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市。
粮食局大门口人来人往,大多神色匆匆。
秦南征站在离单位不远的地方,眼睛朝大路的一个方向张望。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这几天太忙,也没有工具刮胡子,愣是把一个年轻小伙给造成了大叔。
他在等他大舅白建国,刚刚接了电话,说有好消息。父母已经在那里待了半个月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兄妹几个已经心急如焚,都往最不好的地方想了。
白建国已经把二八自行车骑成了风火轮。
秦南征远远的就看到了他,直到白建国的自行车嘎吱停在他眼前。
一句废话都没有,秦南征抓着自行车的把手,着急的问,“大舅,怎么样?那边怎么说的?”
白大舅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声音说,“成了,电话里我也不敢深说。”
秦南征欣喜若狂,“那,然后呢?什么时候能见到人,我爸妈怎么样了?他们还,还好吗?”
都关了这么长时间了,属实不敢往好的地方想,进了那种地方,能有几个是全须全尾出来的?
白大舅眼底却闪着亮光,“北战那卖工作的钱用了不少,我这两天求爷爷告奶奶凑的那些,基本上全填进去了。
上下打点着,尤其是革委会那个姓赵的主任,胃口是真大。不过好歹是把路铺平了,这也算是万幸,咱们的钱也算没有白花。”
秦南征眼圈瞬间就红了,“好好好,人能出来就好,能出来就好。
钱没了咱们再挣,只要我爸妈没事就好。”
白大舅叹了口气,拍拍外甥的肩膀,脸上的喜色淡了,“南征啊,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人是能放出来,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秦南征刚落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有什么变故吗?”
白大舅,“死罪免了,活罪难逃。毕竟他犯的事太大,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不蹲大狱都是好的。
革委会那边的意思是,公职是肯定保不住了,开除。
而且,人一出来,必须立刻、马上办理下放手续。”
秦南征心里当然清楚,他爸这事儿这样处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不能得寸进尺。
白大舅见他没反应,以为对这个结果不满,就劝他,“南征啊!求人的事儿太难,就算咱们出手大方,但人家也未必敢要,碰上个敢接着的不容易。
人家肯高抬贵手已经是网开一面。
要是赖着不走,那就是抗拒改造,到时候还得进去,再进去可就未必能竖着出来了。”
秦南征回神,点点头,“大舅我明白的,这已经很好了。
只要人活着,去哪都行。”
白大舅,“你心里有个数就行,这些天,我也是跑得磨破了几双鞋,能跑到这样已经是尽力了。
明天一早,你们去接人。
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还得你支应着,我也得回单位了。”
送走了白大舅,秦南征站在大门口两眼茫然。
父母能出来了,可他更迷茫了,就像单位门口的这条大路,往前看没看到尽头,往后看,还是没有尽头,那他们秦家呢?
秦家的路在何方?以后的数十年秦家就这样下去吗?
中午,秦南征回到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们总不能一直住在招待所吧!
介绍信的时间到期了,另外,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住招待所。
四个人住招待所,还要吃国营饭店,他们身上的钱根本就不够用。
夏小芳嫁给他,也就是一个人嫁给他,什么都没带出来,就连以前上班攒下的工资都在他父母手里,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就算发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也不能花夏小芳的钱。
他们两个虽然拿证了,但没住在一个房间,以前只是认识,他也把她当成小姨子看,真的两个人要是住在一个炕上,他是真的接受不了,主要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
这个坎不是夏小玲,因为他对夏小玲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情和期待。
主要是,夏小芳是他一直当做妹妹的人,身份一下子转换成他的妻子,心里就特别的别扭,更别说下手了。
在没有男女之情之前,他不可能对夏小芳做什么,如果做了,那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跟夏小芳的事要慢慢来。
现在他们租住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一个院子他们租不起,只租了两间。
秦真真和夏小芳一间,他和秦北战一间。
这个院子是个大杂院,而且这附近是出了名的脏乱差。就这还是他求人,人家冒着风险偷偷给介绍的,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秦南征低着头,避开地上的一滩脏水,鼻子里充斥着一股子发霉的潮气和不知哪家炒咸菜的油烟味。
这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他走进院子,院子里还住着三户人家,因为他们才搬来,邻居们都不熟悉,随便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
他走到自己和秦北战住的屋门口,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一铺炕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摆了个旧桌子和几个箱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些破家具,还是房东租给他们的。
秦北战正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沓皱皱巴巴的毛票,嘴里念念有词。
“三块二,三块五……十二,十八……加上这几分,一共不到三十块钱。
哎!花一分少一分,这样下去不行啊!”
