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河冲突的硝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绥德卫指挥使冯老爷子派人送来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李同知台鉴:延安、绥德、米脂等地十八家大户联名上书省里,状告新家峁‘恃强凌弱,侵吞民田,聚众抗官’。状子措辞狠辣,列举‘罪状’十七条。孙抚院虽暂未表态,但已有按察司官员过问,压力不小。据悉,他们暗中串联,欲结‘保乡会’与贵地为敌。望早做准备,切切!冯振邦顿首。”
几乎同时,延安知府赵彦也派心腹私下传话:“省里有意派员‘调解’新家峁与地方士绅的矛盾。来者可能是按察副使陈奇瑜,此人以刚正严明着称,曾因弹劾上官罢官,今岁刚被重新起用。不好应付,李同知务必慎重。”
两份消息如两块巨石,砸在新家峁议事堂的长桌上,激起千层浪。
郑老汉第一个跳起来,胡子气得直抖:“这些个为富不仁的东西!高家勾结土匪抢粮,咱们自卫反击,倒成了‘恃强凌弱’?他们兼并土地、逼死佃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侵吞民田’?”
钱小满则忧心忡忡:“冯老将军和赵知府同时示警,说明事态严重。那十八家大户联名,背后肯定有高家串联。若省里真派总督陈奇瑜来查,此人铁面无私,咱们虽然占理,但毕竟杀了人、动了兵,真要较真起来……”
“较真又如何?”
李定国剑眉一挑,“杏子河一战,是高家先勾结土匪,咱们自卫反击,人证物证俱在!就是陈青天来了,也得讲道理!”
方以智却摇头:“定国,官场上的事,不是简单的对错。陈奇瑜再刚正,也是朝廷的官。朝廷现在对新家峁什么态度?‘可用而需防’。若让他看到新家峁与地方士绅全面对立,看到咱们拥有如此强大的武装,他会怎么想?是会秉公处理纠纷,还是会觉得新家峁已成地方一霸,必须打压?”
这话说到了要害。议事堂内一时沉默。
李健一直没有说话,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滑动,从延安到绥德,从米脂到清涧,一个个豪强的庄园如棋子般分布。良久,他抬起头,说出两个字:
“谈判。”
“谈判?”众人愕然。
“对,但不是求饶的谈判,是立规矩的谈判。”
李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主动邀请这十八家——不,邀请延安、绥德、米脂、清涧、延川五县所有主要豪强,坐下来谈。告诉他们,新家峁愿意遵守什么,不能接受什么;他们能得到什么,必须放弃什么。”
郑老汉瞪大眼睛:“盟主,他们肯来?肯听?”
“不肯来,说明他们铁了心要敌对;肯来,说明还有商量余地。”
李健道,“来的,咱们谈;不来的,咱们心中有数。但谈判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谈判,分化他们,拉拢一批,稳住一批,孤立最顽固的一批。”
他手指点着地图:“这十八家联名上书,看似团结,实则各怀心思。有的是真恨咱们,如高家、艾家;有的是跟风自保,怕咱们下一个收拾他们;有的可能只是想趁机要价,捞点好处。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三类人区分开来。”
钱小满若有所思:“盟主的意思是……区别对待?”
“正是。”
李健点头,“对真心敌对的,要准备硬碰硬;对跟风自保的,要给安全感;对想捞好处的,要给实实在在的利益。谈判桌上,这三类人的反应会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谈判之前,咱们要先做好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展示实力。”李健看向李定国,“定国,军队从明天开始,安排高杰跟贺人龙轮流带民兵常规训练全部移到各村镇公开进行。不炫耀武力,但要让所有人看到,新家峁有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武装力量。记住,是‘展示’,不是‘示威’。”
“第二,争取民心。”李健转向方以智、顾炎武、侯方域,“方先生,顾先生,侯先生,请你们写一篇《告五县百姓书》,不针对任何豪强,只讲新家峁的理念: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食,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写好后,印成小册子,让说书人、货郎、游方僧到处传讲。”
“同时,”
他补充,“公布杏子河冲突的全部经过和证据,让百姓知道真相。真相在民间传开了,豪强们再想诬陷咱们,就难了。”
同时向黄宗羲要求,“黄先生,你负责各方消息的收集,以便随时做出应对策略。”
策略既定,新家峁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
十一月初八,一份份制作精良的请柬从新家峁发出,送往五县十八家主要豪强府上。请柬用词客气,但意味深长:
“……陕北连年灾荒,百姓困苦,地方不靖。健不才,忝为乡里,愿邀诸位贤达,共聚杏子河议和亭,商讨地方安宁、百姓生计之大计。无论过往有何龃龉,皆可当面言明,共寻解决之道。若蒙不弃,十一月十二日午时,扫榻以待。若不愿来,亦不强求。然此后五县之地若有冲突纠纷,勿谓言之不预也。延安卫指挥同知李健顿首再拜。”
最后那句“勿谓言之不预”,是明白的警告:我请你了,你不来,以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打招呼。
豪强们接到请柬,反应各异,正应了李健的预判。
高家(高维岳虽病,但家族仍在):高维岳的堂弟高维仁将请柬撕得粉碎:“黄口小儿,也配与高家平起平坐?不去!”
