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新加坡方面的调查结果传回汉东。
孟为凡在办公室看着解密后的文件，脸色越来越沉。“光华资本”在过去六个月里，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将至少二十亿资金从“汉东置业”转移到新加坡、开曼群岛的账户。其中一笔八千万美元的转账，收款人正是刘浩控制的空壳公司。
几乎同时，省住建厅报告：“汉东置业”只归还了监管账户被挪用资金的不到十分之一，锦绣江南业主的赔偿方案也迟迟拿不出来。
上午八点半，孟为凡拨通刘和光的电话。
“书记，新加坡的调查结果和住建厅的报告，您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看到了。为凡，这件事……”
“常委会的三条要求，一条都没做到。”孟为凡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按照会议纪要，现在应该启动风险处置程序。我建议今天上午就开专题会，成立处置工作组。”
刘和光语气变得强硬：“为凡，你这么急干什么？企业自救需要时间！二十亿资金转移？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转移资产，而不是正常的海外投资？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书记，如果是正常的海外投资，为什么要在监管部门要求归还挪用资金的关键时刻转出去？”孟为凡反问，“为什么收款人是实际控制人的关联公司？这已经涉嫌抽逃资金、转移资产，是刑事犯罪。”
“证据不足！”刘和光打断，“这些都是推测！我们要对企业负责，对两万员工负责！你再给一周时间，我亲自督办，让‘汉东置业’把资金调回来！”
“一周？”孟为凡的声音冷了下来，“书记，您知道这一周会发生什么吗？今天早上，已经有三十多名锦绣江南的业主到省政府门口集体上访了。他们说，如果今天看不到实质性进展，明天就去北京！”
他顿了顿：“而且，新华社记者已经到汉东了。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不是内参，而是公开报道。到时候，我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孟为凡！”刘和光终于撕下了温和的伪装，“你不要拿记者、拿上访来压我！汉东的事情，汉东自己处理！我是省委书记，我说了算！”
“书记，这件事涉及数万家庭的血汗钱，涉及金融系统安全，已经不仅仅是汉东的事情了。”孟为凡毫不退让，“如果您坚持不同意启动风险处置，我将以省长的名义，向国务院专题报告。同时，将相关证据移交省纪委和中纪委。”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是在履行我的职责。”孟为凡一字一句，“书记，如果您真的对汉东负责，就应该知道，现在最负责任的做法，就是果断处置，把损失降到最低。拖延，只会让更多人受害。”
电话被重重挂断。
上午九点，省政府会议室。
孟为凡召集紧急会议，到场的除了省政府相关部门，还有省纪委副书记、省高院分管副院长、省银保监局局长。
“各位，情况紧急。”孟为凡开门见山，“‘汉东置业’涉嫌严重违法违规，已经丧失自救能力。现在我宣布，启动房地产企业风险处置应急预案。成立五个工作组。”
所有人神情肃然，拿出笔记本。
“第一，债权债务组，由银保监局牵头，今天下午召集所有债权银行开会，成立债委会，统一行动。”
“第二，项目续建组，由住建厅牵头，全面接管‘汉东置业’所有在建项目，评估续建方案。”
“第三，司法保障组，由法院、检察院、公安组成，对涉嫌违法犯罪行为立案侦查。”
“第四，社会稳定组，由信访局、公安厅负责，做好购房者、员工、供应商的稳定工作。”
“第五，资产处置组，由国资委牵头，制定破产重整或资产出售方案。”
他看向省纪委副书记：“王书记，你们纪委要全程监督，确保处置过程公开透明，防止国有资产流失，防止利益输送。”
“明白。”
“各工作组今天必须开始工作。三天内拿出具体方案。”孟为凡站起身，“同志们，这是一场硬仗。打赢了，汉东的房地产风险就能平稳化解；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拜托大家了！”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二十分钟的决定，将震动整个汉东。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
上午十点，刘和光在省委召开书记办公会，只有钟正邦、周海等几名核心常委参加。
“孟为凡擅自启动风险处置程序，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刘和光脸色铁青，“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有没有我这个书记？！”
钟正邦开口：“书记，为凡省长是按照常委会纪要的约定……”
“什么约定？！那只是备选方案！”刘和光拍桌子，“而且他今天早上在会上，公然威胁要把我外甥的问题上报中纪委！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挟私报复！是政治斗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海！”刘和光点名，“你是常务副省长，你说，孟为凡这么做，程序上有没有问题？”
周海硬着头皮：“从行政程序上……省政府确实有权启动应急预案。但这么重大的事，按惯例应该先报省委常委会……”
“你看！连周海都知道应该先上常委会！”刘和光环视众人，“孟为凡这是公然违反组织原则！我建议，以省委名义，立即叫停他的所有动作！所有工作组必须解散！”
钟正邦深吸一口气：“书记，我不同意。”
“什么？”
“如果现在叫停，购房者会怎么想？员工会怎么想？市场会怎么想？”钟正邦直视刘和光，“他们会认为，政府出尔反尔，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到时候，局面会更乱。”
他顿了顿：“而且，如果‘汉东置业’真的有问题，我们强行保它，就是拿政府的信用为一家问题企业背书。一旦它最终倒了，责任谁来负？”
刘和光死死盯着钟正邦，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正邦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钟正邦平静地说，“我在说一个共产党员该说的话。书记，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谁说了算，而是怎么解决问题。如果您觉得为凡省长的方案有问题，我们可以开常委会讨论完善，但不能简单叫停。”
“好，好，好。”刘和光连说三个好字，“你们都翅膀硬了。那就开常委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所有省级领导参加！我倒要看看，在常委会上，还有多少人支持这种鲁莽的做法！”
下午两点，“汉东置业”总部大楼前，聚集了数百名员工。他们听说公司要被接管，担心失业，情绪激动。
孟为凡的车直接开到现场。他没有带警卫，一个人走到人群前。
“我是孟为凡。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他接过扩音器，“我在这里承诺三点：第一，政府接管的是项目，不是要解散公司；第二，所有员工的合法权益，包括工资、社保，政府负责保障；第三，我们会组织专场招聘会，帮助大家再就业。”
一个中年员工大喊：“孟省长，你说得好听！公司倒了，我们还能找到工作吗？我们房贷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问得好！”孟为凡高声说，“所以政府不会让公司简单倒掉！我们要做的，是把有问题的部分剥离，把能救的项目救活！你们都是专业的建筑人才，汉东还有那么多项目要建设，怎么会没工作？”
他顿了顿：“至于房贷、孩子上学，政府会出台专门政策，对受影响家庭给予支持。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把问题解决！如果‘汉东置业’真的垮了，你们的工资、赔偿，找谁要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请大家相信政府。”孟为凡说，“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大家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你们可以再来这里找我。但现在，请先回去，让工作组能正常开展工作。这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
员工们互相看看，最终在劝说下慢慢散去。
孟为凡回到车上，才感到一阵疲惫。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
手机响了，是钟正邦。
“省长，刘书记已经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常委会扩大会议。他要把事情闹大。”
“意料之中。”孟为凡揉了揉眉心，“正邦，你那边做好准备。明天的会，可能会很激烈。”
“您放心。该准备的资料，我都准备好了。”
“好。另外，新华社记者想采访，我同意了。你安排一下，下午四点，在我办公室。”
“省长，这个时候接受采访……”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公开透明。”孟为凡说，“把事情说清楚，把政府的决心说清楚。遮遮掩掩，反而让人怀疑。”
挂断电话，孟为凡望向窗外。汉东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但在这繁荣之下，一场决定这座城市未来的风暴，正在酝酿。
明天的常委会，将是一场硬仗。