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干咳了一声。
周爱军接到信号,赶紧把脚边的一个网兜拎起来,放到桌子上。
“王书记,初次上门,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们家乡的一点土特产,您和大娘尝个鲜,千万别嫌弃。”
王建国一看那网兜里露出的麦乳精罐子和“大前门”香烟的红标,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嗯家乡特产呢!可真会说话。
他嘴上却连连推辞,“哎呀,周同志,你这太客气了。
人来就行了,还带啥东西。
快拿回去,快拿回去。我可不能收,我这收了不就犯错误了吗?不行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王书记媳妇儿看看地上那个网兜,啥意思?敢情地上那个不是送给他们家的?那是送给谁的呢?
哎呀妈呀,这一大兜子值老钱了。太可惜了。
老马在旁边打圆场,“建国兄弟,这就是孩子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他该睡不着觉了。
再说了,也不是啥值钱玩意儿。”
好家伙,这还不是啥值钱玩意儿?这一兜子得值个二十来块吧?
也是,人家当连长,一个月工资都得大几十,这点儿真不算啥。
就王建国这个大队书记,一个月也就挣二十多块钱,跟人家的工资根本就比不了。所以这点东西,在自己家眼里是不得了的,但在人家眼里那就不是个事儿。
王建国这才半推半就地没再坚持,只是嘴里还说着,“这咋好意思呢,让周同志破费了。”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正题上,“不过啊,周同志,接收社员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事儿,得队长点头,还得社员大会通过才行。
尤其是一下子来好几口人,这可是大事儿。我也不能搞一言堂不是。”
“咱村的情况,老哥你也清楚。
家家户户的口粮都紧张得很。多几张嘴,就意味着大家伙儿的口粮都要往下减一点。这事儿,不好办啊!”
这说的也是实情,多一张嘴,就要多一份粮食,何况这是一家子,那必然稀释别人的利益。
当初村里接收那么多的知青,乡亲们都不乐意,又吵又闹的,最后是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收下的,何况这又来了一户,这一户最起码得好几口人吧?那乡亲们能乐意?
老马,“这我都理解,咱村啥情况我还不知道。
所以才先来找你商量嘛!
你是咱们大队的领头人,你的话,大家伙儿都信服。
只要你点头了,李队长那边,社员那边,不都好说了嘛!”
王建国叹了口气,“得把大山叫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他冲着另一边的房门喊了一声,“向红,向红啊!你出来,去喊你李叔到咱家来。”
“哎!”房门应声而开,出来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大姑娘。
周爱军有点儿不自在,该不会刚才偷看的就是这姑娘吧!?不会的,屋里肯定有别的孩子。
周爱军把自己劝的自在了,他朝那个叫向红的姑娘点点头,“麻烦了。”
就见那姑娘害羞的半低着头,脸颊上染上红晕,两只手抓着两条辫子扭了两下身子,然后羞涩的瞟了一眼周爱军,跺了一下脚就跑了。
周爱军,“……”什么毛病这是?
王书记老婆哈哈哈笑了,“哎呀,小周,这是我闺女,这孩子吧,脸皮薄,你别在意啊!
我们家姑娘都是有家教的,不像有的人家把孩子,尤其是把姑娘教的那么泼辣,还有的叼着烟袋,张嘴黄段子就来,我们家姑娘可是读到初中的,有文化,长得又好……”
“得得得,胡咧咧啥呢?”王书记及时打断她媳妇儿的话,皱着眉瞪了她一眼。
干啥呢?让不让人笑话呀?你这意图也太明显了。再把人吓跑了咋整?
就算你有那想法,就不能润物细无声的来吗?非这么直接?
周爱军又不是傻子,尴尬的笑笑,“没事没事,我也有妹妹,还好几个妹妹,也都,都脸皮薄。”
妈呀!别给他舅办点事儿,不但搭钱,还要把他这个人搭进去啊!
