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军也没闲着,他下午去了县里供销社,花了血本买了不少的东西,什么鸡蛋糕啊,麦乳精啊,酒啊,烟啊!等等……林林总总两大网兜。
这回是真真正正地出了大血了。
不出血不行啊,时间紧任务急,为了自己以后不大出血,就要现在出小血。
虽然心疼,虽然腰包瘪了,但这种牺牲是值得的,也是暂时的,过了这个坎儿,他周爱军就好起来了。
吃完了晚饭,等到天大黑的时候,周爱军提着东西,在部队后门外等着人来。
虽然是夏天,但夜风里的风带着凉意。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干瘦的身影,隐隐约约的从夜幕中走来。
那人五十多岁,背着手,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正是周爱军托的人,人称老马。
这个老马经常往后勤跑,是附近村子里赶大车的,有的时候村子里的菜往部队里面送,就是老马来送。
周爱军也是偶然的时候跟这个老马认识的。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熟了。
老马走到跟前,看到周清欢说脚边的东西,呵呵笑了,“你小子,真下本钱啊!”
周爱军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来一支递给老马,自己也抽出来一支,剩下的都塞进了老马的口袋里,一边掏出火柴给老马点上,一边说,“没办法啊!我妈都催了好几回了,我要是不给办,她得跑到部队来。到时候更麻烦。
为了减少麻烦,马叔,这事儿就全拜托您了。”
老马吸了口烟,说道,“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说说吧,到底怎么个章程?你也没跟我说清楚,只说有几个亲戚想落户。
我可跟你说,这年头城里户口金贵,能往乡下跑的,不是傻子就是有事儿。”
周爱军含糊其辞地说,“就是,我大舅他们一家。
响应国家号召,觉得在农村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就……想来体验生活,为农村建设添砖加瓦。”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牙酸。
老马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为农村建设添砖加瓦?
周爱军,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糊弄鬼呢?”
“你当村里那两个老油条是三岁孩子。人家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这套说辞,说出去能把人后槽牙笑掉。
你小子不实诚,跟我还耍心眼儿。”
周爱军知道这事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压低了声音,“马叔,不瞒您说,是家里出了点小状况,我大舅他们……唉,犯了点小错误,需要在乡下待一段时间。
方心,犯的事儿不大,我妈怕我舅一家分到差的地方去,这不就找我嘛!
您说我一个小连长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得麻烦您老?”
老马弹了弹烟灰,这才点了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他斜了周爱军一眼,“我帮你问了,大队那边倒是可以。
不过王建国和李大山,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精。
王建国是笑面虎,李大山是闷葫芦,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这套说辞,在他们那儿过不了关。”
周爱军,“那怎么办?马叔,您得教教我。”
老马又吸了一口烟,说,“待会儿到了王建国家,你少说话,多听。
我来开场。你就记着,姿态要放低,嘴要甜,手要勤快,眼要有活儿。
他们问啥,你就捡好听的说,别提什么犯错误,就说是思想上需要改造,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地方来锻炼。
人家也不是傻子,你的东西都送到位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说的这些话也是个说辞,他也就能拿这些话去给村里人一个交代。”
他想了想,又补充,“把这事儿往高大上的方向引。
就说是为了磨练革命意志,主动放弃城市的优越生活。
这样他们听着舒坦,面子上也过得去。”
周爱军点头,把老马说的都记在心里。
“还有,”老马指了指那两个网兜,“这东西啥时候送,怎么送,都有讲究。
你别一进门就跟个愣头青似的往上堆。等我给你使眼色。”
周爱军,“什么眼色?”
“我咳嗽的时候,你就把东西拿出来。记住,别说送,就说是给叔和大哥带了点土特产,尝个鲜。”老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行了,别磨蹭了,走吧!去晚了,人家该睡了。”
周爱军连忙一手一个,拎起沉重的网兜,跟在老马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田埂上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他这个村子就在军区的边上,也就是周清欢第一次跟李娟去买鸡蛋买鸡的地方。可以说非常近了。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
老马指着其中一处亮着灯的院子说,“到了,那就是书记王建国家。”
哪怕是晚上,以周爱军的好眼力也能看得出来,村书记家住的房子是砖瓦房,跟周围的土坯房比起来格外气派。
还没走近,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声。
老马站住脚,冲着院里喊,“建国兄弟,在家吗?我是老马啊!
赶紧的出来,你家这两只狗我怕。”
汪汪汪的狗叫声没停,但院里很快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拉开了院门,探出头来。
他看到老马,脸上堆起笑意,“哎哟,老马,这大晚上的,啥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哎呀,我们家都快睡觉了,马上就要躺下。”
老马,“嘿嘿嘿,要不咋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呢!”