听到开门声,秦北战猛地抬起头,见是秦南征,“大哥,你回来了?”
炕上,秦真真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笨拙的补一件破了洞的蓝条海魂衫。那是秦北战的衣服。
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厂长千金,此刻手指头上已经被扎了不少针眼儿。
“大哥。”
秦真真放下手里的活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再也没了往日的骄傲,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往日的同学同志朋友都不来往了,没了工作的兄妹两个,只能无所事事的在家里蹲着。
秦南征看着弟弟妹妹这副模样,心里酸得发苦。不过再过不久,他的工作也要交出去了。
弟弟妹妹们已经给他做了榜样,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跟父母断绝关系,他还是家里的长子,理应挑起家里的担子。
“嗯,回来了。”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夏小芳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有三个铝饭盒。
她在国营饭店上班,中午在国营饭店吃饭,没有特殊原因是不会回来的。
不过自从嫁给了秦南征,她每天中午都回来,因为她把自己吃的那一份饭和饭店里的剩饭剩菜打回来。
四个人手头拮据,能省点就省点儿,再说饭店的饭菜哪怕就算剩下的,也比自己做的质量好。
秦南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回来了?辛苦了。”
夏小芳的单位离这里很远,走回来得个把小时,这大夏天的一路走回来,夏小芳的额头上身上都是汗,刘海都贴在了脸上。
夏小芳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说道,“没事,不辛苦,都洗洗手吃饭吧!今天的菜不错。”
她努力想融入这个家,自然要好好表现。
兄妹三人都洗过手,四个人围着破饭桌坐下。
夏小方打开饭盒,秦北战眼睛一亮,“白菜炒肉?竟然有肉,我真是好多天没吃肉了。”
可不是好多天没吃肉了吗?自从抄了家之后,兄妹几个就算去国营饭店,也舍不得点肉菜。都快忘了肉啥味儿了。
秦真真拿来筷子和碗给几个人分。
秦南征接过筷子说道,“我有事说,咱们边吃边说。”
秦北战,“大哥,是大舅那边有信儿了吗?”
秦真真也一双大眼睛盯着秦南征。
秦南征点头,“大舅刚才找我了。关系疏通了,钱也都花到位了。”
秦北战眼睛更亮了,“真的?终于有眉目,那可太好了。”
真真捂着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爸妈能出来了,好了,呜呜呜,太好了。”
就连夏小芳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的喜色。
公婆要是能出来,这日子好歹有个盼头,哪怕是穷点,只要人齐了,总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强。
秦南征看着激动的几人,抬手往下压了压。
“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个事儿。”
秦北战索性放下筷子,“大哥你直说。”
秦南征就把白大舅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人是能出来,但必须立刻办理下放手续,去农村插队落户,接受改造。
不能留在城里。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正是咱们希望的。”
秦真真,“下放去农村,咱们真的要去农村了?去,去种地?”
虽然兄妹几个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也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可是真正的事到临头这一天,真的要去种地了,秦真真心里又怕的不行。
她以后要当泥腿子了,可能后半辈子。就是一个农女,再也回不了城了。
哪怕抄家之后,这一阵子日子再不好过,那也是在城里。可一旦到了乡下。她就再也不可能从那个泥潭爬出来了。
想到这里,秦真真就觉得生无可恋。
其余的三个人沉默了。
这不是他们选择的路吗?为什么高兴不起来?而且时间这么紧迫。根本就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秦北战咬着后槽牙,“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不是有一句话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咱爸要是判了刑,就他那小身板在里面随时会没命,去了农村有咱们照顾,只要有口气在,咱们就有翻身的那一天。”
他转头看向秦南征,眼神亮得可怕。
“大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秦南征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一下子就想通了,“对,北站,有的时候你比我强。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人才是本钱,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真真不要怕,不就是种地吗?
有多少知青都下乡去种地了,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咱们就当插队当知青了。
大舅说,明天一早让咱们去接人,然后直接去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