他可是有意中人的,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迎娶小护士。
老马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几句话给解了围。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的汉子就跟着向红进了屋。
向红还是半低着头,但眼睛盯着周爱军,这让周爱军觉着屁股下的凳子有钉子,坐不住,完全坐不住,差一点儿就要跑。
好在那姑娘看了他几眼之后,然后把辫子往后一甩,“吃溜”一下子又钻进屋里,咣当把门又关上了。
周爱军,“……”救命,妈你总坑你儿砸。
李队长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一进屋,就把目光投向了周爱军和桌边的礼物上,眼神直接又锐利。
这人就是队长李大山。
王建国给他们做了介绍,李大山只是冲周爱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开门见山地问,“书记,啥要紧事儿?”
王建国又把周爱军的来意说了一遍。
李大山听完,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书记,这事儿怕是难办。
咱村哪有闲房给他们住?口粮也是个大问题。
一来就是一大家子,张嘴就要吃饭,咱拿啥给他们吃?
总不能让社员们勒紧裤腰带供着他们吧?”
他的话比王建国直接多了,也难听多了。
周爱军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人挺难搞哇!
王建国看了周爱军一眼,这一眼有点安抚的意思,说道,“大山啊,话不能这么说。
周同志的亲戚,那是响应号召,主动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这是好事,咱们得支持。”
他话音一转,“不过,你说的也是实际困难。
周同志,你看,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
王书记说着给了老马一个眼色,老马见状,知道该上“硬菜”了。
然后他又给了周爱军一个颜色。
周爱军接收到信号,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他走到王建国和李大山面前,一人递过去一个,“王书记,李队长,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们为难了。
这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就当是我……我给两位领导买包烟抽,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建国和李大山几乎是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信封。
王建国的脸上依旧挂着笑,他把信封推了回去,“周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怎么能收你的钱?你这是要让我们犯错误啊!?”
李大山也板着脸,没伸手接,“是啊,我们办事不兴这个。”
周爱军拿着两个信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愣在原地。
老马站了起来,走过去,拿起两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分别塞进了王建国和李大山的口袋里。
“哎呀,看你们,把孩子都给吓着了。”他一边塞一边说,“这哪是让你们犯错误。
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他一个当兵的,在部队里保家卫国,家里这点事,他操不上心,心里着急啊!
你们就当是帮他分忧,让他能在部队安心工作。
这也是支持国防建设嘛!”
老马这番话说得,既给了台阶,又把事情拔高到了支持国防的高度。
王建军媳妇儿赶紧使劲咳嗽了几声。
王建国的手在口袋边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把信封掏出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我这是为了顾全大局才勉为其难”的模样。
“唉……既然马哥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他看了一眼李大山。
李大山沉默着,他虽然是大队长,但爹娘都有病,不能下地干活,几个兄弟分了家,他是老大,要给兄弟们娶媳妇儿,还要给爹娘常年买药看病。
家里就他跟媳妇儿两个撑着这个家,家里的三个孩子到了年龄都没有上学,都是睁眼瞎。
所有人都盯着他,最后他一咬牙还是战胜了理智,把钱揣进了口袋。
屋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王书记,“小周啊,你放心。
你亲戚的事,就是我们红旗大队的事。我们一定克服困难,把他们接收好,安置好。”
李大山也站了起来,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村东头有个废弃的老牛棚,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至于口粮,先从队里的机动粮里匀一部分出来,等他们下了地,挣了工分,一切就都好说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爱军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谢谢王书记,谢谢李队长。太感谢你们了,我代表我全家感谢你们。”
王建国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你就是我们红旗大队的亲戚了,常来走动啊!”
事情办妥,周爱军和老马也不便久留,两人起身告辞。
等周爱军和老马还有李队长走了之后,王书记老婆打开信封一看,,“妈呀,五十?这家伙,真有钱。”
王书记,“嘘,你给我小点声,怕人听不见是吧?”
王书记媳妇美滋滋的把钱塞回信封,“知道了。”
躲在门后捂着嘴偷听的向红推门出来,“爹娘,我看上那个周爱军了。”
王书记,“……”
她媳妇儿忍俊不禁的白了自家闺女一眼,“大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害臊,行了,娘知道了,等把他亲戚安置好的。”
“……”
所以周爱军同志还不知道,他这一趟就是肉包子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