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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杏子河滩的较量(1 / 1)

在崇祯八年九月的时候,陕北的秋意已浓。杏子河谷的三千多亩新垦河滩地,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风中荡起一片金黄波浪。这片曾经的乱石滩,经过新家峁垦荒队近一年的整治,如今已是渠网纵横、田垄齐整的丰腴之地。

然而,收获的喜悦还未散尽,麻烦就来了。

九月十八清晨,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突然闯入河谷。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瘦高个,身后跟着一群手持棍棒、腰挎短刀的打手,再后面是几十个扛着麻绳扁担的壮汉——这是要来收粮的架势。

垦荒队长赵大勇正在田边查看谷子成熟度,见状立刻带人拦了上去。

“诸位,这是新家峁的垦荒地,不知有何贵干?”赵大勇抱拳问道,语气不卑不亢。他身后,一百多个正在干活的垦荒队员也聚拢过来,手里握着镰刀锄头。

瘦高个扬了扬下巴,旁边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抖开一张发黄的纸张:“看清楚了!这是弘治年间的地契!杏子河上下游三十里,都是我高家祖产!你们占了我们家的地,还不快滚!”

赵大勇接过地契细看。纸张确实老旧,字迹模糊,但印章依稀可辨。内容写着:“立契人高文远,有杏子河滩地一处,东至黑虎山,西至老榆树,南至河心,北至官道,计地三千五百亩……”

“高管事,”赵大勇将地契递还,“这地契说不清楚。黑虎山在哪?老榆树是哪棵?我们开荒时,这里是乱石滩,连棵草都不长。若是你家的地,为何几十年不耕种?”

瘦高个就是高家管事高福。他冷笑一声:“我家的事要你管?地契在此,官府备过案,这就是凭证!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双方对峙起来。垦荒队多是经历过饥荒的汉子,一个个面色黝黑,眼神坚毅,握着农具的手青筋暴起。高家带的护院打手则一脸凶相,手里的棍棒刀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去报信!”赵大勇低声对身边一个年轻队员说。那队员转身就跑,钻进了谷子地。

消息传到新家峁时,李健正在议事堂与钱小满核对今年的粮食总账。听到“高家”二字,他眉头一皱:“可是绥德那个高维岳家?”

报信的快马喘着粗气:“正是!领头的是高家管事高福,带了二百多人,要抢咱们的谷子!”

黄宗羲放下手中的笔,补充道:“高维岳是举人出身,他弟弟高维峰在西安布政使司当经历,正六品的官。高家在绥德有田万亩,佃户上千,是陕北数得着的大户。这高维岳还有个绰号叫‘高三尺’。”

“高三尺?”李健问。

“意思是凡他看上的地,总要刮去三尺土——形容其贪得无厌。”

黄宗羲摇头,“这些年他兼并土地,手段狠辣,逼死的人命不下十条。听说他最喜欢在荒年低价买地,等丰年再高价租出去。”

李健放下账册,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杏子河的位置:“那片河滩地,咱们投入了多少?”

钱小满翻出厚厚的记录本,快速计算:“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九月,投入人工八千三百五十个工日;开引水渠三里二,排水沟五里;垒石堰五百二十丈;施底肥三千二百担;还建了三个水车、两处谷仓。按市价折算,至少投入了三千五百两银子。”

“收成预计?”

“谷子长势极好,亩产应该能到一石三,三千亩就是三千九百石。按现在市价,每石一两二钱,总值四千六百八十两。”

李健冷笑:“也就是说,高家想空手套白狼,吞掉咱们八千多两的投入和收成。好大的胃口。”

“盟主,怎么办?”郑老汉急了,“硬顶的话,高家有官府背景;退让的话,以后谁都能来咬咱们一口。这开了头,后患无穷啊!”

李健沉思片刻:“先礼后兵。派个懂律法的去交涉,看看高家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

被派去的是方以智的学生周文彦。这年轻人二十出头,却是秀才出身,熟读《大明律》和历代田制,说话条理清晰,待人接物也得体。他带着两个助手,当天下午就赶到了高家庄园。

庄园坐落在绥德城东,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气派非凡。周文彦递上拜帖,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被引入偏厅。

高维岳五十出头,干瘦精明,穿着藏青色绸衫,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眼皮都不抬:“新家峁的人?来替那些泥腿子说情?”

周文彦不卑不亢,拱手行礼:“高老爷,晚生周文彦,奉李同知之命,前来厘清杏子河滩地的归属事宜。”

“归属?”高维岳放下茶盏,嗤笑一声,“地契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有什么好厘清的?”