艾家(艾文举的堂弟艾文礼当家):艾文礼冷笑:“鸿门宴!想学楚霸王请刘邦?我艾家不上这个当!”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强硬。
张家(张有德,拥有土地两千亩,但多为旱地):张有德拿着请柬沉吟良久,对儿子说:“新家峁虽手段强硬,但说话算话。杏子河的事,高家确实理亏。咱们家这些年收成不好,佃户跑了三成。不如……去看看?”
刘家(刘大户,与李健有过合作):刘大户直接拍板:“去!当然去!李同知是讲究人,跟他合作,咱们没吃亏。这次谈判,说不定有更多合作机会。”
冯家(冯老爷子的族侄冯继宗):冯老爷子亲自嘱咐:“去!但不是去吵架,是去听。听听李健到底想干什么,回来告诉我。”
最终,十八家中,十二家答应赴会,六家托病不来——这六家正是高、艾等最顽固的势力。
李健将会址选在杏子河畔新建的“议和亭”。这亭子是他特意为此次谈判修建的,八角飞檐,青瓦红柱,建在河滩高处,四面开阔,既显庄重,又避埋伏之嫌。
亭子周围,李健做了精心布置:
安全保障措施严密而周全:李定国精心部署,派遣高杰和贺人龙各自率领一千名训练有素的民兵前往外围三里之地执行警戒任务。这些民兵们身着普通服装,将手中的兵器巧妙地用布条包裹起来,乔装打扮成一支看似无害的垦荒队伍。
与此同时,在亭子内部明确规定每户人家仅允许携带两名贴身侍从进入,并且要求所有人必须将随身携带的武器存放在亭子之外。即便是身为东道主的新家峁本人,也严格遵循这一规则,以身作则。
在礼仪规范方面,则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尊崇与庄重:整个宴会现场按照最高等级的标准布置妥当。亭内设置了整整八个熊熊燃烧的炭火盆,用以驱散初冬日渐寒冷的气息;崭新打造而成的桌椅摆放整齐有序,上面铺设着清新淡雅的青色桌布;所选用的茶叶乃是来自福建地区的上等武夷岩茶,其香气馥郁芬芳,令人陶醉其中。
此外,桌上还摆满了由西安着名厨师精心烹制的八种精美糕点,色香味俱佳,让人垂涎欲滴。至于午餐盛宴,更是筹备了多达二十四道菜肴,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但每一道菜品都堪称精雕细琢之作,尽显用心良苦。
在会议日程安排上,李健可谓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好了厚厚三大摞详尽细致的文案草稿——分别是《五县乡约》、《垦荒条例》以及《纠纷调解章程》。这三份文件中的每一项条款均书写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不仅包含了具有高度指导性意义的原则性规定,更附有详细可行的实际操作指南。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预备了十余种针对不同地块制定的开垦荒地方案以及增产规划,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迅速取出并作为典型范例展示给大家参考借鉴。
“咱们要展示的,不是武力,而是治理能力。”谈判前夜,李健对核心团队强调,“让他们知道,新家峁不是流寇,不是暴民,而是一个有规矩、讲道理、能为地方带来实际利益的……新式团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让赵大勇他们也参加谈判。他不是队长吗?就坐在我旁边。让那些豪强看看,在新家峁,一个普通垦荒队长也能登堂入室,与举人老爷平起平坐。这就是咱们的不同。”
临近冬至前夕。杏子河畔的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初升的朝阳。
议和亭内外,早已布置妥当。亭子八面敞开,挂了厚厚的棉帘挡风,但帘子卷起一半,确保内外视线通透。亭内长桌呈马蹄形,主位空着,两侧各摆六把椅子——对应十二家豪强。每把椅子前都摆着文房四宝和那三份草案。
辰时三刻,豪强们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清涧张有德,他坐着青呢小轿,只带了一个账房先生。下轿后,他仔细看了看周围环境——没有伏兵迹象,民兵都在远处正常劳作,这才略略放心。
接着是延川刘大户,他是骑马来的,满面红光,一下马就拱手:“李同知,好久不见!您这议和亭建得好,气派!”