周爱军跟在老马身后,前边王建国引路,三个人进了屋。
这个村子因为靠着军区,所以是有电的。但村里头拉电的也只是几户人家而已,其余的舍不得花电费,也就没拉电。
借着灯光,周爱军打量王建国,五十左右的样子,满脸胡茬,戴着个蓝色帽子,上身披着一件外套,外套上面还带着几个补丁。
王建国朝里屋扯着脖子喊,“孩儿他娘,老马来了,你出来给烧点热水。”
“哎!来了,喊啥喊,显你嗓门大?”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就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里屋的门打开,出来一个五十左右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脑后扎了一个髻。
“哎呀,老马来了,找我们家老王有事儿啊,你赶快坐,坐。
我去给你们烧点热水,哎哟,这位小同志是谁呀?”
王建国媳妇儿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拿眼角瞟着跟在老马身后的周爱军,重点是周爱军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还有网兜里面的东西。
王建国又不是傻子,周爱军跟着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拎了不少的东西。
大晚上来,还拎着东西,那肯定是求他办事儿呗,但这话可不能说破。好像他惦记人家东西似的。
老马拍了拍周爱军的肩膀,介绍道,“这是旁边部队的周爱军同志,年轻有为的军官。年纪轻轻的,已经当连长了。
小周,这是王书记。”
周爱军赶紧上前一步,喊了一声,“王书记好,我叫周爱军。”
王建国和他媳妇儿笑得更热情了,“哎呀,解放军同志好,不是,是周连长好,哎呀,你能到我们家来,真是蓬荜生辉呀,赶紧做赶紧坐
老婆子,赶紧烧水,看啥呢!?”
王建军媳妇儿的眼睛都放光了,眼睛从两个网兜收回来,就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打量周爱军,这大小伙子长得真好。
要个头有个头,你要脸蛋儿有脸蛋儿。你瞅瞅往那一站,身板笔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比村里最好的后生强多了。
“爱,我这就去,这就去,哈哈哈哈……”王建军媳妇儿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哈哈笑着走出去的。
周爱军坐下打量这个堂屋,一般东北的家庭没有堂屋(客厅),可能是王书记家比较讲究,所以这一间大概就是客厅了,客厅的两边有房门。
左边就是王建军媳妇儿出来那个房间,他目光略扫向右房门的时候,那房门“咣当”一下就关上了。
周爱军,“……”
他意识到刚才有人在偷看,他看向那房门的时候,里边的人不好意思才把门关上的吧!?
王书记这个岁数,家里肯定有孙子孙女,所以他以为是小孩子。
客厅正面的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幅伟人像。
王建国让了座,自己也坐下,笑眯眯的问道,“周同志是哪里人啊?”
周爱军一一作答,态度谦恭。王建国对周爱军的印象非常好。
一会儿王建国的媳妇儿也烧水回来了,给两个人倒了两碗热水,也没回屋去,就在王建国身边坐下了。
又寒暄了几句,老马感觉差不多就开口了,“建国兄弟,今天来呢,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王建国摆摆手,笑呵呵地说,“马哥你这话就外道了,咱们乡里乡亲的,父一辈子一辈这么多年了,你跟我说啥求不求的?
有啥事儿你尽管说,只要老弟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那讲话的,咱们从小一起开穿开裆裤长大的,一起撒尿和泥,一起放屁蹦坑儿,咱啥关系啊!?跟亲兄弟也差不多了。”
老马看了周爱军一眼,周爱军会意,说道,“王书记,其实是我的事儿。
是这样的,我家里有几个亲戚,一直很向往农村的生活。
他们觉得城里待着磨灭革命意志,就主动向上级申请,想到最艰苦的地方来锻炼自己。
这不,组织上就考虑把他们安排到咱们这儿附近。
我就想着,咱大队在您的领导下,年年是先进,社员思想觉悟高,要是能把他们安排到您这儿,对他们的思想改造肯定大有裨益。”
他说得磕磕巴巴,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
王建国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立刻接话。当他是傻子吧!!
他媳妇儿却插了嘴,“哎哟,现在还有觉悟这么高的城里人啊!?那可真稀罕。”
王书记,“啧!瞎说啥呢?那知青院的那些娃娃们不都是自愿来的?那不都是思想觉悟高的。”
他媳妇儿拍拍嘴说道,“艾玛你们看我这嘴,可不是咋的,现在的人思想哪有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