“放屁!”高维岳一拍桌子,“那地是我高家祖产,地契在此!你们不经主人同意擅自开垦,按律该杖八十,田地没收!我没告你们侵占,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高老爷的地契范围模糊。”周文彦寸步不让,“‘东至黑虎山,西至老榆树’——黑虎山在哪?老榆树是哪棵?且这份地契是弘治年间的,距今已一百五十余年,地界早已湮灭。按律,抛荒三十年以上的土地,视为无主,开垦者得之。”

“少跟我扯律法!”高维岳站起身,指着周文彦的鼻子,“在绥德,我高家就是律法!告诉你家主子,三天之内,把人撤走,粮食留下。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周文彦还想争辩,高维岳已拂袖转入内室,管家高福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逐客了。

第一次交涉,彻底失败。

李健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立刻派出多路人马,从各个方向调查高家底细。

第一路去西安,由方以智通过旧日关系,查高维峰的底细。回报:高维峰虽只是布政使司经历(掌管文书的小官),但擅长钻营,与陕西按察使司的几个官员关系密切,还和司礼监某位太监的远亲结了姻亲。此人贪财好色,在西安官场名声不佳,但因会来事,暂时没人动他。

第二路在绥德本地打听,由侯方域派出的几个老成持重的情报员负责。他们扮作货郎、游医,在绥德城乡走访,收集到的信息触目惊心:

高家这些年兼并土地,手段狠辣至极。常用的一招是“围地”:先低价买下某块地周边的好地,然后或阻断水源,或破坏道路,或纵牲畜践踏庄稼,逼得中间的地主不得不贱卖土地。

对佃户更是苛刻。正常地租是五五分成,高家收到七成,遇灾年也不减免。有佃户交不起租,高家就抓人送官,勾结胥吏,轻则杖责,重则下狱。这些年被高家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不下二十户。

“高三尺”的绰号,就是因为他兼并土地时寸土必争,连地边地角都要算计清楚,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第三路在杏子河沿岸走访老户。终于,在距离河谷十五里的一个渔村,找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船夫。老人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但记忆还清晰:

“杏子河滩?那可是个好地方……三十多年前,嘉靖爷那时候吧,发过大水,黄河倒灌,整个滩都淹了,淤泥三尺深。原来那里是有几户人家,地也不错,但大水之后,死的死,逃的逃,就荒了。”

“高家的地?有,高家当时在那边是有几十亩地,但冲毁了,地界石都没了。后来高家找过,没找着,也就不了了之。现在他们拿的地契……嘿嘿,鬼知道是真是假。”

老人最后说:“那地方荒了三十多年,草都不长,成了乱石滩。这两年有人去开荒,我还说呢,谁这么傻,那地方能种出粮食?没想到……还真种出来了。”

关键信息到手:高家的地契可能曾经有效,但地界已失,且三十多年未主张权利。按大明律,这种情况该由官府重新勘界——但前提是,官府公正。

李健将所有信息汇总,在议事堂分析:

“高维岳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要地,而是要今年的收成。四千石谷子,值四千多两银子,对他也是笔大钱。地契纠纷只是个由头——成了,他白得一片好地;不成,至少也能讹一笔。”

“那咱们怎么办?”李定国问,“硬扛?”

“先看看他下一步。”李健道,“三天期限,看他怎么动。”

三天后,高家果然动手了。但不是硬抢,而是走了“合法”途径。

九月廿二,绥德知县派了二十多个衙役来到杏子河谷,贴出告示:

“查杏子河滩地归属存疑,经县衙初判,暂行封存。所有收成暂扣县衙,待查明归属后再行处置。垦荒人等即刻退出,不得阻挠公务。”

同时,高维岳暗中指使一批地痞,夜间破坏水渠,往田里撒盐。还四处散布谣言:“新家峁强占民田,官府要严办!”“那些流民都是贼寇,占了地就不走!”

垦荒队群情激愤。赵大勇带人护住谷子,与衙役对峙:“这是我们流血流汗种出来的!谁要抢,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衙役头目是个老油子,见状也不硬来,只围住田地,不让收粮。双方僵持。

消息传回新家峁,内部意见分歧。

郑老汉拍桌子:“打!高家欺人太甚!咱们出兵把谷子抢回来,看谁敢拦!绥德县衙算什么?咱们连延安府都不怕!”

