刘承祖曾在冯老爷子麾下待过,只得下马行礼:“冯指挥,您怎么来了?”

“巡边啊。大过年的,你们这是演哪出?”冯老爷子掏掏耳朵,“哟,这阵势不小,有五百人吧?按《大明律》,私聚乡勇过百者,以谋逆论。刘二公子,你这可是给刘家招祸啊。”

刘承祖脸色一白。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冯老爷子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定性的。

艾成虎还不死心:“冯指挥,我们是奉县尊令剿匪!”

“匪在哪?”冯老爷子环顾四周,“本将只看到百姓赶集过年,防备队维持秩序。艾二少爷,你说有匪,指出来看看?若指不出,那可就是诬告了。”

艾成虎语塞。他看向县衙的班头,班头早就躲到队伍后面去了——冯老爷子是正三品指挥使,知县才七品,这浑水他不敢蹚。

僵持持续了一刻钟。艾家联军进退两难,军心已散。

这时,李健从防备队阵中走出,独自一人来到两军之间。他没有带武器,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袍。

“艾二少爷,刘二公子,还有各位乡亲。”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是除夕,本是团圆之日。我们在这里对峙,让父老乡亲年都过不安生,何其不该。”

他转身指向黄蒿坳:“你们看,那里面有多少是你们的佃户、你们的乡亲?他们的锅里有没有米,身上有没有棉衣,你们真的关心过吗?”

艾家队伍中,一些家丁低下了头。他们中的许多人,家人就在黄蒿坳。

“我不求你们今日就接受新制,只求你们给乡亲们一个安稳年。”李健继续说,“过了年,若你们还想谈,议政司的大门永远敞开;若还想打,我们也奉陪。但今天,请回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终于,刘承祖第一个调转马头:“撤。”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后撤。五百人的队伍,就这样灰溜溜地退走了。

防备队阵中爆发出欢呼,百姓从躲藏处涌出,许多人泪流满面。

天黑时,黄蒿坳点起了前所未有的灯火。

新家峁送来的五百盏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文宣司剧团在集市空地上搭台唱戏,演的是新编的《团圆记》。剧情很简单:一个地主和一个佃户经过矛盾冲突,最终在年夜饭桌上和解,共同举杯祝愿来年风调雨顺。

台下,艾家的几个家丁偷偷来看戏,看到动情处,偷偷抹眼泪。

更微妙的是,戏演到一半,杨铁柱带着几个防备队员,抬着几坛酒、几扇猪肉走到台前。

“乡亲们!这是新家峁送的礼,每家每户都有份!不论你是佃户还是自耕农,不论你家有没有人参加防备队,只要你是黄蒿坳的居民,都能领!”

人群再次沸腾。更让人惊讶的是,分发的名单上,竟然有几个艾家直系亲属的名字——他们的宅院在黄蒿坳,按规矩也是“居民”。

“这……”负责分发的队员犹豫地看向杨铁柱。

“照发。”杨铁柱坚定地说,“盟主说了,缓冲地带就要有缓冲地带的气度。今日我们以德报怨,明日他们若再为恶,道义就完全在我们这边了。”

这个举动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第二天,艾家的一个旁系子弟悄悄找到杨铁柱,递上一封信:“这是文举公让我转交的……他说,想请李盟主喝茶。”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释放了重要信号:艾文举愿意谈判。

李健在黄蒿坳召开战后总结会。四司一院主官全部到场,曹文诏叔侄也受邀参加。

“这次冲突,我们赢了,但赢得很险。”李健开门见山,“如果冯老爷子没来,如果李定国的民兵晚到一刻钟,如果百姓当时慌乱逃跑,结果都可能不同。”

黄宗羲点头:“制度还不够完善。我建议在缓冲地带建立常设的‘纠纷调解委员会’,由议政司、乡民议事会、豪强代表三方组成,定期开会,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

顾炎武提出:“文史馆可编纂《缓冲地带治理实录》,记录每一次冲突和解决过程,作为后续改革的参考。”

侯方域则着眼于宣传:“文宣司将把这次事件编成教材,在各村学堂讲授,让百姓明白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方以智的提议最具体:“格物院可在缓冲地带推广新农具,同时建立‘技能培训所’,教年轻人木工、铁匠、建筑等手艺,让他们有更多谋生途径,减少对土地的依赖。”

曹文诏听着这些建议,终于忍不住开口:“各位先生,某还有一事不明。”

“曹将军请讲。”

“你们做的这些,需要大量钱粮人力。新家峁不过一隅之地,如何支撑?”