然后是绥德冯继宗,冯老爷子的族侄,三十多岁,一身武人打扮,身后跟着两个精壮亲兵。他话不多,只是抱拳行礼,便默默入座。
其他豪强也陆续到来。有的面带警惕,有的神色好奇,有的则一脸倨傲。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个细节:新家峁的代表中,除了李健、方以智、吴先生这些文人,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赵大勇,就坐在李健右手边。
这让一些讲究“士农工商”等级的豪强皱起了眉头。
巳时整,十二家到齐。李健起身,环视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争讼,不为斗气,只为立约。”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陕北连年灾荒,百姓困苦,流寇四起,地方不靖。我等皆生于斯长于斯,本当携手共度时艰,保境安民。然近年来,冲突不断,互信渐失。长此以往,非百姓之福,亦非诸位之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李某不揣冒昧,邀诸位共商大计。今日所谈,不为新家峁一家之利,而为五县百姓之安宁,为陕北地方之长远。”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抬高了格局。几个原本面带倨傲的豪强,神色稍缓。
绥德冯家的冯继宗率先开口,语气却不太客气:“李同知说得好听。可你新家峁那套‘土地归公’,分明是在挖我们这些地主的根!我家这两年跑了三成佃户,都跑去你那儿了!”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李健。
李健不慌不忙,从容回应:“冯兄此言差矣。新家峁从未要求他人土地归公。我们实行集体制的,只有两种地:一是无主荒地,开垦后归集体所有;二是自愿加入的百姓,将自己的地入股集体,共享收益。若有地主不愿加入,我们绝不强迫,更不会去抢。”
“那为何我家佃户都跑了?”冯继宗追问。
“因为在我们这儿,一个普通劳力,勤快点一年能得二十两银子,还包吃住,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李健直言不讳,“而在诸位那儿,一个佃户辛苦一年,交完租剩不到五两,遇到灾年还要倒欠。冯兄,换做是你,你去哪里?”
这话太直白,几个豪强脸色难看。但李健说的是事实,他们无法反驳。
李健话锋一转:“当然,我理解诸位的难处。土地要缴税,家业要维持,降租不易。所以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逼诸位降租,而是要帮诸位找到一条新路——一条既能让百姓过得好,也能让诸位有收益的路。”
他拿起《垦荒条例》草案:“请看第一条:凡开垦无主荒地者,需向官府报备,三年免税,五年后归为永业田。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陈旧地契强占新垦之地。”
米脂王家的代表(王有田,拥有一千五百亩地)问:“那有主荒地呢?我家有三百亩坡地,缺水,种不了粮,荒了十几年。若有人想垦,如何算?”
“问得好。”李健翻到草案第二页,“有主荒地,若地主无力开垦,他人可申请代垦。收成分配,建议地主得四成,开垦者得六成——因为开垦者要投入人力、畜力、肥料。具体比例双方可议,但不能低于开垦者六成。”
这个提议让一些拥有大量荒地的豪强动心了。荒着也是荒着,有人肯开垦,还能分四成,何乐而不为?
清涧张有德眼睛一亮:“李同知,这条例若能实行,倒是好事。不过……若开垦者种了几年,把地养肥了,不肯交还怎么办?”