钱小满则忧心忡忡:“高家有官府背景,真打起来,咱们就成‘抗官’了。朝廷正愁没借口对付咱们呢。孙传庭那边,可是一直盯着咱们。”

顾炎武沉吟道:“此事关键在于‘理’字。咱们占理,但高家占‘势’。如何以理破势,需仔细斟酌。”

李健听着各方意见,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良久,他抬起头:“斗而不破,争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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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正式申诉。

以“杏子河垦荒队全体农户”的名义,将开垦过程、投入清单、证人证言整理成厚厚一册,递交延安知府赵彦。册中详细列明:何时开工,投入多少人工,修建哪些设施,预计收成几何。并附上老船夫等人的证言,证明此地已荒废三十余年。

同时,李健让方以智以私人名义给赵彦写了封信,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此事若处理不公,垦荒队万人(夸大数字)将赴省城告状,甚至进京叩阍。届时舆论哗然,赵知府脸上也不好看。

第二,发动舆论。

侯方域亲自操刀,将高家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伪造地契(虽未证实,但可暗示)、如何与官府勾结的事迹,编成几个通俗易懂的故事。

这些故事通过说书人、货郎、游方僧,在绥德、延安乃至周边州县传播。重点突出两点:一是新家峁开荒是为了安置流民,是“为国分忧”;二是高家夺地是为了私吞粮食,是“与民争利”。

还编了顺口溜:“高三尺,心太黑,一张破纸要抢粮;垦荒人,汗流干,辛苦一年为谁忙?”

第三,武力准备。

李定国及高杰秘密调集二千五百民兵,全部换上普通农民衣服,携带短刀、棍棒、弓箭(伪装成猎户),分散进入杏子河周边十几个村庄。一旦高家动用武力抢粮,即刻反击,但严格控制规模——只驱逐,不追杀;只护粮,不占地。

李健特别叮嘱:“记住,咱们是‘自卫’,不是‘攻击’;是‘护粮’,不是‘抢地’。只要高家的人先动手,咱们反击就名正言顺。”

这场冲突在普通百姓中激起了强烈反响。

在新家峁控制区,人们义愤填膺。茶馆里、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

“高家太欺负人了!咱们辛辛苦苦开的地,他们一张破纸就想抢走?”

“李大人这次可不能软!咱们都支持!”

“听说赵队长他们还在河谷守着,饭都送不进去。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在绥德民间,舆论却分化了。

一些受过高压削的佃户暗中叫好,私下传话:“新家峁要是能治治高家,那才解气!高三尺逼死我表哥,这仇还没报呢!”

但也有百姓担心:“强龙斗地头蛇,最后遭殃的还是咱们小民。高家在绥德百年根基,新家峁能斗得过?”

更有些与高家有利益往来的商户、地主,则站队高家:“新家峁想吞并绥德的土地,这次是杏子河,下次就是你们的祖田!”

一时间,绥德、延安交界地带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新家峁——绥德卫指挥使冯振邦。

“李同知,高维岳那老小子,是不是找你麻烦了?”冯老爷子进门就嚷嚷,声音洪亮。

李健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冯老将军怎么来了?快请坐。”

“哼,绥德地界上的事,能瞒过我?”冯振邦啐了一口,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高家这些年,没少打我军屯田的主意。仗着他弟弟在省里,连卫所的地都想吞。三年前,他想占我卫所的一处草场,被我顶回去了,两家早有过节。”

原来如此。李健心中一动:“那老将军此次来……”

“我支持你。”冯振邦拍着胸脯,“高家要是敢动武,我卫所的三百兵,随时可以‘拉练’到杏子河。就说剿匪、护粮,名正言顺!”

李健心中感激,但摇头婉拒:“老将军好意心领。但这是民事纠纷,不宜动用卫所兵,免得授人以柄——说咱们勾结军方,那罪名就大了。”

冯振邦皱眉:“那你想怎么办?高家可不是善茬。”

“我想请老将军做个中人。”李健微笑道,“出面邀请高维岳,咱们三方坐下来谈谈。您是绥德卫指挥使,德高望重,这个面子他应该给。”

冯振邦眼睛一亮:“你是想……先礼后兵?能谈则谈,不能谈再想别的办法?”

“正是。”李健点头,“至少,先摸摸他的底线,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地,还是要粮,或者……只是要个面子?”