李健笑了:“将军问到了关键。请随我来。”

他带着曹文诏来到黄蒿坳后山。这里有一片新建的工坊区,十几间厂房正在施工。

“这是新建的毛纺工坊,这是榨油坊,这是陶瓷窑。”

李健一一介绍,“缓冲地带不仅消费资源,更创造财富。我们提供技术、销路,百姓出力,利润按比例分配。去年一年,仅新家峁的工坊就上缴利润两万两白银,足够支撑整个体系的运转。”

曹文诏震撼了。他见过朝廷的税赋征收,那是竭泽而渔;而这里,却是放水养鱼。

“还有,”李健指着远处正在修建的水渠,“那些工程,百姓以工代赈,既改善了生活,又建设了家园。将军,您说,这样的根基牢不牢?”

曹文诏长叹一声:“若大明早十年有此见识,何至于此……”

而黄蒿坳的缓冲地带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初步成型。乡民议事会召开了第三次会议,通过了《春耕生产互助条例》;联防守备队扩充到一百五十人,除了军事训练,还学习基础文化知识;公平集市成为常设机构,每旬开市三次。于此同时,曹变蛟正式加入了军队,成为了李定国的副手。

更重要的是,艾家终于坐下来谈判了。

在李健的主持下,艾文举、刘家家主、赵家家主与黄蒿坳乡民议事会代表,在新建的“缓冲地带议事厅”进行了第一次正式会谈。

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达成的《黄蒿坳春耕协议》主要内容包括:

一、承认现有土地所有权,但全面推行永佃制,租率统一下调至五五分成;

二、设立“水利共同基金”,豪强出资三成,百姓出力,新家峁提供技术,共同修建灌溉系统;

三、建立“粮食储备仓”,丰年储粮,荒年放赈,由三方共同管理;

四、豪强子弟可进入新家峁学堂学习,毕业后可在缓冲地带管理机构任职。

这份协议不是完美的,但它是现实的。签字的那个下午,艾文举对李健说:“李盟主,我今年五十有三,第一次见到佃户敢和我平起平坐谈判。”

“艾老爷,时代变了。”李健平静地说,“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您选哪条路?”

艾文举苦笑:“我还有得选吗?”

崇祯八年的这场真宁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透了紫禁城。

当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呈到御前时,朱由检先是愣住,随后抓起手边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片狰狞的黑色。“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双眼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惧而嘶哑,“七万大军!百万帑金!竟打成这般模样!贼势愈炽,国威何存!朕……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兵部尚书张凤翼以头抢地,连连请罪,却不敢说出最关键的那个名字——那个刚刚在真宁遭遇惨败、生死未卜的将领。

发泄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朱由检瘫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有人为这场失利负责,需要有人来承受这滔天的怒火和天下人的指责。祖坟被刨的奇耻大辱尚未雪洗,如今前线又损兵折将,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他这天子威严将荡然无存。

很快,几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奏报被递了上来。字里行间,战败的责任被悄然转移。首当其冲的,是那些已经无法开口辩驳的阵亡将领。柳国镇“轻敌冒进”,艾万年“救援不力”……一笔笔,似乎都“铁证如山”。而关于曹文诏的部分,则变得极其微妙且歹毒。

“曹文诏部先溃,牵动全局,致艾、柳二将身陷重围,力战殉国……”