“所以要有契约。”李健道,“代垦需立契,写明年限、分成、交还条件。契约由乡贤会鉴证,各方遵守。若有纠纷,按《纠纷调解章程》处理。”
他拿出一份样本契约,传给众人观看。契约条款清晰,权利责任明确,确实比口头约定可靠得多。
谈判进入核心问题:土地所有制。
以艾家代表(艾文礼)为首的顽固派终于忍不住了。艾文礼霍然起身,指着李健:“李同知,你说得好听!可你新家峁搞的那套,分明是要推翻千年祖制!土地私产,天经地义!你们搞集体化,就是大逆不道!”
亭内气氛顿时紧张。
李健却神色不变,缓缓起身,直视艾文礼:“艾兄说的‘祖制’,是让陕北饿殍遍野的祖制吗?是让百姓易子而食的祖制吗?是让豪强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祖制吗?”
三个反问,一句比一句重。艾文礼脸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李健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诸位,李某并非要推翻土地私有。在新家峁控制区,我们实行的是双轨制:愿意集体化的,加入集体农庄;愿意单干的,保持私有,但需遵守统一规划,不得破坏水利、道路等公共设施。”
他展开《五县乡约》草案:“我提议,五县之地,可划为三种区域:一是‘集体区’,实行新家峁现行制度;二是‘私有权’,保持旧制;三是‘缓冲区’,试行新老混合制度。各区域百姓可自由选择去留。”
这个方案给了极大的灵活性。一些中小地主开始盘算:若在自己的地旁边有个集体区,佃户可能跑掉,但若能让集体区帮自己提高产量,或可弥补损失。更关键的是,如果百姓能自由选择,那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佃户早晚会跑,不如主动改革,还能落个好名声。
午时,午宴开始。李健特意安排各豪强代表与新家峁的农技员、工匠、商人同桌。席间不谈正事,只聊家常,聊技术,聊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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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涧张有德与一位农技员同桌,听对方讲解“旱地改水田”的技术,越听越感兴趣:“你说用这种新式水车,能把我家那三百亩坡地浇上水?”
“能。”农技员肯定道,“我们在王家堡试过,同样坡度的地,修了梯田,配上水车,亩产能从三斗提到一石二。张老爷若有意,我们可以派技术员去勘测,做个详细方案。”
“费用呢?”
“勘测免费。若决定做,我们出技术、出图纸,您出人工材料。做成后,增产部分我们抽一成作为技术服务费。”
张有德心中飞快计算:三百亩坡地,现在年收不到一百石。若改水田后亩产一石二,就是三百六十石,多出二百六十石。抽一成是二十六石,值三十多两银子。而投入的人工材料,估计要二百两。但这是一次性投入,往后年年增产,划算!
他当场拍板:“好!这事定了!吃完饭咱们就签意向书!”
消息传开,更多人心动了。席间,不断有豪强代表找新家峁的技术人员咨询,气氛渐渐活跃。
只有艾文礼等少数几人,面色阴沉地坐在角落,食不知味。
午后,谈判继续。经过午间的交流,许多人的态度明显软化。
李健趁热打铁,提出了《五县乡约》的核心条款:
一、和平共处条款:各方承诺不以武力解决争端。若有纠纷,先由当事双方协商;协商不成,由五县推举的“乡贤会”调解;调解无效,再报官府裁决。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兵、聚众斗殴。
二、土地制度条款:承认土地私有制与集体制并存。集体区不得扩张到已有明确地契的土地;私有区地主需保障佃户基本生存,租子建议不超过六成,遇灾年应减免。
三、垦荒条款:无主荒地开垦权受保护,开垦者享有优先承包权;有主荒地可代垦分成,具体比例由契约约定。
四、互助条款:各方在防灾、防盗、防寇等方面互通信息,互相支援。若流寇来袭,邻近村庄需相互预警、协助防守。
五、贸易条款:五县内部货物自由流通,不得设卡收费;对外贸易协调价格,避免恶性竞争;新家峁承诺以优惠价格向签约方提供农具、良种、肥料。
每一条都经过反复讨论、修改。李健展现了惊人的耐心和技巧:对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对具体细节灵活变通;对强硬派施加压力,对合作派给予实惠。
谈判一直持续到黄昏。当最终文本确定时,十二家代表中,九家明确表示支持,两家犹豫,只有艾文礼坚决反对。
“我不会签!”艾文礼站起来,脸色铁青,“这《乡约》一旦签了,就是承认新家峁与我等平起平坐,就是承认他们那套歪理邪说!我艾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李健平静地看着他:“艾兄不签,是你的自由。但《乡约》一旦生效,签约各方将共同遵守。届时,若艾家再有强占新垦荒地、虐待佃户之事,就不是新家峁一家与你为敌,而是签约各方共同维护《乡约》权威。”
这话分量极重。艾文礼环视四周,发现其他豪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你不签更好,少个竞争对手”的眼神。
他心中一寒,知道大势已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杏子河议和亭。
十一方代表,新家峁加十家豪强,另两家最终被说服,在《五县乡约》上郑重签字、盖章。冯继宗作为冯家代表,也签了字——他事先请示过冯老爷子,得到首肯。
签字仪式后,李健举杯:“今日立约,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为五县百姓之安宁。愿从此之后,刀兵入库,马放南山,百姓安居,地方靖平!”