“成!”冯振邦爽快答应,“这事包在我身上。高维岳再横,也得给我几分面子。时间地点,你来定。”

“三日后,杏子河谷,就在那片谷子地边。”李健道,“咱们当着谷子的面谈,看得见摸得着,谁也别想耍花招。”

就在李健准备谈判时,高维岳也在书房里算着另一笔账。

管家高福躬身汇报:“老爷,新家峁那边向延安府递了状子,赵知府已经受理了,说要派人来勘界。”

“赵彦那个滑头,肯定两边不得罪。”高维岳不以为然,手指拨着算盘,“关键是粮食。四千石谷子,值四千两。就算分一半给上下打点,咱们还能落两千两。这笔买卖,划算。”

“可新家峁的人看得紧,衙役也不敢硬抢。那个赵大勇带着一百多人日夜守着,还搭了窝棚,吃住都在地里。”

“那就耗着。”高维岳冷笑,“霜降快到了,谷子再不收就掉粒。他们拖不起。等他们急了,自然会来找我谈。到时候,就不是对半分的事了。”

他真正在乎的不是地——那片河滩虽然肥沃,但毕竟只有三千亩。他在乎的是今年的收成,是那四千石粮食。这些年,他用类似手段吞了不少开荒地:先拿张旧地契出来主张权利,等对方开垦好了,成熟了,就来摘桃子。十次有九次能成——普通百姓哪敢跟举人老爷斗?给点钱就打发了。

但他没想到,新家峁不是普通的佃户。

“老爷,还有个事。”高福压低声音,“冯指挥使派人送来帖子,说三日后要在杏子河谷做中,请您和新家峁的李健当面谈。”

“冯振邦?”高维岳皱眉,“这老匹夫插什么手?”

“听说……冯家和新家峁有往来。前几个月,新家峁给卫所送过一批粮饷。”

高维岳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有冯老匹夫在中间,谈成了,是他面子;谈不成,是他没本事。咱们就去会会这个李健,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九月廿六,杏子河谷。

秋风已带凉意,谷穗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空地上,摆了三张桌子、几把椅子,简单却郑重。

李健只带了周文彦和两个文书,轻车简从。冯振邦也到了,只带两个亲兵。高维岳来得最晚,带着高福和四个护院,架势十足。

三方落座。冯振邦作为中人,先开口:“高老爷,李同知,今天把二位请来,是为杏子河滩地的事。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能谈则谈,谈不拢再说。如何?”

高维岳斜睨李健一眼:“冯老将军面子,我自然要给。只是不知李同知,有没有诚意?”

李健平静道:“诚意自然有。只是不知高老爷的‘诚意’,是指什么?”

“简单。”高维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第一,地是我高家的,你们必须认;第二,今年的收成,分我七成;第三,往后这片地租给我高家,你们的人可以继续种,但租子按六四开——我六你们四。”

冯振邦听了都皱眉:“高老爷,这条件……未免太苛。”

李健却笑了:“高老爷,您这就不讲理了。地是我们开的,渠是我们修的,肥是我们施的,谷子是我们种的。您拿张说不清地界的老地契,就要分七成收成,还要永久收租。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的地契就是道理!”高维岳声音提高,“你们不经主人同意擅自开垦,本就是侵占!我没告官治你们的罪,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咱们就去官府说理。”李健寸步不让,“延安府说不清,就去西安;西安说不清,就去北京。正好,我新家峁得了皇上‘安民模范’的匾额,正想进京谢恩,顺便问问朝廷:开荒安置流民,是不是有功?豪强拿张旧纸就来抢粮,是不是有罪?”

提到“皇上”,高维岳脸色微变。他弟弟虽然在省里,但毕竟只是小官,真闹到京城,未必能占到便宜。

“李同知这是威胁我?”

“不敢。”李健淡淡道,“只是讲道理。高老爷若真要讲道理,咱们就按《大明律》来:地界不清,官府勘界;投入多少,各自举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高维岳盯着李健,眼中闪过厉色。他原以为这个“泥腿子起家”的武官好拿捏,没想到如此难缠。

冯振邦适时打圆场:“二位,听老夫一句。这杏子河滩地,荒了三十多年是事实;新家峁投入巨大人力物力开垦,也是事实。高老爷有地契,但地界不清,也是事实。依老夫看,不如各退一步。”

“怎么退?”高维岳问。

“今年的收成,高家分三成,算是地契的补偿。往后这片地,归新家峁所有,但每年给高家一百石粮食,算是‘地权钱’,连给十年。十年后,两清。如何?”