寥寥数语,便将一位力战至最后、几乎自刎殉国的猛将,定性为导致友军覆没的“先溃者”。至于他为何先溃,是真宁本地官军配合不力,是粮草不继,还是情报有误?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提。史笔如刀,此刻握在庙堂诸公手中,刀锋所向,便是保全朝廷体面与推卸自身责任的方向。

“拟旨。”朱由检的声音疲惫而冰冷,带着一种残忍的决断,“曹文诏……丧师辱国,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念其旧日微功,暂不追究家眷。令其……戴罪之身,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显刻薄的话,“真宁败绩,警示三军。今后各部,当以此为戒,凡临阵先怯、动摇军心者,曹文诏便是前车!”

这道旨意,以及朝廷邸报中那些语焉不详却暗藏刀锋的战情通报,最终辗转传到了陕北,传到了新家峁,也传到了正在养伤的曹文诏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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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曹文诏伤势已愈大半,正于绥德一处僻静院落中将息。当贺人龙愤懑不平地将朝廷邸报内容转述给他时,这位以刚烈着称的老将,没有暴怒,没有辩驳,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着陕北高远却灰蒙蒙的天空,背影挺直如松,却透出一股深彻骨髓的孤寂与悲凉。

“叔父!”曹变蛟年轻气盛,一拳砸在土墙上,眼眶通红,“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若非那些本地兵见死不救,若非粮草迟迟不到,我们何至于……何至于……朝廷这是要逼死忠良吗!”

曹文诏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有眼中深藏的火焰在幽幽燃烧。“变蛟,看明白了么?这便是庙堂。”他的声音沙哑,“功是上官的,过是下官的。活着的败将,不如死去的忠魂有用——死了尚可追赠抚恤,彰显天恩;活着,便是碍眼的钉子,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贺人龙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朝廷如此凉薄,此处……恐非久留之地。李健此人,看似礼遇,其志恐非寻常。我们……”

曹文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这三个月的“旁观”,他并未虚度。从被救起、辗转来到陕北,到在新家峁及黄蒿坳等地“静养”,李健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允许他观看一切,除了军事核心,几乎不加隐瞒。

他看到了黄蒿坳仲裁会上,佃户与地主据理力争,而裁决者试图在《大明律》与《乡约》间寻找平衡;他看到了格物院里,那些奇巧的农具和专注的学子;他看到了联防守备队训练时,旁边还有文宣司的人在记录,准备编成教范;他更看到了除夕对峙后,李健如何一边强硬备战,一边将猪肉米酒分到包括艾家旁系在内的每一户……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股势力。不是流寇的破坏,不是官军的掠夺,也不是寻常士绅的自治。这是一种极其克制、却又目标明确的“建设”,一种试图在旧秩序的废墟上,重新编织规则与伦理的尝试。它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充斥着妥协与摩擦,但那份扎根于泥土、争取民心的执着,让曹文诏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治世”才有的气息。

与朝廷的卸磨杀驴、凉薄推诿相比,这里至少还在认真解决问题,还在乎人的生死与尊严。

“李健让我看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曹文诏对侄子说,“他的路,或许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某为大明征战半生,自问对得起这身官袍。如今,袍子破了,朝廷也不要了。但我这对眼睛还没瞎,这身力气还没散。变蛟,你可还记得我们曹家祖训?”

曹变蛟挺直胸膛:“保境安民,不负手中刀!”

“好。”曹文诏重重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如今这‘境’在何处,‘民’又是谁,我们得自己看了。李定国那小子,不是邀你过几次军营么?你觉得如何?”

曹变蛟眼睛一亮:“叔父,李定国虽是流……出身,但治军严整,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不扰民,士卒知为何而战。他那些战法,虽与官军不同,却极其实用,尤其是火器部队的战法。侄儿……愿往学习!”