多数人举杯响应。清涧张有德感慨道:“李同知,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担心这是鸿门宴。但现在看来,你是真心想为地方做好事。我张家,服了!”
延川刘大户更是大声道:“以后我就跟着李同知干了!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难大家一起扛!”
《五县乡约》的签订,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陕北激起千层浪。
对百姓而言,这是希望的曙光。消息传到各村,佃户们奔走相告:“地主不能再随意加租了!”“开荒有保障了!”“以后有纠纷,可以找乡贤会评理了!”
对中小地主而言,他们得到了增产技术和安全保障。虽然要降低租子,但总比佃户跑光强。更关键的是,有了新家峁这个“稳压器”,他们不再害怕被大豪强兼并。
对新家峁而言,这是重大的战略胜利。获得了合法扩张的依据(可开垦无主荒地),建立了区域性影响力,分化了豪强阵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谈判,新家峁展示了自己的治理能力和合作诚意,赢得了部分士绅的认可。
而对顽固的豪强而言,这是噩耗。《乡约》如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的剥削空间大大压缩。他们必须改变经营方式,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佃户流失,土地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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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结束后的黄昏,李健独自在议和亭坐了许久。夕阳将河水染成金色,寒风掠过河滩,卷起枯草。
黄宗羲走来,在他身边坐下:“盟主,今日之举,可谓高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五县乡约》若真能实行,陕北可安矣。”
李健却摇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先生,我今日所作所为,其实是在修补一个破屋子。这屋子——旧秩序,已经千疮百孔,我们不过是在漏雨的地方加了块瓦,在漏风的地方糊了张纸。看似补好了,但根基已朽,梁柱已腐,一阵大风,还是会倒。”
黄宗羲默然。
“但总比任由它倒塌好,至少能多撑些时日。”
李健苦笑,“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它倒塌前,尽量多救些人出来,建个新棚子避雨。等旧屋子真的倒了,咱们的新棚子已经能遮风挡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那六家没来的,还有今天愤而离席的艾文礼,才是真正的大麻烦。他们不会甘心,一定会反扑。明的不会,会来暗的——煽动暴乱,勾结流寇,贿赂官员,散布谣言……总之,会用一切手段破坏这个《乡约》。”
“那我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健站起身,望着暮色中绵延的田野,“但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把咱们的新棚子建得更牢固些。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粮食多了,日子好了,孩子能上学了,老人有依靠了。这样,任何破坏都动摇不了根基。”
他转身,对黄宗羲说:“明天开始,实施‘新棚计划’。第一,在五县各选一个试点村,全面推行新法,做出样板。第二,培训五百名农技员、一百名调解员,分派到各地。第三,建立‘乡贤会’常设机构,每月开会,解决实际问题。第四……”
他一条条说着,眼神在暮色中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坚定前行的光。
夜色渐浓,议和亭点起了灯笼。李健最后看了一眼亭外。河水倒映着灯火,波光粼粼,如碎金洒落。
远处,新家峁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
这光虽然微弱,但正在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变亮。旧屋子终将倒塌。但新棚子,正在建起。
而建棚子的人,不是神仙皇帝,不是英雄豪杰。
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点点建造着属于自己的,有尊严的生活。
这就够了。李健深吸一口寒夜的空气,转身走下亭阶。明天,还有无数事要做。
而新家峁的故事,还在这个崇祯八年的冬天里,倔强地书写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