这方案其实偏向新家峁——三千九百石谷子,分三成是一千一百七十石;往后十年每年一百石,总共一千石。加起来两千一百七十石,约值两千六百两。而新家峁的投入就值三千五百两,还不算今年的收成。

但李健知道,这是冯振邦在帮忙找台阶。若高维岳接受,虽不公平,但能避免冲突,也算可以接受。

然而高维岳冷笑一声:“冯老将军,您这偏架拉得也太明显了。三成收成?一百石年租?打发叫花子呢?最少五成收成,往后永久分成,否则免谈!”

谈判破裂。

冯振邦脸色难看:“高老爷,你这是不给老夫面子了?”

“面子是互相给的。”高维岳站起身,“李同知不给我面子,我何必给他面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冯振邦气得胡子直抖:“这老匹夫!李同知,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他要是敢乱来,我绥德卫第一个不答应!”

李健拱手:“多谢老将军。不过这事,我自有计较。”

他望向那片金黄的谷子地,目光深沉。

高维岳要的不是公平,是全部。这样的人,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这一次,一步都不能退。

夜深了,李健独自在议事堂看着杏子河的地图。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黄宗羲提着灯笼进来:“盟主,还没休息?”

“先生,我在想,咱们到底在争什么。”

李健指着地图上杏子河的位置,“是这四千石粮食?还是这三千亩地?”

“老朽以为,是争一个‘理’字。”

黄宗羲缓缓坐下,“豪强兼并,百姓无立锥之地,这是大明二百多年的积弊。新家峁要立的,就是‘耕者有其田’的理,是‘谁投入谁受益’的理。这个理立住了,百姓才有盼头,才敢放心开荒,放心投入。”

李健点头:“是啊,咱们争的不是一城一地,是一个道理,一个规矩。这个规矩就是:荒地谁开垦归谁;投入谁付出谁得利。而不是谁有旧纸,谁有权力,谁就能霸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这次,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规矩就破了,人心就散了。今天高家能拿张旧地契来抢粮,明天王家、李家就能拿更旧的纸来抢地。到最后,谁还敢开荒?谁还敢投入?大家就等着饿死吧。”

“可高家有官府背景,硬顶的话……”黄宗羲担忧。

“那就让官府不敢偏袒。”

李健转身,眼中闪着决断的光,“先生,从明天开始,咱们要做两件事。”

“盟主请讲。”

“第一,把这件事闹大。不止延安府,西安、甚至北京,都要知道陕北有这么一桩豪强欺压垦荒百姓的事。咱们有《农工辑要》可以送,有商队可以传话,有说书人可以编故事。要把舆论造起来,造到天下人都知道:新家峁在做好事,高家在抢粮食。”

“第二呢?”

“第二,”李健一字一顿,“武装护粮。如果高家敢动手抢,咱们就敢动手保。但要记住:是‘自卫’,不是‘攻击’;是‘护粮’,不是‘抢地’。所有行动,必须等高家的人先动手。他们一动手,咱们立刻反击,但要控制规模——只驱逐,不追杀;只护粮,不占地。”

黄宗羲明白了:“盟主是要把高家逼到先动手的位置,占据道义制高点?”

“对。他们先动手,咱们反击就名正言顺。”

李健道,“到时候,就算闹到朝廷,咱们也有话说:垦荒自救,为国分忧;豪强抢夺,欺压百姓;被迫自卫,护粮护民。这个理,说到天边都站得住。”

这是一步险棋。但乱世之中,太老实活不下去;太软弱,守不住成果。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健吹熄蜡烛,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图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杏子河的那片滩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仅是一片土地。

那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一个新时代与旧时代碰撞的前沿。

这一仗,必须打。

也必须赢。

因为输掉的,将不只是粮食和土地。

而是百万百姓对“公平”的最后一点期待。

对“勤劳能致富”的最后一点信心。

对“这世道还有讲理的地方”的最后一点希望。

李健走出议事堂,仰望星空。星河灿烂。星光虽然微弱,但千千万万颗汇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

就像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有一些人,在倔强地守护着微弱的光。

这些人,就是新家峁的百姓。

这些人,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也必须赢。

为了他们。

也为了,那个或许永远看不到,但必须相信的,更好的明天。

夜风拂过,带着远方的气息。

李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此刻,在杏子河谷,赵大勇和垦荒队员们正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守着他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谷子。

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坚毅的脸。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着不容侵犯的光。

那是对劳动成果的守护。

那是对公平正义的渴望。

那是一个普通人,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里,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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