曹文诏点点头,对贺人龙道:“回复李盟主,曹某伤已无碍,多谢数月款待。有些事,想当面与他谈谈。”

数日后,新家峁,议政司偏厅。

李健与曹文诏对坐,茶香袅袅。没有旁人,连曹变蛟也在外厅等候。

“曹将军气色大好,可喜可贺。”李健微笑拱手。

曹文诏单刀直入:“李盟主,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旨意,曹某已是戴罪庶人,一无所有。你将曹某留此三月,所欲为何?可是要某这败军之将,为你练兵征战?”

李健摇头,正色道:“将军误会。留将军在此,最初是敬将军忠勇,不忍名将埋没。让将军观摩诸事,一是坦荡,无不可对人言;二则是……”

他直视曹文诏的眼睛,“我想请将军看看,除了杀伐与忠君,一个武人,是否还有别的路可以走,是否还能以手中刀,卫护一方真正的‘安宁’。”

“别的路?”曹文诏喃喃重复。

“将军目睹黄蒿坳之事,当知我辈所求,非为一己私利,也非仅求割据苟安。我们是尝试,在这乱世夹缝中,辟出一块能让百姓喘息的‘缓冲之地’。这里有争斗,有算计,但也有规矩,有底线,有对‘人’的尊重。我们练民兵,是为自保,非为扩张;我们争权利,是为生存,非为特权。”

李健语气诚恳,“将军半生戎马,见的都是破败与杀戮。可曾想过,自己手中的力量,除了摧毁,是否也能参与建造?”

曹文诏沉默良久,杯中茶水已凉。“建造……谈何容易。朝廷倾天下之财,尚不能止乱。你凭这陕北数县,又能如何?”

“正因不易,才需将军这般真正知兵、亦知民生疾苦的人。”

李健道,“我不需将军立刻效忠于谁。我只想问将军,可愿以客卿之位,暂留此地?可观,可察,亦可建言。若觉我辈所为是镜花水月,或与我理念不合,将军随时可携侄儿离去,我必以金帛相赠,绝不阻拦。若觉此路尚有几分可行……”

他顿了顿,“将军可愿以余生之力,为这‘建造’之事,添一块砖,加一片瓦?不是为了李健,是为了将军亲眼所见、那些在黄蒿坳领到一碗粥、在仲裁所争得几分公道、在除夕夜能安心点起一盏灯的百姓。”

话说到此,已是极致坦诚。曹文诏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朝廷那颠倒黑白的邸报,是洪承畴、卢象升等人在前线勉力支撑却处处掣肘的疲惫,是无数村庄焚毁、百姓流离的惨状,也是黄蒿坳百姓分到猪肉时那真切的笑容,是李定国麾下民兵眼中那不同于流寇亦不同于官军的清明之气。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平静下的坚定。他没有说效忠,也没有说认同,只是缓缓道:“曹某这把老骨头,或许还有些用处。练兵布阵、城防营建、军队建设,略知一二。至于变蛟……年轻人,该有他自己的路。他既与李定国投缘,便让他去吧。”

李健心中大石落下,知道此事已成。他起身,郑重一揖:“如此,便有劳曹将军了。新家峁及缓冲地带防务整饬、民兵操典修订诸事,正需大才掌眼。”

几乎与此同时,外厅传来曹变蛟爽朗而带着急切的声音:“李大哥,你之前说的那套鸳鸯阵变阵,我琢磨了几天,觉得在陕北山地还可如此改进……”显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新的角色。

从这一天起,明末骁将曹文诏,在官方史册中已是一个“戴罪革职、不知所踪”的模糊身影。而在陕北高原的沟壑梁峁之间,多了一位沉默严谨、偶尔会对防御工事及军队建设提出犀利意见的“曹先生”。他的侄子曹变蛟,则正式加入了新家峁的武装序列,以其过人的勇猛和一点就通的悟性,迅速成为李定国麾下最得力的青年将领。

朝廷的史笔可以涂抹败绩,可以转移罪责,却无法抹杀一颗在绝望中重新找到支点的将星。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一些旧的忠诚在冰冷的庙堂算计中熄灭,而一些新的可能,正在泥土的厚重与民心的微光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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